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 年 4 月底的北京農業大學,校園裡早已飄滿五一假期的熱鬧氣息。農學樓前的公告欄貼滿了 “假期安全須知”,紅色的紙張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宿舍樓下的腳踏車排得密密麻麻,大多是學生們收拾好行李準備返鄉的 —— 有的車後座綁著給家人帶的北京特產(果脯、茯苓餅),有的車筐裡裝著疊得整齊的衣物,車鈴 “叮鈴” 的響聲此起彼伏,混著學生們的笑聲,格外鮮活。
麥秋的宿舍裡,三個室友正圍著他幫忙收拾行李。上鋪的王磊拿著個透明塑膠袋,往裡面裝麥秋整理好的技術資料:“這些紙可得包嚴實點,別被雨淋溼了,村裡還等著用呢。” 資料是麥秋熬夜整理的,有冀麥 13 號的田間管理流程圖(用鉛筆畫的,標著施肥時間、用量),還有從圖書館抄的小麥病蟲害防治筆記,每一頁都用紅筆標了重點。
“麥秋,你給家人帶的大白兔奶糖,俺幫你裝在這個鐵盒裡,不容易壓碎。” 對面鋪的李建國遞過一個方形鐵盒 —— 是他之前裝餅乾的,上面印著 “北京餅乾廠” 的字樣,“俺家也在農村,知道孩子們盼著城裡的糖,這奶糖比村裡小賣部的水果糖甜多了。”
麥秋接過鐵盒,把兩斤大白兔奶糖(三塊錢一斤,是他省了半個月的伙食費買的)小心翼翼地裝進去,又想起娘之前說 “想要盒北京的雪花膏”,趕緊從帆布包側兜掏出一個粉色的小盒子 —— 是在學校門口的供銷社買的 “萬紫千紅” 雪花膏,兩塊五一盒,包裝上印著朵紫紅色的花,“這個得放在最上面,別被其他東西壓變形了。”
靠門鋪的趙偉正在擦他的 “紅燈” 牌收音機,看到麥秋的帆布包快滿了,笑著說:“你這包比俺回家帶的東西還多,又是資料又是禮物,路上可得看好了,別丟了。” 麥秋點點頭,把帆布包拉鍊拉好,又檢查了一遍:裡面還有給爹買的 “牡丹” 牌香菸(一塊八一盒,爹平時只抽一毛五一盒的 “海河”),給弟弟妹妹買的鉛筆(十支裝,一毛錢,比村裡的鉛筆尖),還有教授讓帶的小麥樣本袋(空的,準備回村裝試驗田的麥粒)。
4 月 29 日早上六點,麥秋揹著帆布包,提著裝著雪花膏和奶糖的鐵盒,往北京西站走。校園裡的路燈還沒滅,昏黃的光落在石板路上,偶爾能看到早起的清潔工在掃地,掃帚劃過地面,發出 “沙沙” 的聲音。到火車站時,候車室已經擠滿了人 —— 大多是返鄉的學生和務工人員,有的坐在自帶的小馬紮上,有的靠在牆角,懷裡抱著行李,空氣中混著泡麵味、汗味和劣質菸草味,嘈雜卻充滿煙火氣。
麥秋的火車票是提前三天買的,硬座,票價十八塊五,是他從每月十五塊的助學金裡省出來的。火車票是淡粉色的,上面印著 “北京西 — 縣城站”,字跡有些模糊,邊角被他摸得發毛。七點半,火車準時進站,綠色的車身冒著淡淡的白煙,車身上 “北京 — 石家莊” 的白色字樣格外醒目,車輪 “哐當哐當” 碾過鐵軌,像是在催促著歸鄉人。
麥秋跟著人流擠上火車,車廂裡早已沒有空位,過道上站滿了人,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 —— 靠窗的 3 號座,旁邊坐著個三十多歲的婦人,懷裡抱著個三歲左右的孩子,孩子穿著件藍色的小棉襖,正睜著大眼睛看他。“小夥子,你也是回河北老家?” 婦人笑著問,聲音很溫和,“俺們這是去縣城看孩子他爹,他在村裡種莊稼,五一忙得回不來。”
麥秋點點頭,把帆布包放在腳邊,又把鐵盒放在腿上,怕被人碰到。“你這包沉不沉?俺幫你往行李架上放放?” 對面座位的大爺站起來,他穿著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有些花白,手裡拿著個旱菸袋,“俺這身體還硬朗,這點活不算啥。” 麥秋趕緊說 “謝謝大爺”,幫著把帆布包遞上去 —— 行李架上已經堆滿了行李,有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裝著衣物),有紙箱(印著 “電視機” 的字樣,大概是給家裡買的),他們好不容易騰出個位置,把帆布包塞了進去。
火車開了,窗外的風景慢慢往後退 —— 北京的高樓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麥田,地裡的麥苗已經長到半尺高,綠油油的,像是鋪了層綠毯子;偶爾能看到路邊的農舍,紅磚牆,黑瓦片,院子裡曬著剛洗的衣物,五顏六色的,很是好看。孩子盯著窗外的麥田,嘴裡唸叨著 “麥苗 —— 綠的 ——”,婦人笑著拿出個饅頭,掰了一半遞給孩子:“慢點吃,別噎著。”
