1984 年 8 月 5 日清晨,紅星村的露水還沒幹,村支書就揣著個牛皮紙信封,踩著田埂往打麥場跑。信封上印著 “地區農業局” 的紅字,邊角被晨風掀起,他跑得急,褲腳沾了不少麥茬,嘴裡還喊著:“張大爺!補貼下來了!”
張大爺剛在試驗田看完麥子,手裡還攥著個麥穗 —— 冀麥 13 號的穗子已經開始灌漿,顆粒比普通麥種飽滿,他正琢磨著月底就能收割,聽見喊聲趕緊往回跑,草帽都歪到了肩上。“真下來了?” 他接過信封,手指有些抖,撕開時差點把信紙扯破,裡面除了張補貼通知,還夾著張兩百塊錢的匯款單,紙是淡綠色的,印著 “中國人民銀行” 的字樣。
“通知上說,給咱村撥兩百塊錢,還有臺打包機!” 村支書指著通知上的字,“打包機在縣城農業站,讓咱自己去拉,說是專門捆掛飾和醃菜包裝的,省力氣!” 這話一喊,正在旁邊醃菜的李嬸、編掛飾的張大媽都圍了過來,李嬸手還沾著鹽水,在圍裙上蹭了蹭就去看通知:“真有機器?俺們手捆袋子,一天下來胳膊都酸,有機器就好了!”
張大爺趕緊讓村支書去叫麥秋,自己則拿著匯款單往供銷社跑 —— 得先把兩百塊錢取出來,再商量怎麼花。麥秋剛幫爹給玉米地澆水,褲腿溼了半截,聽說補貼下來,手裡的水桶都沒放就往打麥場趕,阿黃跟在後面,尾巴搖得比平時更歡,像是也知道是好事。
“麥秋,你看這錢咋分?” 張大爺把匯款單和通知遞過去,“俺想著,先買五十斤冀麥 13 號麥種,明年擴大種植;再買些編掛飾的彩色布條,剩下的留著當備用,要是罈子不夠了再買。” 麥秋點點頭,又補充:“打包機拉回來得找個地方放,醃菜坊旁邊有空屋,打掃打掃就能用,俺去看看說明書,教大家咋操作。”
當天下午,麥秋和爹套上驢車去縣城拉打包機。驢是老驢,毛色有些灰,走得慢,爹坐在車轅上,手裡拿著趕驢的鞭子,卻沒捨得抽,只是偶爾喊句 “駕”。麥秋坐在車斗裡,手裡捧著從農業站拿的說明書,是油印的,字有些模糊,上面畫著打包機的結構圖:鐵製的機身,下面有個踏板,上面有個裝繩子的滾輪,旁邊標著 “踩踏板即可捆紮,每次捆紮耗時 3 秒”。
縣城農業站在城西邊,是棟矮矮的磚房,打包機就放在院子裡,用塑膠布蓋著。揭開塑膠布,露出銀灰色的機身,上面有塊小銘牌,寫著 “小型手動打包機 1984 年生產”,機身有些沉,得兩個人才抬得動。農業站的工作人員幫他們把機器抬上驢車,還演示了一遍:把繩子繞在滾輪上,放上要捆的袋子,踩下踏板,“咔嗒” 一聲,繩子就緊緊捆在了袋子上,比手捆的整齊多了。
“這機器別淋著雨,鐵的容易鏽,用完擦點油。” 工作人員叮囑道,麥秋趕緊記在心裡,還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畫了個簡單的加油示意圖。往回走時,驢車走得更慢了,機器壓得車轅微微下沉,爹時不時回頭看,生怕機器掉下來,麥秋則坐在旁邊,用塑膠布把機器蓋嚴實,怕路上落灰。
回到村裡,男人們都來幫忙卸機器,王大叔扛著鋤頭就跑來了:“俺來看看這‘省力神器’!” 大家把機器抬進醃菜坊旁邊的空屋,屋裡堆著些舊壇,麥秋和爹把壇挪到一邊,掃乾淨地面,再把機器放好,還找了塊木板墊在下面,怕地面不平機器晃。
第二天一早,麥秋就教李嬸用打包機。李嬸圍著機器轉了兩圈,伸手摸了摸踏板:“這玩意兒真能省勁?” 麥秋把一袋醃菜放在機器上,教她繞繩子:“您看,繩子繞兩圈,踩下去就行。” 李嬸試著踩了踩,一開始沒掌握力道,繩子沒捆緊,麥秋在旁邊扶著她的手:“再用點勁,踩到底。” 第二次踩下去,“咔嗒” 一聲,繩子緊緊捆住了袋子,李嬸高興得笑了:“真省勁!俺手捆一袋得半分鐘,這機器三秒就好,一天能多裝五十袋!”
