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 年 8 月 28 日，初秋的縣城還裹著盛夏的餘溫。柏油路面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踩上去能感覺到鞋底傳來的溫熱，梧桐樹葉邊緣泛著淺淺的黃，卻依舊枝繁葉茂，樹蔭下的空氣比路面涼了些，卻還是悶得人胸口發堵。麥秋趕著老灰驢，車斗裡碼得整整齊齊 —— 四十個麥秸掛飾用細麻繩串著，紅麥秸編的 “福” 字在陽光下格外鮮亮；三十壇醃菜禮盒裹著新印的牛皮紙，紙面上貼著麥花畫的白菜圖案，筆觸圓潤，還特意用紅墨描了邊框，看著比之前的包裝精緻多了。
這是村裡新開發的產品，陳經理上次驗貨時一眼就相中了，特意叮囑要趕在國慶前送到，好趕上節日銷售的熱潮。“國慶城裡要辦遊園會，這些農產當伴手禮正好，你可得按時送，別耽誤了上架。” 陳經理的話還在麥秋耳邊迴響，他攥了攥手裡的韁繩，催著老灰驢加快了些腳步。
老灰驢似乎也知道任務緊急，蹄子踩在柏油路上，發出 “嗒嗒” 的脆響，只是偶爾會停下腳步，好奇地打量路邊的腳踏車 —— 縣城裡的腳踏車越來越多，車鈴 “叮鈴” 的聲響此起彼伏，還有不少平板車拉著貨物穿梭，老灰驢的驢車夾在中間，顯得有些 “格格不入”。
路過主街的百貨大樓時，幾個穿的確良襯衫的城裡人正站在門口聊天，看到麥秋的驢車，下意識往路邊躲了躲，眉頭皺得緊緊的。其中一個留著分頭、手裡拎著黑色皮包的男人，側身對身邊的人嘟囔著：“鄉下驢車就是擋道，還拉著這些醃菜麥秸，一股子土腥味，弄髒了縣城的路。”
另一個穿藍白條紋襯衫的女人也附和：“就是，市容管理也不管管，讓這些畜力車隨便跑，影響城裡的形象。”
他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麥秋耳朵裡，像細小的針紮在心上。他下意識地拉了拉驢車的韁繩，讓老灰驢往路邊靠得更緊些，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 他特意給老灰驢的蹄子墊了厚厚的草墊，車斗下面還掛著糞筐，就是怕弄髒路面，可在這些城裡人眼裡，他和他的驢車，依舊是 “土裡土氣” 的代表。
“忍忍就到了。” 麥秋在心裡默唸，目光緊緊盯著前方的路 —— 陳經理說過，貿易公司前門的主街不讓停畜力車，得繞到後門的卸貨區，那裡有專門的場地，不會擋著別人。
順著主街拐進一條巷口，巷子兩旁是整齊的紅磚房，牆上刷著 “文明縣城” 的標語，巷子裡行人不多，大多是貿易公司的職工和送貨的夥計。麥秋剛把驢車拐進巷口，就被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城管攔住了。其中一個留著寸頭的年輕人，個子不高，卻挺著胸脯，手裡拿著個紅袖章，上面用黃漆寫著 “市容管理”，另一隻手叉著腰，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哎！站住！驢車不能進這條巷！沒看見牌子嗎？”
麥秋趕緊勒住韁繩，老灰驢 “哼哧” 一聲停下腳步，車斗裡的醃菜禮盒輕輕晃了晃。他順著寸頭城管指的方向看去，才發現巷口的梧桐樹枝下，掛著塊半舊的木牌，上面寫著 “禁止畜力車入內”，字跡已經有些模糊，被茂密的枝葉擋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同志，俺是給裡面的城鄉貿易公司送貨的，陳經理讓俺繞到後門卸貨，卸完就走，不耽誤事，也不弄髒路面。” 麥秋陪著笑臉，從布包裡掏出陳經理給的送貨單，單子上蓋著貿易公司的紅章，他想遞過去，證明自己不是亂闖。
寸頭城管卻連眼皮都沒抬，伸手就去拽老灰驢的韁繩，力道很大，老灰驢受了驚，不安地刨著蹄子，嘴裡發出 “哼哧” 的叫聲：“送貨也不行！這是縣城主幹道旁的重點巷，規定就是不讓畜力車進！趕緊拉走，再不走我就扣你車、罰你錢！”
另一個戴藍色帽子的城管也湊了過來，手裡拿著個小本子，像是要記錄：“就是，鄉下農民懂不懂規矩？驢車進巷，驢糞驢尿的，弄髒了路面誰打掃？影響了縣城的文明評比，你負得起責任嗎？”
“俺不會弄髒路面的！俺給驢墊了草墊，還帶了糞筐，絕對不會亂拉亂尿！” 麥秋趕緊解釋，雙手緊緊攥著韁繩，生怕城管把驢車拉走 —— 這車貨是村裡半個月的心血，要是被扣了，不僅賠了本錢，還得耽誤陳經理的訂單，以後的合作就黃了。
可城管根本不聽他解釋，寸頭城管見他不肯鬆手，臉色更沉了，伸手就要推驢車的車斗：“少廢話！跟你說不通！再磨蹭我真扣車了！” 車斗裡的醃菜禮盒被他推得晃了晃，有兩壇差點滑下來，麥秋趕緊伸手扶住，心裡又急又委屈，眼眶有點發熱。
他想起張大媽編掛飾時，手指被麥秸磨出的血泡；想起李嬸裝禮盒時，小心翼翼地封了三層油紙，生怕漏了味道；想起村民們湊錢買包裝紙時，一張張皺巴巴的紙幣，都寄託著對好日子的期盼。要是今天送不到貨，這些期盼就都要落空了。
