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 年 10 月 8 日,初秋的晨霧還未完全散去,縣城的街道上蒙著層淡淡的灰白。縣食品公司的紅磚樓矗立在主街北側,牆皮因常年日曬雨淋有些斑駁,門口掛著塊厚重的木牌,用紅漆寫著 “縣食品公司” 五個大字,下方綴著 “為人民服務” 的小字,木牌邊緣被磨得發亮。樓前的空地上,幾個穿藏青色中山裝的幹部正低聲交談,手裡拎著黑色公文包,偶爾有穿的確良襯衫的職員匆匆走過,臉上帶著體制內特有的嚴謹。
麥秋趕著老灰驢,車斗裡鋪著塊乾淨的藍布,上面擺著精心準備的樣品 —— 十個麥秸掛飾串成一串,紅麥秸編的 “福” 字透著喜慶;五個醃菜禮盒裹著牛皮紙,貼著重描過的白菜標籤,旁邊還放著張手寫的 “衛生說明”,是麥花按公社衛生院的要求寫的,註明 “井水醃製、鹽漬殺菌、手工清洗”。
他今天是特意來談合作的。前幾天陳經理閒聊時說,縣食品公司要給職工採購國慶福利,還計劃進一批特色農產補充貨架,“他們是國營大廠,渠道廣,要是能合作,你這農產能賣到周邊鄉鎮”。這話讓麥秋動了心,連夜讓村民們趕製了樣品,一大早就往縣城趕,心裡揣著滿滿的期待,也藏著點忐忑 —— 國營單位的規矩多,不知道會不會嫌棄他是農民。
老灰驢被拴在食品公司東側的槐樹下,麥秋特意給它墊了草墊,又往食槽裡添了麥麩,才拎著樣品往樓裡走。門衛室的大爺攔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他手裡的麥秸掛飾,眉頭皺了皺:“幹啥的?找哪個部門?”
“大爺,俺找採購科的王科長,想談農產合作,這是樣品。” 麥秋遞過一個麥秸掛飾,語氣帶著誠懇。大爺接過掛飾看了看,沒多說,指了指二樓:“採購科在二樓最東邊,敲門再進。”
辦公樓的樓梯是水泥的,臺階邊緣磨得有些光滑,樓道里瀰漫著墨水和紙張的味道,偶爾傳來打字機 “噠噠” 的聲響,是 1980 年代國營單位特有的忙碌氣息。麥秋沿著樓梯往上走,腳步放得很輕,生怕打擾到別人。採購科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翻檔案的聲響,他敲了三下門,聽到 “進來” 的聲音,才輕輕推開門。
辦公室裡擺著兩張木質辦公桌,桌面鋪著綠色檯布,上面放著搪瓷杯、算盤和厚厚的檔案冊,牆角的檔案櫃上擺著幾盆綠蘿,葉子有些發黃。一箇中年男人坐在靠裡的辦公桌後,梳著整齊的背頭,穿著熨燙平整的中山裝,領口彆著支鋼筆,正是採購科的王科長。他抬起頭,看到麥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目光落在他沾著點塵土的布鞋上,嘴角不自覺地撇了撇。
“王科長,俺是紅星村的麥秋,想給公司供農產,您看看俺的樣品。” 麥秋趕緊把手裡的掛飾和禮盒遞過去,聲音帶著點緊張。
王科長沒接,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角:“放那兒吧,你有啥資質?是正規合作社嗎?有衛生許可證嗎?”
“俺們是村裡的互助小組,衛生都是按公社衛生院的要求來的,您看這是衛生說明。” 麥秋趕緊掏出那張手寫的說明,遞到王科長面前。
王科長掃了一眼說明,隨手扔在桌上,拿起一個麥秸掛飾,用手指捏了捏,又很快扔回去,像是嫌髒似的,從抽屜裡掏出塊手帕擦了擦手:“農民的貨?俺們公司要的是正規廠家的產品,有檢驗報告、有包裝標準,你這手工做的,衛生沒保障,包裝也粗糙,沒法進貨架。”
“王科長,俺們的貨都是乾淨的!醃菜用的是井水,泡了兩天鹽,洗得乾乾淨淨;麥秸手作也用開水燙過,晾得透透的,您可以嚐嚐這醃菜,味道正得很。” 麥秋趕緊開啟一個禮盒,一股酸甜的香氣飄了出來,他想用味道證明自己的貨。
可王科長卻往後仰了仰,用手扇了扇:“別開啟!一股土腥味,汙染了辦公室的空氣。” 他站起身,走到麥秋面前,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慢,“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樣子,穿得土裡土氣,還想跟國營公司合作?趕緊把東西拿走,別在這兒耽誤我辦公,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麥秋的臉瞬間漲紅了,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他攥緊了手裡的樣品,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眼眶有點發熱,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想起張大媽編掛飾時磨破的手指,想起李嬸醃菜時凌晨挑水的身影,想起村民們期待的眼神,心裡的委屈和不甘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卻又無可奈何 —— 在王科長眼裡,他的身份就決定了他的貨 “不合格”,再多的解釋都是多餘的。
“王科長,俺們的貨真的很好,您再考慮考慮……” 麥秋還想做最後的努力。
