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 年 9 月 25 日，距離國慶只剩六天，縣城的喜慶氛圍已悄然蔓延。城鄉貿易公司的大門前掛起了兩盞大紅燈籠，門楣上貼著 “歡度國慶” 的紅底黃字標語，墨跡新鮮，顯然是剛貼上去的。後院的卸貨區裡，水泥地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只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裂縫，牆角堆著成箱的國慶備貨 —— 有縣食品廠的餅乾、鄰縣的花生，還有包裝精緻的糖果，都等著入庫後襬上櫃臺。
麥秋趕著老灰驢，車斗裡的貨碼得整整齊齊，透著節日的喜慶：兩百個麥秸掛飾用細麻繩串成幾串，紅麥秸編的 “福” 字在陽光下格外鮮亮，每個掛飾的鐵絲掛鉤都彎得圓潤，沒有毛刺；一百個醃菜禮盒裹著新印的大紅紙，紙面上印著 “國慶專供” 四個宋體字，旁邊是麥花畫的白菜圖案，還用金粉描了邊，看著比平時的包裝精緻了不少。
“老夥計，再加把勁，到地方給你加麥麩。” 麥秋拍了拍老灰驢的脖子，心裡滿是期待 —— 這是國慶前的最後一批貨，陳經理說要擺在公司最顯眼的貨架上，要是賣得好，不僅能多賺點，還能打響紅星村農產的名氣。老灰驢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期待，蹄子踩在水泥地上，發出 “嗒嗒” 的脆響，步伐比平時輕快了些。
剛到卸貨區，貿易公司的送貨夥計小吳就笑著跑了過來：“麥秋哥，可算來了！陳經理剛才還問起你呢，說這批貨趕得及時。” 他說著，就伸手去搬車斗裡的禮盒，“俺幫你卸，劉叔在裡面等著驗貨呢，今天他好像心情不太好，你一會兒多擔待點。”
麥秋點點頭，跟著小吳一起卸貨。禮盒不算重，可架不住數量多，兩人搬了二十多分鐘，才把所有貨都卸到驗貨區的木臺上。剛歇了口氣，就看到驗貨員劉叔拿著桿秤走了過來，他穿著件灰色中山裝，袖口挽著，手裡的桿秤是老式的，秤桿上的銅星被磨得發亮，秤砣用麻繩繫著，沉甸甸的。
“劉叔，貨都卸完了，您驗貨吧。” 小吳趕緊笑著遞過去一杯涼茶，是從公司茶水間接的，還放了點薄荷。
劉叔沒接涼茶，只是 “嗯” 了一聲，走到木臺前，拿起一個醃菜禮盒，先看了看包裝，又搖了搖，眉頭皺了起來：“包裝還行，就是不知道里面的貨怎麼樣。”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剪刀，剪開禮盒外的紅紙和油紙，露出裡面的陶壇，又用秤鉤勾住陶壇的提手，把秤砣往秤桿上挪。
“哎？不對啊。” 劉叔盯著秤桿，眉頭皺得更緊了，“規定每壇醃菜淨重兩斤，你這壇才一斤十一兩，少了一兩！” 他又拿起另一個禮盒，剪開後複稱，“這個也少一兩！麥秋，你自己來看，這秤桿可不會騙人！”
麥秋心裡 “咯噔” 一下，趕緊湊過去看 —— 秤桿的銅星清晰，秤砣穩穩地停在 “一斤十一兩” 的位置，確實少了一兩。他的臉瞬間紅了，心裡又急又愧：“劉叔，對不起，肯定是俺們裝壇的時候沒注意，李嬸她們忙著趕貨，可能稱的時候有誤差……”
“誤差？一兩也是誤差？一百個禮盒，要是每個都少一兩，總共就少十斤，這可不是小數目！” 劉叔把秤桿往木臺上一放，聲音提高了些，“顧客買回去，發現分量不夠，肯定要投訴，到時候影響的是公司的聲譽，你負得起責任嗎？”
小吳也急了，趕緊幫著說情：“劉叔，麥秋哥也不是故意的，他們村裡的人都是實在人，就是趕貨趕得急，沒仔細稱。您看，裡面的醃菜都是好的，沒漏沒壞，味道也正，要不這次先收下，下次讓他多補點？”
“下次？明天就開始給各單位送國慶福利了，哪等得起下次？” 劉叔瞪了小吳一眼，“這是品質問題，不能馬虎！要麼你把這些貨拉回去，重新裝壇稱重，明天一早送過來；要麼就按實際重量打八折，不然這貨我沒法收。”
麥秋心裡沉了沉 —— 拉回去重新裝壇，一來一回要六個多小時，肯定趕不上明天的福利配送；打八折的話，一百個禮盒就少賺四十塊，這是村民們好幾天的血汗錢。可他知道，是自己這邊沒把好關，錯了就是錯了，不能狡辯。
