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 年 5 月 6 日，五一假期剛過，北京農業大學的校園還留著幾分假期的慵懶 —— 楊樹葉已經長到巴掌大，風一吹，在地上鋪出斑駁的影子，學生們揹著書包往教學樓走，有的還在討論假期裡的趣事，偶爾傳來幾聲腳踏車鈴響，打破清晨的寧靜。
麥秋剛把從村裡帶的小麥樣本交給教授，就被留在了農學系辦公室。辦公室是間朝南的屋子，擺著四張深棕色的木桌，每張桌上都堆著厚厚的書籍和檔案，牆角的木質書架上，《中國農村經濟》《農業技術推廣》等雜誌按年份排得整齊，最上層還放著幾個玻璃罐，裡面裝著不同品種的麥種，標籤上的字是用紅色馬克筆寫的。
教授坐在靠窗的桌前，手裡拿著份黃色封面的檔案，上面印著 “1984 年農村特色產業實踐專案實施方案”，他用紅色鉛筆在 “村級手工業與農產品加工” 那欄畫了圈，抬頭對麥秋說：“你們村的麥秸掛飾和醃菜產業，很符合這次實踐專案的要求 —— 小而實，還能帶動村民增收，你把這個案例寫進去，咱們爭取拿個優秀專案。”
麥秋心裡一緊，又有些期待 —— 他之前只在課堂上學過理論，還沒真正寫過實踐報告，趕緊從帆布包裡掏出筆記本，筆尖是 “英雄” 牌鋼筆，墨水剛灌過，他攥著筆，等著教授往下說。“你得先收集基礎資料。” 教授指著檔案上的條目，手指在紙上劃過，“比如麥秸掛飾的製作流程、成本、銷量，醃菜的原料採購、醃製週期、銷售渠道，這些都得弄清楚，不能含糊。”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手繪的表格，上面分了 “產業名稱”“生產環節”“成本構成”“利潤空間” 四列，“你按這個表格填，再附上村裡的照片就更好了 —— 要是沒有照片，畫幾張生產流程圖也行，直觀。” 教授又想起甚麼，從桌角拿起個印著 “北京農業大學” 的搪瓷杯，喝了口菊花茶，“對了，還要問問村民的想法，比如他們覺得產業發展有啥困難，需要啥幫助，這才是實踐專案的意義。”
麥秋把教授的話都記在筆記本上，連 “畫流程圖”“問村民困難” 都用三角標了出來 —— 他怕自己記性不好，漏了關鍵步驟。從辦公室出來，他直奔宿舍，路上遇到室友王磊，對方手裡拿著個剛買的饅頭，咬了一大口：“麥秋，教授找你幹啥？是不是跟你說村裡的麥種事兒？”“不是，是讓俺寫個實踐報告，把村裡的掛飾和醃菜產業寫進去。” 麥秋加快腳步，“俺得趕緊給村裡寫信，要資料。”
宿舍裡，其他室友還在整理假期作業，李建國趴在桌上寫《作物栽培學》的習題，趙偉在給家裡寫信。麥秋找了張方格信紙，是學校小賣部買的，一毛錢一本，他趴在自己的書桌前，開始給李嬸寫信 —— 李嬸管著村裡的產業賬，最清楚生產和銷售的細節：
“李嬸：您好！學校讓俺寫個實踐報告，要用到村裡麥秸掛飾和醃菜的資料，麻煩您把掛飾的製作步驟（比如麥秸泡多久、編一個要多久）、每樣東西的成本（麥秸、布料、鹽多少錢）、每月能賣多少、賣給供銷社多少錢，都寫下來；還有醃菜的罈子多少錢一個、每壇能裝多少白菜、能賣多少錢，也請您說說。另外，您覺得現在做這些活兒，最難的是啥？比如缺材料還是不好賣？盼您早點回信，俺等著用。麥秋 1984.5.6”
寫完信，麥秋又檢查了一遍，怕漏了要問的內容，然後把信折成小方塊，塞進信封 —— 信封是之前寄資料剩下的，上面還能看到 “紅星村” 的地址痕跡，他用鋼筆把舊地址劃掉，重新寫了 “紅星村 李嬸收”，又貼了張八分的 “萬里長城” 郵票，塞進帆布包，打算下午去郵局寄。