“考慮啥?我說不行就不行!” 王科長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麥秋踉蹌了一下,手裡的幾個麥秸掛飾掉在地上,摔散了兩個。王科長瞥了眼地上的掛飾,沒彎腰去撿,只是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似的,“趕緊走!別讓我再看見你。”
麥秋看著地上散掉的掛飾,心裡又疼又氣,卻只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來,重新串好。他沒再說話,拎著樣品,轉身往門口走,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走出採購科,樓道里有幾個職員探頭看熱鬧,眼神裡帶著好奇和輕蔑,那些目光像細小的針,扎得他渾身不自在。
走到一樓大廳時,他看到一個保潔阿姨正蹲在地上,費力地擺弄著一輛清潔推車。推車的右輪歪了,輪軸鬆動,推起來 “咯吱咯吱” 響,阿姨手裡拿著根鐵絲,想把輪軸綁緊,可鐵絲太硬,她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
麥秋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阿姨,俺幫您修吧。”
阿姨抬起頭,看到是他,愣了愣,隨即露出感激的笑容:“謝謝你啊小夥子,這推車壞了,沒法打掃衛生,俺正著急呢。”
麥秋放下手裡的樣品,接過阿姨手裡的鐵絲,蹲下身仔細看了看輪軸 —— 是固定輪軸的螺絲鬆了,鐵絲綁不牢。他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扳手(上次修驢車剩下的),擰下鬆動的螺絲,重新調整了車輪的位置,再把螺絲擰緊,又用鐵絲在外面纏了幾圈加固。“這樣就好了,您試試。”
阿姨推了推推車,車輪順暢地滾動起來,再也沒有異響。她高興地說:“太謝謝你了!你真是個好心人,手還這麼巧。對了,你是來公司辦事的?辦得咋樣了?”
麥秋把被王科長拒絕的事說了,語氣裡滿是沮喪。阿姨聽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又是王科長!他就是這德行,嫌貧愛富,看到農民就擺架子,看到有權有勢的就點頭哈腰。俺幫你找張副經理,他是個實在人,不看身份,只看貨好不好,他肯定會給你機會。”
阿姨姓劉,在食品公司幹了五年保潔,張副經理知道她為人正直,平時很尊重她。劉姨拉著麥秋,直接往張副經理的辦公室走,敲門進去時,張副經理正在看一份報表,看到劉姨,笑著說:“劉姨,有事啊?”
“張經理,這小夥子是紅星村的,做的農產可好了,王科長不看樣品就把人趕出去,你幫著看看唄。” 劉姨拉著麥秋走到辦公桌前,把樣品遞到張副經理面前,“這掛飾是純手工編的,醃菜也是井水醃的,乾淨得很,職工福利用正好。”
張副經理放下報表,拿起一個麥秸掛飾,手指輕輕摩挲著編織的紋路,眼神裡帶著讚許:“編得很密,做工精細,比市面上的好看多了。” 他又開啟醃菜禮盒,用筷子夾了點醃菜嚐了嚐,眉頭舒展開來,“味道不錯,酸甜適中,沒加雜味,很純粹。”
“張經理,俺們的貨都是純手工做的,衛生有保障,您要是不信,下次可以去俺們村看看,俺們的醃菜坊和手作坊都乾乾淨淨的。” 麥秋趕緊說,把那張衛生說明遞了過去。
張副經理仔細看了說明,又問了幾個關於製作流程的問題,麥秋都一一如實回答。“你這人很實在,貨也確實好。” 張副經理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訂單表,“這樣吧,先訂五十個掛飾、三十個禮盒,作為職工福利的補充,要是反應好,下次再給你加訂單。”
麥秋愣了愣,隨即臉上露出了激動的笑容,眼眶瞬間紅了 —— 剛才的委屈和不甘,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暖流。“謝謝張經理!謝謝劉姨!俺肯定按時送貨,保證品質!”
“不用謝,是你的貨好,也是你人好。” 張副經理笑了笑,“做生意,人品和貨品都重要,你兩樣都佔了,肯定能做好。”
劉姨也笑著說:“小夥子,以後再遇到王科長這樣的人,別跟他一般見識,實在人總有實在人的福氣。”
離開食品公司時,晨霧已經散去,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麥秋拎著訂單,心裡滿是感慨 —— 被傲慢的王科長無情拒絕,卻因為幫了素不相識的劉姨,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合作機會。他回頭望了一眼食品公司的紅磚樓,心裡明白了一個道理:進城的路,會遇到冷眼和偏見,會遭遇不公和歧視,但只要保持真誠和善良,願意伸出援手幫助別人,就總能在絕境中遇到轉機。
老灰驢看到他出來,興奮地刨了刨蹄子,麥秋解開韁繩,牽著驢往回走。路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有人依舊用異樣的眼光看他,可他不再在意 —— 他的貨得到了認可,他的真誠換來了回報,這就夠了。
回到村裡時,天已經中午了。麥秋把今天的遭遇和收穫告訴了村民們,大家都很感慨。張大媽笑著說:“好人有好報,麥秋你心善,才會遇到劉姨和張經理這樣的好人。” 李嬸也說:“俺這就多醃點醃菜,趕製掛飾,保證按時送貨,不辜負人家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