“劉叔，是俺們的錯，俺認。” 麥秋攥緊了拳頭，語氣誠懇，“您別打八折，這一百個禮盒俺們按原價給您，下次送貨的時候，俺多送二十壇，把這次少的分量補上，您看行嗎？要是顧客有投訴，所有損失都俺們承擔，絕不連累公司。”
“你承擔？你一個鄉下農民，能承擔啥損失？” 劉叔撇了撇嘴，顯然不信。
正在這時，陳經理從辦公室走了過來，他聽到了這邊的爭執，手裡還拿著份訂單表：“咋了？驗貨遇到問題了？”
劉叔趕緊把情況說了，還把秤桿指給陳經理看：“陳經理，您看，每個禮盒都少一兩，這要是送出去，肯定會出問題。”
陳經理沒說話，先拿起一個沒開封的禮盒，剪開後複稱，確實是一斤十一兩，又開啟陶壇，用筷子夾了點醃菜嚐了嚐 —— 醃菜脆嫩，酸甜適中，味道比上次的還正。他又拿起幾個禮盒，有兩個少一兩，其餘的都是足秤，顯然是裝壇時的疏忽，不是故意缺斤短兩。
“劉叔，這事我看算了。” 陳經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少一兩確實是他們的疏忽，但也不是故意的，而且醃菜的品質很好，顧客吃著滿意，這點分量誤差大機率不會投訴。麥秋能主動認錯，還願意下次多補，說明他實在，咱們做生意，誠信比啥都重要。”
他轉頭對麥秋說：“麥秋，這次的貨我收下，下次送貨的時候，多補二十壇，把這次的誤差補上就行。以後裝壇的時候，一定要仔細稱重，不能再出現這種情況了。”
麥秋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趕緊點頭：“謝謝陳經理！您放心，下次俺一定盯著稱重，絕對不會再出錯了！”
劉叔還想說甚麼，陳經理卻擺了擺手：“就這麼定了，劉叔，趕緊開入庫單，國慶備貨要緊。” 劉叔沒敢再反駁，只能拿起筆，在入庫單上寫著數量和金額。
卸完貨，陳經理把麥秋領到辦公室，給了他一杯熱茶：“坐，喝口水，趕了這麼遠的路，肯定累了。” 辦公室裡擺著張實木辦公桌，桌上放著臺黑色電話機、一個搪瓷杯，牆上掛著 “實事求是” 的標語，還有一張國慶備貨的計劃表，上面用紅筆圈著重點。
“麥秋，你這麥秸掛飾和醃菜禮盒，品質確實不錯，我已經跟幾個單位的工會主席推薦了，他們都想訂點當職工福利。” 陳經理喝了口茶，笑著說，“國慶後，我給你加訂單：兩百個麥秸掛飾，一百五十個醃菜禮盒。另外，縣供銷社的李主任也想進五十個掛飾、三十個禮盒，他下週會跟你聯絡，你記得按時送貨。”
麥秋接過陳經理遞來的新訂單，手都有點抖 —— 訂單上的數量清晰，金額比之前多了不少，這意味著村裡的農產能走進更多渠道，村民們的日子能更好了。他鄭重地說：“陳經理，謝謝您的信任，俺們一定按時送貨，保證品質，絕對不會再出現這次的疏忽了。”
“我相信你，” 陳經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實在人，做生意就該這樣，錯了就認，不狡辯，這樣才能長久。以後有啥困難，或者開發了新產品，隨時跟我說，我給你找銷路。”
離開貿易公司時，小吳送麥秋到驢車旁，笑著說：“麥秋哥，你真是好樣的！換別人遇到這種事，肯定會跟劉叔吵起來，你卻主動認錯，陳經理就喜歡實在人，所以才給你加訂單。”
麥秋笑了笑：“做生意就得實在，錯了就是錯了，狡辯也沒用，還不如主動承擔，這樣才能讓人信任。” 他趕著驢車往回走，心裡滿是底氣 —— 雖然交貨時遇到了挑剔的劉叔，卻因為誠信擔當，得到了陳經理的認可和更大的訂單，這份信任，比甚麼都珍貴。
夕陽西下，縣城的紅燈籠被晚霞映得更紅了，老灰驢蹄子踩在回家的土路上，步伐輕快。麥秋摸了摸兜裡的訂單，心裡盤算著：回去後要告訴李嬸，裝壇時一定要仔細稱重，每個都要足斤足兩；還要讓張大媽帶著婦女們趕製新訂單的掛飾，不能耽誤了交貨。
回到村裡時，天已經擦黑了。麥秋把今天的遭遇和新訂單的訊息告訴了村民們，大家都很感慨。李嬸紅著臉說：“都怪俺，當時趕貨趕得急，沒仔細稱，下次俺一定一個一個稱，保證足斤足兩。” 張老根大爺拍著麥秋的肩膀說：“麥秋，你做得對，誠信是立身之本，不管做啥生意，都得守著這份誠信，這樣才能走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