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 年 4 月中旬的晨光,把紅星村的麥田染成了嫩綠色。剛結束春播的麥子冒出兩寸高的苗,葉片上還沾著晨露,張老根大爺正領著幾戶村民在田埂上挖渠,渠水 “嘩啦啦” 流進麥田,滋潤著乾硬的土壤。麥秋趕著老灰驢往村口走,驢車的木輪碾過沾著泥土的小路,車斗裡鋪著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只放了個補丁摞補丁的藍布包 —— 包裡裝著之前的供貨單據,還有塊娘早上烙的玉米麵餅,今天要去縣供銷社結二月訂單的貨款,三百二十六塊的數目,他在心裡算了三遍,除了給村裡留兩百塊週轉(要給編掛飾的村民買新麥秸、給醃菜壇補釉),剩下的一百二十六塊,剛好夠買輛鳳凰牌腳踏車。
“老夥計,今天結了款,就給你換點新麥麩。” 麥秋拍了拍驢脖子,老灰驢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盯著路邊的青草。阿黃跟在車旁跑,爪子上沾著點泥土,時不時停下來追兩隻蝴蝶,見驢車走遠了,又趕緊顛顛地追上來,用身子蹭蹭麥秋的褲腿,像是在催他快些。之前用驢車送貨,單程要走兩個鐘頭,遇到雨天,土路泥濘,驢車陷進去就得靠人推;要是有了單車,半天就能跑兩趟縣城,還能幫村民捎帶城裡的布料、醬油,比驢車省心多了 —— 張大媽上週還說 “想扯塊碎花布給孫女做衣裳,沒空進城”,李嬸也念叨 “家裡的醬油快沒了,要是有人捎帶就好了”,這些事,有了單車都能辦。
出了村,土路漸漸變成柏油路,縣城的方向飄來早點攤的香氣。路邊的早點攤支著黑鐵鍋,鍋裡的油條 “滋滋” 炸著,攤主用長筷子翻著油條,吆喝著 “油條 —— 兩毛一斤 ——”;旁邊的修鞋匠蹲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錐子,正給一雙舊膠鞋釘掌,工具箱裡的釘子、線軸擺得整整齊齊。麥秋讓驢車慢下來,阿黃湊到早點攤旁,被攤主扔了塊油條渣,叼著跑到麥秋腳邊,慢慢嚼著,尾巴搖得歡。
到縣供銷社時,剛過八點,門口的紅燈籠還沒摘(是過年掛的,有點褪色),李主任正坐在櫃檯後的木椅上,對著賬本核對數字。他穿著件藏藍色中山裝,袖口磨出了白邊,手裡的鋼筆是 “英雄” 牌的,筆尖在賬本上劃過,留下工整的藍黑字跡。看到麥秋的驢車,李主任放下鋼筆,笑著站起來,從櫃檯下拿出個鐵皮錢盒 —— 錢盒的邊角掉了漆,上面還貼著張泛黃的膠布,是之前摔破了粘的。
“麥秋來了,貨款剛算好,你點點。” 李主任開啟錢盒,裡面的錢分了類:十元的票子碼了三疊,五元的有五張,一元的散票壓在下面,總共三百二十六塊,“最近鄉鎮供銷社總來電話,說你家的麥秸掛飾賣得快,尤其是印了‘福’字的,城裡的媳婦都愛買給婆家,下次多送五十個,正好趕上五一的小旺季。”
麥秋接過錢,指尖碰到鐵皮盒的涼意,心裡踏實了 —— 每張錢都帶著體溫,是村裡幾十雙手編掛飾、醃鹹菜換來的。他小心地把錢分成兩部分:兩百塊用紅布包好(村裡的週轉款),剩下的一百二十六塊塞進布包內側的口袋,又掏出之前的供貨單據,遞給李主任:“李主任,俺想問問,城裡的國營百貨店,現在買鳳凰單車好買不?俺們送貨用,驢車太慢,有時候趕不上供銷社的卸貨時間。”
“鳳凰車啊,緊俏得很!” 李主任接過單據,夾在賬本里,“俺上月剛在主街的國營百貨店買了輛永久,比鳳凰便宜十塊,不過鳳凰的車架結實,載重量大,適合送貨。你去了就說是俺推薦的,找二樓腳踏車專櫃的王組長,她是俺家鄰居,說不定能給你留張機動票 —— 那票平時都留著給供銷社的職工,你給俺們供貨,也算半個自己人。”
謝過李主任,麥秋趕著驢車往國營百貨店走,阿黃跟在旁邊,路過一家賣雜貨的小店,還停下來叼了根細樹枝,放在車斗裡,像是給驢準備的。國營百貨店是縣城最大的商店,三層樓的青磚房,門楣上掛著 “縣百貨公司” 的木牌,門口的玻璃櫃裡擺著搪瓷杯、暖水瓶,幾個穿著棉襖的婦人正圍著挑揀。
