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 年 6 月初的紅星村,剛過麥收,空氣裡還飄著麥秸的焦香。打麥場上堆著金黃的麥秸垛,村民們正忙著把篩選好的白麥秸捆成小捆,堆在屋簷下晾乾 —— 這是編掛飾的好材料;李嬸帶著幾個婦人在院子裡翻曬醃菜,陶壇擺了半院,壇口蓋著竹篾編的蓋子,醃菜的鹹香混著陽光的味道,飄得老遠。麥秋剛從縣城送完貨回來,鳳凰單車靠在院牆上,車筐裡還放著個牛皮紙信封,是地區供銷社送來的訂單 —— 五百個麥秸掛飾、三百個醃菜禮盒,月底交貨,比平時的訂單多了一倍還多。
“這可咋整?手工編掛飾,一天頂多編二十個,五百個得二十多個人編十天,還得縫布套、打包,肯定趕不上!” 張大媽拿著訂單,手指在 “五百個” 上反覆划著,眉頭皺得緊緊的。她的手指上沾著麥秸的綠汁,指甲縫裡還嵌著細麥芒,是早上編掛飾磨的。李嬸也湊過來,手裡還拿著塊醃菜布:“打包更費勁,之前用麻繩手捆,一個禮盒得捆三分鐘,三百個就是十五個鐘頭,俺們幾個人熬通宵也趕不完。”
麥秋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訂單,心裡也在盤算:村裡編掛飾的能手只有八個,就算加上幫忙的婦人,一天最多編八十個,五百個得六天;縫布套全靠手縫,一個布套要十分鐘,五百個就是八十多個鐘頭;打包更慢,手捆繩不僅費時間,還容易松。“得買機器!” 他突然站起來,“買臺縫紉機縫布套,再買臺手動捆紮機打包,能省一半時間。”
“機器?那得不少錢吧?” 張老根大爺蹲在門口,抽著菸袋鍋,煙鍋裡的火星亮了又暗,“俺聽城裡的親戚說,縫紉機得兩百多,還得憑票,不好買。” 麥秋摸了摸布兜 —— 之前結的貨款還剩四百塊,給村裡留了兩百週轉,剩下的兩百剛好夠買兩臺機器,就是票不好弄。“俺去找王師傅想想辦法,他在農具店認識人,說不定能弄到票。”
第二天一早,麥秋騎著鳳凰單車進城,阿黃跟在後面跑,爪子踩在曬熱的柏油路上,時不時停下來喝口路邊溝裡的水。國營農機店在縣城北頭,是棟灰磚房,門口擺著兩臺大型農機,上面蓋著帆布,玻璃門上貼著 “農機裝置,憑票供應” 的紅紙。店裡的貨架上擺著各種小農機:手動噴霧器、脫粒機零件、還有幾臺縫紉機,都用塑膠布蓋著,旁邊掛著票據登記本。
售貨員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藍色工裝,胸前彆著 “先進工作者” 的徽章,正低頭修著臺噴霧器。看到麥秋,他抬起頭:“同志,買啥?要票的啊,沒票可不行。”
“俺想買臺蝴蝶牌縫紉機,再要臺手動捆紮機,給村裡編掛飾、打包用,訂單趕不上了。” 麥秋遞過之前的供貨單據,“俺認識王師傅,他說您這兒能幫忙留票。” 售貨員接過單據,看了看,又從抽屜裡拿出個登記本:“王師傅上週還來幫人留過脫粒機的票,縫紉機只剩最後一臺蝴蝶牌的,捆紮機有兩臺,不過都得要工業券,你有嗎?”
“俺沒有券,您能不能通融下?俺們是紅星村的,給地區供銷社供貨,要是交不上貨,以後就沒法合作了。” 麥秋急得額頭冒了汗,阿黃在旁邊蹭了蹭他的腿,像是在安慰。正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是王師傅 —— 他剛給農具店送零件,看到麥秋,笑著走過來:“小秋,買機器啊?”