接下來幾天,張大爺拿著取出來的兩百塊錢,和麥秋去縣城買麥種和布條。供銷社的麥種裝在麻袋裡,上面印著 “冀麥 13 號 高產抗病”,五十斤一袋,要十五塊錢。張大爺還特意讓工作人員稱了稱,確保不少斤兩,才裝上車。彩色布條在供銷社的布匹區,有紅、綠、粉三種顏色,是純棉的,一尺兩毛錢,張大爺買了二十尺,說:“給張大媽編掛飾,紅的做眼睛,綠的做葉子,粉的做兔子耳朵,編出來肯定好看。”
張大媽拿到布條,當天就試編了個帶綠葉子的兔子掛飾。綠布條剪成細條,編在兔子的身子兩側,像是葉子從身子里長出來,紅布條做的眼睛,粉布條做的耳朵尖,比之前的掛飾鮮豔多了。“俺明天教嬸子們都編這個,供銷社肯定喜歡!” 張大媽拿著掛飾給麥秋看,阿黃湊過來,用鼻子聞了聞,像是也覺得好看。
轉眼到了 8 月 25 日,麥秋要回學校了。前一天晚上,娘在燈下給他收拾行李,把兩件洗乾淨的的確良襯衫疊得整整齊齊 —— 一件是淺藍色的,是新縫的,布料是爹上個月去縣城買的,花了三塊錢;另一件是白色的,是去年的,娘在袖口補了塊淺藍色的布,看著也像新的。
“這罐醃菜你帶學校去,是新醃的,沒那麼鹹,配饅頭吃。” 娘把一個小罈子裹在舊棉襖裡,塞進帆布包,“還有你爹曬的幹辣椒,裝在布包裡了,放在側面兜,別壓著。” 麥秋坐在旁邊,看著娘收拾,心裡有些捨不得,妹妹湊過來,把一個玻璃球塞進他手裡:“哥,這個給你,想俺了就看看。” 弟弟也說:“哥,俺要北京的鉛筆,比村裡的尖,能寫更細的字。”
第二天一早,爹給鳳凰單車擦油,車鏈上滴了幾滴機油,他用布擦得發亮:“這車你放縣城趙老闆那兒,俺每月去拉貨,給你擦擦,等你放寒假回來,跟新的一樣。” 麥秋點點頭,幫著爹把行李綁在車後座,然後跟村民們告別。
張大爺遞過來一袋麥粒:“這是試驗田的麥粒,你帶給教授看看,比普通麥粒飽滿,讓教授再給咱指點指點明年咋種。” 李嬸也遞過一小罐醃菜:“給你室友們嚐嚐,俺們新做的,加了點香油,更香。” 阿黃蹲在旁邊,看著麥秋,尾巴垂了下來,像是不捨得他走。
麥秋騎著單車往縣城去,村民們站在村口揮手,娘還在喊:“到了學校給家裡捎信!” 他回頭揮了揮手,沒敢停,怕停下來就不想走了。到了縣城,趙老闆早就等在商店門口,幫他把行李卸下來:“你放心去學校,單車俺給你放店裡,每天擦一遍。”
麥秋揹著帆布包往火車站走,手裡拿著張去北京的硬座票,票價十八塊五。火車進站時,“哐當哐當” 響,他跟著人流上了車,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坐下後,他從帆布包裡拿出張村產業的新資料單,上面記著 “打包機每天捆紮 300 袋醃菜,掛飾新樣式每月能賣 120 個”,心裡想著,開學後要把這些資料給教授看,讓教授再給些建議。
火車開了,窗外的紅星村慢慢變小,最後看不見了。麥秋看著手裡的麥粒,又想起村裡的打包機、新編的掛飾,還有娘和村民們的笑臉,心裡踏實了 —— 他知道,等寒假回來,村裡肯定會有新變化,冀麥 13 號能豐收,掛飾和醃菜能賣得更多,大家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車廂裡有人賣泡麵,“華豐” 牌的,一塊錢一包,麥秋沒買,從帆布包裡拿出娘給的烙餅,就著醃菜吃。餅還是溫的,帶著孃的手藝香,他咬了一口,覺得比火車上的任何東西都好吃。旁邊坐著個同縣的學生,也是去北京上學的,看到他手裡的麥粒,問:“你這是帶的麥種?” 麥秋點點頭:“俺們村試種的高產麥種,帶給教授看的。” 學生笑著說:“你真厲害,還幫村裡搞產業,俺們村也得向你們村學學。”
麥秋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把麥粒小心翼翼地放回帆布包,然後拿出產業資料單,慢慢看 —— 新的學期要開始了,他得好好學,才能幫村裡做更多事,才能讓紅星村的日子,像試驗田的麥子一樣,長得越來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