正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巷子裡傳來：“王哥，李哥，手下留情！”
麥秋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穿灰色工裝的年輕人跑了過來，手裡拿著個印著 “城鄉貿易公司” 字樣的搪瓷杯，杯沿還沾著點茶水，顯然是剛去巷口買水回來。他是貿易公司的送貨夥計小吳，上次麥秋來送貨，就是他幫忙卸的貨，兩人還算熟悉。
小吳跑到城管面前，喘著氣，笑著從口袋裡掏出兩根菸，遞到寸頭城管和戴帽城管手裡：“王哥，李哥，這是俺們公司的供貨商，給國慶的貨送貨的，耽誤不得。您看，他從後門走，不經過前面的主區，俺盯著他，保證卸完貨就走，絕對不弄髒路面，也不耽誤你們執勤，行不？”
寸頭城管接過煙，夾在耳朵上，臉色緩和了些：“小吳，不是哥不給你面子，這是規定，畜力車就是不能進這條巷。”
“俺知道是規定，可這貨真的急！” 小吳指著車斗裡的禮盒，“您看，這都是國慶要賣的伴手禮，陳經理特意交代的，要是耽誤了，俺這月的獎金就沒了，您就通融這一次，下次俺提前跟您打招呼，保證不讓他走這條巷。”
戴帽城管看了看小吳，又看了看麥秋手裡的送貨單，猶豫了一下：“行吧，這次就通融你，下次可不能這樣了！讓他趕緊走，別在巷裡停留！”
“謝謝王哥，謝謝李哥！” 小吳趕緊道謝，轉頭對麥秋說：“麥秋哥，快，跟俺走，從這邊繞到後門，別耽誤時間。”
麥秋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趕緊對城管說了聲 “謝謝同志”，跟著小吳往巷子裡走。小吳一邊走，一邊小聲說：“麥秋哥，你下次來之前，提前給俺打個電話（貿易公司的公共電話），俺去巷口接你，走另一條小路，就不會遇到他們了。這些城管，就欺負你們鄉下過來的，見了國營單位的車，態度好得很，見了驢車就橫。”
麥秋點點頭，心裡滿是感激：“小吳兄弟，今天真是多虧了你，不然俺這貨真不知道咋弄。” 他從車斗裡拿起一個麥秸掛飾，遞到小吳手裡，“這是俺們新做的，編了‘福’字，你拿著玩，掛在屋裡也喜慶。”
小吳接過掛飾，眼睛亮了，小心翼翼地攥在手裡：“謝謝麥秋哥！這掛飾真好看，俺侄女肯定喜歡！俺回去就給她掛在床頭。”
兩人很快就到了貿易公司的後門卸貨區，這裡是塊水泥地，專門用來給送貨的車輛停靠，旁邊還有個水龍頭，方便清洗。小吳幫著麥秋卸車，一邊卸，一邊跟他說：“俺們公司的驗貨員劉叔，有點挑剔，尤其是對包裝，一會兒他要是挑毛病，你別跟他吵，俺幫你說情，他看在俺的面子上，不會太為難你。”
正說著，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個算盤，是驗貨員劉叔。他走到車斗旁，拿起一個醃菜禮盒，翻來覆去地看，眉頭皺了起來：“這禮盒的牛皮紙咋皺了？還有這標籤，貼得有點歪，這樣咋擺上櫃檯？”
麥秋心裡一緊，趕緊解釋：“劉叔，這紙是路上顛簸蹭的，標籤是俺們村裡的小姑娘貼的，可能沒貼正，俺回去一定讓她注意，下次保證貼得整整齊齊。”
“下次？這次的貨咋辦？” 劉叔把禮盒放在地上，語氣帶著不滿，“這樣的包裝，賣給顧客，人家還以為是次品，影響公司的聲譽。”
小吳趕緊幫著說情：“劉叔，這貨確實是路上顛簸的，麥秋哥從村裡趕過來，走了三個多小時，路不好走，難免蹭到。再說，裡面的醃菜都是好的，沒漏沒壞，您就通融下，下次他肯定注意。”
劉叔看了看小吳，又看了看麥秋誠懇的眼神，哼了一聲：“行吧，這次就收下，下次再這樣，我可真不收了！趕緊清點數量，填單子。”
麥秋鬆了口氣，趕緊和小吳一起清點數量，四十個掛飾、三十個禮盒，一個不少。劉叔填好收貨單，遞給麥秋：“拿著吧，跟我去財務科結一半貨款，剩下的月底結。”
麥秋接過收貨單，心裡踏實多了。跟著劉叔去財務科結了貨款，他又對小吳說了聲謝謝，才趕著空驢車往回走。
夕陽西下，縣城的氣溫降了些，晚風帶著點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老灰驢蹄子踩在回家的土路上，步伐輕快了許多，車斗裡的空禮盒輕輕晃著，發出 “嘩啦” 的聲響。麥秋摸了摸兜裡的貨款，又想起小吳手裡的麥秸掛飾，心裡滿是暖意。
進城的路，總有不期而遇的刁難，有城裡人的冷眼和偏見，可也總有像小吳這樣的好心人，用真誠的援手，驅散那些冰冷的隔閡。麥秋知道，只要他守住本心，踏實做事，真誠待人，就一定能在這條城鄉之間的路上，走得越來越穩，越來越遠。
回到村裡時，天已經擦黑了。麥秋把今天的遭遇和收穫告訴了村民們，大家都很感慨。張大媽笑著說：“還是好人多，小吳這孩子，真是個實在人，下次你進城，給人家帶點俺們新炒的花生，別讓人家白幫忙。”
麥秋點點頭，心裡已經記下了 —— 下次進城，一定要好好謝謝小吳。他站在打麥場邊，看著村裡的燈光星星點點亮起來，心裡滿是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