上二樓的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 “咯吱” 響,樓梯扶手上包著層黑膠布,磨得發亮。腳踏車專櫃在二樓東側,玻璃櫃裡擺著三輛單車:兩輛永久牌的漆著黑色,一輛鳳凰牌的是墨綠色,車把上纏著新的黑膠布,車座是棕色的皮革(還沒拆包裝),車筐用細鐵絲編的,裡面放著本產品說明書,旁邊掛著塊紅漆木牌,寫著 “鳳凰 28 型,185 元,憑票供應”—— 價格比麥秋預算的多了五十九塊,他心裡一緊,趕緊摸了摸布包,幸好之前賣醃菜多結了六十塊,剛好夠。
專櫃後的售貨員是個戴眼鏡的姑娘,二十歲左右,穿著淺藍色的工作服,胸前彆著 “服務標兵” 的徽章,正低頭整理票據。聽到腳步聲,她推了推眼鏡,抬起頭:“同志,要買車?有票嗎?最近鳳凰車緊俏,沒票的話得排到下個月。”
“俺是紅星村的,給縣供銷社供貨,李主任讓俺來找王組長。” 麥秋趕緊遞過之前的供貨單據,單據上還印著供銷社的紅章,“俺們村給供銷社送麥秸掛飾和醃菜,沒單車太耽誤事,上次雨天送貨,驢車陷在泥裡,晚了兩個鐘頭,差點誤了供銷社的鋪貨。”
姑娘接過單據,仔細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了麥秋一眼 —— 他的布衫上沾著點麥秸,鞋邊還有泥土,一看就是踏實幹活的人。她轉身走到櫃檯後的小房間,很快領著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出來,婦人穿著灰色外套,頭髮梳得整齊,是王組長。“你就是給供銷社供貨的麥秋?” 王組長接過單據,笑著說,“老李早上還跟俺提過,說你家的貨質量好,信譽也高。正好俺這兒剩最後一張機動票,給你吧,不過得快些付款,下午說不定就有人來要了。”
麥秋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趕緊掏出錢,數了一百八十五塊遞給王組長。姑娘幫著拆開鳳凰車的包裝,把車從玻璃櫃裡推出來:“你試試,看看有沒有問題,車鏈要是鬆了,俺給你調。” 麥秋推著單車,走到二樓的空地上,試著騎了兩圈 —— 車鏈順滑,沒有卡頓,車鈴 “叮鈴” 響,聲音清脆,比驢車輕快多了,墨綠的車身在燈光下亮閃閃的,引得路過的人都回頭看。
“這鳳凰車真俊!” 一個挑布的婦人湊過來看,“俺家那口子想要半年了,都沒搶到票。” 麥秋笑著謝過姑娘,推著單車下樓,剛到門口,就遇到趙老闆 —— 他剛給商店進貨,推著輛平板車,看到麥秋的單車,趕緊放下車,湊過來看:“鳳凰車!好東西啊!這漆色,這車架,比俺那輛舊腳踏車強十倍!以後送貨快了,常來俺這兒歇腳,俺給你燒熱水。”
阿黃跟在單車旁跑,時不時用鼻子蹭蹭車輪,像是在認新夥伴,還叼著車筐的細鐵絲,輕輕拽了拽,惹得趙老闆笑:“這狗通人性,知道護著新傢伙!” 麥秋把單車綁在驢車的車斗裡,用麻繩勒緊,怕路上顛掉,阿黃還在旁邊幫忙,用身子頂著單車,不讓它晃動。
趕驢車回家時,太陽已經偏西,路過村口,村民們都圍過來瞧。張老根大爺放下手裡的鋤頭,走過來摸了摸車把:“這玩意兒快!比驢車省勁多了,以後送貨運貨不用愁了。” 弟弟妹妹聽到動靜,從家裡跑出來,圍著單車轉,妹妹拉著麥秋的衣角:“哥,俺能坐嗎?俺想騎一圈。”
麥秋笑著把妹妹抱到車後座,讓她扶著車把,慢慢騎了兩圈,阿黃跟在後面跑,時不時用頭蹭蹭妹妹的腿,妹妹 “咯咯” 笑個不停。村裡的孩子們也圍過來,吵著要坐,麥秋讓他們排隊,每人坐一圈,阿黃在旁邊看著,不讓孩子們靠得太近,怕碰到車鏈。
接下來幾天,麥秋開始用單車送貨。早上七點出發,車筐裡裝著十個麥秸掛飾、五個醃菜禮盒,車後座綁著張大媽託買的碎花布(一尺八,給孫女做裙子),還有李嬸要的 “燈塔牌” 醬油(一斤裝)。阿黃跟在單車後跑,遇到上坡路,麥秋蹬不動,阿黃就用身子頂著後輪,像是在幫忙;遇到過馬路,阿黃還會跑到前面,對著過往的驢車 “汪” 兩聲,讓它們慢些走。
之前用驢車送貨,中午才能到供銷社,現在上午十點就能到,卸完貨還能幫李主任捎帶些檔案到鄉鎮供銷社,下午兩點就能回家,比之前多了半天時間,還能幫村裡編掛飾。張大媽接過碎花布,笑著說:“麥秋,多虧了你,不然俺還得專門跑趟縣城,這布顏色正,俺孫女肯定喜歡。” 李嬸看著醬油瓶,也笑著說:“就是這個牌子,比村裡小賣部的香,以後買東西不用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