接下來的幾天，麥秋沒課就往圖書館跑。圖書館的卡片索引櫃在一樓大廳，分了 “農業經濟”“農村手工業”“農產品加工” 等大類，麥秋在 “農村手工業” 那欄翻了半天，手指劃過一張張紅色的卡片，終於找到幾本能用的書：《中國民間手工技藝》《村級手工業發展案例》，還有一本 1982 年版的《農產品加工與銷售》，卡片上的索書號是 “F326.5/124”。
他拿著卡片去找管理員，管理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從書架最上層取下那本《中國民間手工技藝》，書皮已經有些磨損，裡面夾著幾張泛黃的書籤，是之前讀者留下的。麥秋坐在閱覽區的木桌前，翻開書，裡面有不少民間編織品的圖片，他對著圖片，想起村裡張大媽編掛飾的手法，趕緊掏出筆記本，畫了個簡單的編織步驟圖：“第一步：麥秸泡 24 小時；第二步：劈成細條；第三步：編穀穗圖案……”
《村級手工業發展案例》裡提到 “成本核算”，說 “手工製品的成本要算人工、原料、運輸三項”，麥秋趕緊記下來 —— 之前他只算了原料錢，沒算人工，村裡的嬸子們編掛飾都是按天算工錢，一天兩塊錢，這個得加進去。他還看到案例裡說 “要根據市場需求調整產品樣式”，比如有的村編動物造型的掛飾，賣得比普通樣式好，他心裡琢磨著：“回頭跟李嬸說說，俺們村也試試編點兔子、雞的造型，說不定好賣。”
五天後，麥秋在傳達室收到了李嬸的回信。信封是用村裡小賣部的牛皮紙做的，邊角有些毛糙，上面貼著張八分郵票，郵票旁邊還畫了個小笑臉 —— 是李嬸的小孫女畫的。麥秋趕緊拆開，裡面是兩張方格紙，字跡是李嬸的，有些歪歪扭扭，卻很工整，還帶著點墨水暈開的痕跡：
“麥秋：你要的資料俺都記下來了。麥秸掛飾：麥秸一斤一毛五，泡 24 小時，劈成細條，編一個要兩小時，一天能編 10 個；布料一尺兩毛，一個掛飾用一尺布；鹽一斤一毛五，洗麥秸用。一個掛飾成本：麥秸 2 分，布料 2 毛，鹽 1 分，人工 2 毛（按一天編 10 個算），共 4 毛 3 分，賣給供銷社 8 毛，賺 3 毛 7 分。每月能賣 50 個，賺 18 塊 5 毛。
醃菜：白菜一斤 2 分，一罈裝 100 斤，成本 2 塊；鹽一斤 1 毛 5，一罈用 8 斤，1 塊 2；罈子一個 5 毛；人工 1 塊（醃一罈要半天）。一罈醃菜成本 4 塊 7 毛，賣給供銷社 8 塊，賺 3 塊 3 毛。每月能賣 30 壇，賺 99 塊。
最難的是麥秸不夠用，有時候得去鄰村買，貴一毛錢；還有醃菜罈子，縣城供銷社偶爾缺貨，得等；掛飾樣式太單一，供銷社說下次要多點花樣，不然不好賣。李嬸 ”
麥秋把信讀了兩遍，趕緊拿出教授給的表格，用鉛筆先算成本和利潤 —— 掛飾每月賺 18 塊 5 毛，醃菜賺 99 塊，加起來 117 塊 5 毛，十八戶人家分，每戶每月能多 6 塊多，雖然不多，但比種莊稼穩當。他又把 “麥秸不夠”“罈子缺貨”“樣式單一” 這三個問題標出來，打算在報告裡寫 “改進建議”。
第二天，麥秋拿著信和整理好的表格去找教授。教授看了表格，又看了李嬸的信，笑著說：“資料很詳細，不錯。” 他指著 “樣式單一” 那欄，“你可以建議村裡多設計幾種樣式，比如編點農作物造型，像玉米、高粱，符合農民的喜好；麥秸不夠的話，可以跟鄰村合作，一起採購，能壓低價；罈子缺貨，就提前跟供銷社訂，一次多訂點，存在村裡的倉庫裡。”