“王師傅,俺要縫紉機和捆紮機,沒工業券。” 麥秋趕緊說。王師傅拍了拍售貨員的肩膀:“老陳,這小夥子是俺鄰居,給供銷社供貨,信譽好,你把俺上次存的那兩張工業券給他用,算俺欠你個人情。” 老陳想了想,點了點頭:“行,看在你的面子上,不過得快些付款,下午還有人來問。”
麥秋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趕緊掏出兩百塊錢 —— 縫紉機一百八十元,捆紮機二十元,剛好夠。老陳掀開塑膠布,露出縫紉機:是蝴蝶牌的,白色鑄鐵機身,上面印著藍色的蝴蝶標誌,機頭用紅布包著,旁邊放著說明書和配套的針線;捆紮機是鐵製的,機身不大,帶著個麻繩卷軸,操作杆上纏著防滑布。“你試試縫紉機,看看有沒有問題。” 老陳插上電源(農機店有外接電源,村裡還沒通),踩下踏板,縫紉機 “噠噠” 響,針腳又細又密。麥秋試著縫了塊布,比手縫快了十倍還多,心裡滿是歡喜。
僱了輛三輪車,把機器運到村口,村民們都圍過來瞧。張大媽摸著縫紉機的機身,眼睛亮了:“這玩意兒真能縫布套?比手縫快?” 麥秋笑著踩下踏板,拿起塊布,很快縫出條直線:“您看,一個布套三分鐘就能縫好,比手縫快三倍。” 李嬸也湊過來看捆紮機,麥秋演示著把禮盒放在機器上,扳下操作杆,麻繩 “咔嚓” 捆緊,又快又結實:“您看,一個禮盒半分鐘就好,比手捆省多了。”
接下來幾天,村裡的打麥場改成了小作坊,縫紉機放在中間,張大媽帶著兩個婦人學縫布套 —— 剛開始踩踏板還生疏,總斷線,練了半天就熟練了,“噠噠” 的機器聲從早響到晚;麥秋和張老根大爺教李嬸用捆紮機,李嬸學得快,半天就掌握了技巧,還教給其他婦人;編掛飾的村民也加了勁,白麥秸泡軟了編,一天能編一百多個。阿黃在作坊裡跑前跑後,看到誰的線軸掉了,就用嘴叼過來;看到誰渴了,就叼著水壺遞過去,惹得大家笑個不停。
麥秋每天早上騎著單車去縣城買布料和麻繩,中午就能回來,還幫村民捎帶些城裡的東西 —— 給張大媽捎了包繡花線,給李嬸捎了瓶醋。下午他也跟著編掛飾,晚上幫著打包,作坊裡的燈亮到半夜,卻沒人喊累,大家都盼著按時交貨,以後能接更大的訂單。
月底那天,地區供銷社的人來驗貨,看到整齊的掛飾和禮盒,笑著說:“比上次的質量還好,布套縫得整齊,打包也結實,以後就定你家的貨了。” 拉貨的卡車停在村口,村民們一起搬貨,阿黃也幫著叼繩子,把禮盒捆緊。看著卡車走遠,大家都鬆了口氣,張大媽擦了擦汗:“多虧了機器,不然肯定趕不上,以後編掛飾再也不用熬通宵了。” 李嬸也笑著說:“捆紮機真好用,俺的手再也不用捆繩捆得發腫了。”
晚上,娘殺了只雞,燉了鍋雞湯,村民們聚在院子裡吃飯,縫紉機和捆紮機放在旁邊,像是兩個功臣。麥秋喝著雞湯,看著大家的笑臉,聽著縫紉機 “噠噠” 的餘響(白天用得久了,還沒涼透),心裡滿是踏實 —— 添了裝置,不僅趕完了訂單,還提高了生產效率,以後接更大的訂單也不怕了。阿黃趴在桌旁,啃著雞骨頭,尾巴搖得歡,像是在為大家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