麥秋想起娘早上給他裝的搪瓷飯盒,裡面有兩個玉米餅,還有個煮雞蛋。他開啟飯盒,玉米餅還是溫的,帶著孃的手藝香。“大姐,你跟孩子吃點吧,這是俺娘做的玉米餅,挺香的。” 他遞過一個玉米餅,婦人趕緊擺手:“不用不用,俺們帶了饅頭,你自己吃。”“沒事,俺還有一個,讓孩子嚐嚐,不一樣的味道。” 麥秋把玉米餅塞到孩子手裡,孩子咬了一口,笑著說 “香 ——”,婦人無奈地笑了,連聲道謝。
上午十點多,火車上開始有小販叫賣。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小販推著小車走過來,車上擺著茶葉蛋(五毛錢一個)、泡麵(一塊錢一包,是 “華豐” 牌的)、還有瓶裝的汽水(八毛錢一瓶,橘子味的)。“茶葉蛋 —— 泡麵 —— 汽水 ——” 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有的乘客買了茶葉蛋,剝了殼慢慢吃;有的買了泡麵,用小販提供的開水泡著,香味很快飄滿了車廂。
麥秋買了個茶葉蛋,慢慢剝著殼 —— 茶葉蛋的味道有點鹹,不如娘煮的雞蛋香。他想起在家時,娘每天早上都會煮兩個雞蛋,一個給爹,一個給上學的他,說 “吃雞蛋長力氣”。到了中午,他拿出從家裡帶的醃菜罐(小的,裝了半斤蘿蔔乾),就著玉米餅吃,蘿蔔乾脆生生的,帶著點辣味,比火車上的泡麵好吃多了。孩子盯著他的醃菜罐,婦人趕緊說:“孩子,別盯著人家看,沒禮貌。” 麥秋笑著用筷子夾了點蘿蔔乾,遞到孩子嘴邊:“沒事,讓孩子嚐嚐,俺家自己醃的,不鹹。” 孩子嚐了一口,點點頭,眼睛彎成了月牙。
火車走了十四個鐘頭,到縣城站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縣城站不大,只有兩個站臺,路燈是昏黃色的,照著空蕩蕩的站臺。麥秋跟著人流下了火車,背上帆布包,提著鐵盒,往趙老闆的商店走 —— 他的鳳凰單車還放在那兒,之前跟趙老闆說好了,五一回來先去拿車。
縣城的夜晚很安靜,只有偶爾開過的腳踏車 “叮鈴” 響,路邊的商店大多已經關門,只有幾家小吃攤還亮著燈,賣著餛飩、麵條,熱氣騰騰的。趙老闆的商店在縣城東頭,是間二十平米的小房,門是木質的,上面掛著個 “趙記雜貨鋪” 的木牌,裡面還亮著燈。麥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趙老闆的聲音:“誰啊?”“趙老闆,是俺,麥秋。”
趙老闆開啟門,穿著件黑色的棉襖,手裡拿著個算盤,正在算賬。“麥秋,你可回來了!路上累壞了吧?” 他趕緊讓麥秋進屋,又從暖壺裡倒了杯熱水,“你爹上個月來縣城拉貨,還問你啥時候放假呢,說試驗田的麥苗長得好,就等你回來看看。” 他指著櫃檯後面的鳳凰單車:“俺每天都給它擦油,車鏈一點沒鏽,你看看,跟新的一樣。”
麥秋走過去,摸了摸車把 —— 確實很乾淨,車座上還鋪了塊布,怕落灰。“謝謝您,趙老闆,又麻煩您了。” 他從鐵盒裡拿出兩塊大白兔奶糖,遞給趙老闆,“這是北京的奶糖,您嚐嚐。” 趙老闆接過糖,笑著說:“你這孩子,還跟俺客氣,快拿著,俺不愛吃甜的,給你弟妹留著吧。”
第二天一早,麥秋騎著鳳凰單車往村裡趕。清晨的風帶著涼意,路邊的麥田裡有村民在澆水,水泵 “嗡嗡” 響著,水 “嘩啦啦” 流進麥田;偶爾能看到早起的鳥兒,落在麥苗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快到村口時,他就看到阿黃跑了過來 —— 它的毛比冬天厚了些,尾巴搖得歡,圍著單車轉了兩圈,用頭蹭蹭他的腿,嘴裡發出 “嗚嗚” 的輕叫,像是在撒嬌。
娘站在院門口,穿著件灰色的棉襖,手裡拿著個掃帚,正在掃院子裡的落葉。看到麥秋,她趕緊扔下掃帚,跑過來:“可算回來了!路上冷不冷?快進屋,俺給你煮了雞蛋,還熱著。” 孃的手很粗糙,握著他的手,帶著點涼意,卻很溫暖。
進屋坐下,娘端來一碗煮雞蛋,兩個,還冒著熱氣。“快吃,俺早上五點就煮了,怕涼了。” 娘坐在旁邊,看著他吃,又拿出個布包,裡面是他冬天穿的棉襖,“俺給你縫了縫,袖口磨破的地方補了塊布,你看看合身不?” 麥秋咬著雞蛋,心裡暖暖的 —— 雞蛋很入味,是娘用鹽水煮的,比火車上的茶葉蛋香多了。
吃過早飯,麥秋跟著爹去試驗田。爹穿著件藍色的勞動布上衣,手裡拿著個鋤頭,走在前面,腳步很輕快。試驗田在村東頭,有半畝地,裡面的麥苗綠油油的,比旁邊地裡的普通麥種高半寸,葉片也更寬。張大爺正蹲在田埂上,手裡拿著個小鏟子,在給麥苗鬆土,看到麥秋,他趕緊站起來,笑著說:“麥秋,你可回來了!按你上次說的撒了尿素,麥苗就綠了,你再看看,還有啥問題不?”