教授還教麥秋畫 “成本利潤曲線圖”，用橫軸表示銷量，縱軸表示利潤，“這樣一看就知道，銷量越多，利潤越高，能說服村裡多生產。” 他從抽屜裡拿出個算盤，幫麥秋算 “擴大生產後的利潤”，算盤珠子 “噼裡啪啦” 響，“要是掛飾每月賣 100 個，醃菜賣 50 壇，每月能賺 254 塊 5 毛，每戶能多 14 塊多，比現在多一倍還多。”
麥秋把教授算的數記下來，心裡很激動 —— 要是真能擴大生產，村裡的人就能多賺錢，不用再靠天吃飯。從教授辦公室出來，他想起報告裡還缺市場調研，就決定去縣城的供銷社看看，瞭解一下其他村的手工製品賣得怎麼樣。
週末，麥秋坐著公交去縣城，懷裡揣著個筆記本，打算記供銷社的商品情況。縣城的供銷社是棟兩層的紅磚樓，一樓賣日用品，二樓賣農產品和手工製品。二樓的貨架上，擺著不少鄰村的手工製品：有編筐的，有做布老虎的，還有醃蘿蔔乾的，標籤上的價格比村裡的掛飾貴一毛到兩毛不等。
麥秋走到賣掛飾的貨架前，售貨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穿著藍色的制服，看到麥秋，笑著問：“同志，買掛飾啊？這是鄰村編的，賣得挺好。”“俺不買，俺想問問，哪種樣式賣得最好？” 麥秋掏出筆記本，“俺們村也編掛飾，想參考參考。”
姑娘指著貨架上的動物造型掛飾：“這種兔子、雞的賣得好，尤其是過節的時候，村民都愛買給孩子；還有這種帶字的，比如‘福’‘喜’，也賣得不錯。你們村編的要是有這些樣式，俺們也能幫著賣。” 她還說，醃菜的話，小包裝的比大壇的好賣，“村民買回去能直接吃，不用再分壇，方便。”
麥秋把姑娘的話都記下來，還問了每種商品的銷量，比如兔子造型的掛飾每月能賣 30 個，小包裝醃菜每月能賣 50 袋。他又去賣罈子的地方，問售貨員能不能提前訂壇，售貨員說：“可以，一次訂 50 個以上，能便宜 5 分一個，還能送貨上門。”
回到學校，麥秋把市場調研的情況整理好，加到報告裡，還畫了張 “村民需求與市場需求對比圖”，建議村裡：一、增加動物、帶字的掛飾樣式；二、把醃菜分成一斤裝的小包裝；三、提前訂 50 個罈子，保證供應；四、跟鄰村合作，一起採購麥秸，降低成本。
報告寫了整整十頁，有資料、有圖表、有建議，還有李嬸信裡的內容影印件。麥秋把報告交給教授，心裡有些忐忑 —— 怕寫得不好，通不過。三天後，教授把麥秋叫到辦公室，手裡拿著報告，笑著說：“寫得很好！資料詳細，建議可行，學校打算把這個報告推薦給地區農業部門，要是能推廣，你們村的產業就能更上一層樓。”
麥秋接過報告，看到教授在上面寫了 “優秀” 兩個字，還用紅筆圈了幾個好的建議，心裡滿是歡喜。他趕緊把報告影印了一份，打算寄給村裡，讓張大爺和李嬸看看，大家一起商量怎麼改進產業。
晚上，麥秋坐在宿舍的書桌前，給村裡寫回信，把報告裡的建議一條一條寫清楚，還說 “學校要推薦報告，說不定能幫村裡爭取到農資補貼”。他把信摺好，塞進信封，又想起教授說的 “照片”，就從抽屜裡拿出張白紙，畫了個動物造型掛飾的圖，一起寄給村裡。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報告上，麥秋看著報告裡的數字和圖表，想起村裡的麥田和和醃菜坊，想起張大爺和李嬸的笑臉，心裡很踏實 —— 他知道，這份報告不僅是學校的實踐作業，更是村裡產業發展的希望，只要大家一起努力，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他把報告放進帆布包，打算明天去寄信，盼著村裡能早點收到，早點開始改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