張大爺穿著件黑色的棉襖,袖口磨出了白邊,褲腿上沾著泥土,手裡的小鏟子是鐵製的,木柄已經被摸得發亮。麥秋蹲下來,用手撥開麥苗,仔細看 —— 葉片翠綠,沒有發黃的跡象;他又拔起一棵麥苗,看了看根系,白色的根鬚很發達,沒有爛根的情況,根鬚上還沾著溼潤的泥土。“張大爺,長得很好,根系很壯,沒問題。” 他從口袋裡拿出個小卷尺,量了量麥苗的高度,“現在有六寸高,比普通麥種壯實,下次施肥在拔節期,每畝撒五斤尿素就行。”
張大爺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 —— 是用煙盒紙訂的,上面記著之前麥秋說的施肥時間、用量,字跡歪歪扭扭的,卻很認真。“俺都記著呢,拔節期是五月中旬,對吧?”“對,到時候要是下雨,就雨後撒,尿素溶解快;要是沒雨,撒完得澆點水,別讓尿素燒了苗。” 麥秋補充道,又用手摸了摸土壤 —— 溼度正好,不黏手,也不幹燥,“土壤溼度也合適,不用多澆水,澆水多了容易爛根。”
旁邊地裡的村民看到麥秋,都圍過來看熱鬧。“麥秋,這高產麥種真能畝產四百五十斤?”“麥秋,俺家明年也想種,你能幫俺們買點麥種不?” 麥秋笑著回答:“現在看長勢,畝產四百五十斤沒問題,明年要是大家想種,俺去農技站幫大家申請,按批發價買,能省點錢。” 村民們聽了,都很高興,說 “那太好了,有麥秋在,俺們放心”。
下午,麥秋去了村裡的醃菜坊。醃菜坊在村西頭,是間大瓦房,裡面擺著十幾個陶壇,每個罈子裡都裝滿了白菜,壇口蓋著竹篾編的蓋子,鹹香的味道撲面而來。李嬸正帶著幾個婦人醃菜,她們穿著藍色的土布圍裙,手裡拿著鹽罐,按比例往罈子里加鹽。看到麥秋,李嬸趕緊迎上來:“麥秋,你回來得正好,有幾壇醃菜有點酸,俺們不知道咋整,扔了可惜,不扔又怕吃壞肚子。”
麥秋跟著李嬸走到角落,那裡放著三個陶壇,李嬸開啟一個壇蓋,一股酸味飄了出來 —— 酸味不重,還能補救。“李嬸,您彆著急,這酸了能補救。” 他從口袋裡拿出個小本子,上面記著從圖書館抄的醃菜保鮮方法,“您給每個酸壇里加二兩白酒,白酒能抑制細菌,讓醃菜不繼續發酸;然後用塑膠布把壇口封嚴實,再抹上黃泥,放陰涼處,過十天就好了,酸味會變淡,還能保住脆勁。”
李嬸趕緊讓婦人去拿白酒,按麥秋說的做。麥秋又看了看其他罈子:“您以後醃菜,每一百斤白菜加八斤鹽,分層壓實,別留空氣,這樣就不容易酸了。” 婦人們點點頭,都說記住了。
五一假期很快就結束了,麥秋要回學校了。臨走前,娘給她裝了罐新醃的蘿蔔乾,還有爹曬的幹辣椒:“帶學校去,配饅頭吃。” 張大爺給了他一袋新收的小麥樣本:“你帶給教授看看,這是試驗田的麥子,比普通麥子飽滿。”
麥秋騎著單車往縣城去,阿黃跟在後面跑,一直送到村口的老槐樹。他回頭揮揮手:“俺放暑假再回來!” 阿黃 “汪” 了一聲,像是在答應。到了縣城,麥秋把單車交給趙老闆,揹著帆布包去火車站,心裡滿是踏實 —— 村裡的麥苗長得好,醃菜問題也解決了,開學後要把小麥樣本給教授看看,讓教授再給點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