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 年 7 月 30 日的上午,紅星村公社的院子裡擠滿了人。牆角的公共電話亭前排著長隊,木質的亭身被太陽曬得發燙,亭頂的玻璃碎了一塊,用塑膠布蒙著,裡面擺著臺墨綠色的轉盤電話,話筒線纏著圈膠布,是去年公社文書纏的,說能防止斷線。麥秋攥著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百貨大樓後勤科的電話,手心的汗把紙條浸得發潮 —— 張主任昨天託人帶信,說有急事要通電話,讓他今天一早就來等。
“麥秋,到你了!” 排在前面的王大爺掛了電話,朝他喊。麥秋趕緊鑽進電話亭,關上門,狹小的空間裡瀰漫著汗味和電話聽筒的銅鏽味。他拿起話筒,手指在轉盤上撥號碼,轉盤 “咔嗒咔嗒” 轉著,每一聲都像敲在他心上 —— 自從上次對賬風波後,他總擔心百貨大樓的訂單出岔子。
“喂,是紅星村麥秋嗎?” 聽筒裡傳來張主任的聲音,帶著點電流的雜音,“跟你說個事,上級給大樓定了新規矩,所有入駐的農產必須用統一包裝,得印‘縣百貨大樓專供’的字樣,用硬紙盒裝,不然下個月起就不能上櫃了。”
麥秋的心 “咯噔” 一下,話筒差點從手裡滑掉:“張主任,統一包裝得花不少錢吧?俺們村就靠這點訂單週轉,能不能通融兩個月?俺們湊湊錢……”
“通融不了啊,這是市裡的規定,我也沒辦法。” 張主任的聲音透著無奈,“你要是想繼續合作,就得按規矩來,下月初開始查,你趕緊準備,別耽誤了訂單。”
掛了電話,麥秋站在電話亭裡,半天沒緩過神。統一紙盒包裝 —— 他腦子裡立刻算起賬:五十個麥秸手作、三十壇醃菜,每月至少要一千個紙盒,要是按國營印刷廠的價格,怕是要花不少錢。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錢,只有上次結款剩下的兩百塊,還是準備給村民們分的紅利,要是全用來做紙盒,村裡的其他開支就沒了。
“咋了麥秋?出啥事了?” 王大爺還沒走,看到他臉色發白,趕緊問。麥秋把新規的事說了,王大爺嘆了口氣:“國營單位的規矩就是死,你去縣城找找小印刷廠,說不定能便宜點,別去國營廠,他們淨宰人。”
王大爺的話提醒了麥秋。他謝過王大爺,趕緊趕著驢車往縣城走。老灰驢似乎也察覺到他的焦急,蹄子踩在土路上比平時快了些,車斗裡的空筐隨著顛簸輕輕晃著。路過村口時,張大媽正在院子裡編手作,看到他急衝衝的樣子,喊著問:“麥秋,咋這麼著急?要進城啊?”
“張大媽,百貨大樓要統一包裝,俺去縣城找印刷廠!” 麥秋隔著老遠喊,沒敢停 —— 他怕耽誤時間,更怕看到張大媽期待的眼神,要是訂單黃了,婦女們這些天的活就白乾了。
日頭偏西時,驢車到了國營印刷廠。紅磚樓的大門緊閉著,傳達室的大爺趴在桌上打盹,麥秋敲了半天窗,大爺才慢悠悠抬起頭:“幹啥的?印東西得去業務科,在二樓。”
業務科的辦公室裡擺著三張木質辦公桌,桌面鋪著綠色檯布,上面放著搪瓷杯,杯身上印著 “勞動模範” 的字樣。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坐在桌後,手裡拿著份報紙,頭也沒抬:“要印啥?先說清楚,少於五千個不接,還得先交一半定金。”
“俺想印一千個紙盒,印‘縣百貨大樓專供’,還有‘紅星村農產’的字樣,多少錢?” 麥秋趕緊遞上畫好的草圖,是他在公社路上畫的,紙盒的尺寸、圖案都標得清清楚楚。
年輕人掃了眼草圖,拿起算盤 “噼啪” 撥了幾下:“一千個?太少了,機器調版都費勁。這樣吧,兩百塊,半個月提貨,先交一百塊定金,不還價。”
“兩百塊?” 麥秋的眼睛瞪圓了,“能不能便宜點?俺們是農村合作社,不是大商戶……”
“便宜不了,這是最低價。” 年輕人放下算盤,拿起報紙繼續看,“要印就填單子,不印就走吧,後面還有人等著。”
麥秋攥緊了口袋裡的錢,手指都泛白了 —— 兩百塊,相當於村裡半個月的收入,他實在拿不出。他還想再商量,年輕人卻擺了擺手,不再理他。麥秋只能走出業務科,心裡又急又沉,國營廠走不通,小印刷廠在哪兒呢?
他想起上次印標籤的老王,在城南的月牙巷。他趕緊趕著驢車往城南走,月牙巷的老槐樹還是那麼茂盛,樹蔭下襬著個修鞋攤,修鞋的李師傅正縫著鞋底。“李師傅,您知道老王的印刷廠在哪兒嗎?” 麥秋問。
“在裡面第三家,門牌號 15 號,他今天沒出攤,在作坊裡修機器呢。” 李師傅指了指巷深處。
麥秋順著指引走進去,很快就聞到了熟悉的油墨味。老王的作坊門虛掩著,裡面傳來 “叮叮噹噹” 的聲響。他推開門,看到老王正蹲在地上,用扳手擰著臺舊圓盤印刷機,機器的齒輪上沾著乾涸的黑色油墨,像塊痂。老王戴著副斷了腿的老花鏡,用繩子拴在耳朵上,額頭上滿是汗,手裡的扳手磨得發亮。
“王師傅,您忙著呢?” 麥秋輕聲問。
老王抬起頭,看到是他,笑了:“是麥秋啊,來印標籤?”
“不是,是想印紙盒,百貨大樓要統一包裝。” 麥秋把新規的事說了,掏出草圖遞過去,“要印字,還要夠硬,能裝下醃菜壇和手作,一千個,您看能印不?”
老王接過草圖,湊到眼前看了半天,又摸了摸作坊裡堆著的硬紙板:“能印,這紙板是我上次從國營廠收的邊角料,夠硬,就是得裁。你要的話,一千個一百五十塊,十天提貨,先交五十塊定金,剩下的取貨時給,咋樣?”
麥秋心裡一鬆,一百五十塊,比國營廠便宜五十塊,還能晚交定金。他趕緊從口袋裡數出五十塊,遞過去:“謝謝您王師傅,俺們村實在湊不出太多錢,您真是幫了大忙了!”
“謝啥,都是苦日子過來的,能幫就幫。” 老王接過錢,塞進腰間的布兜,“我以前在國營廠當印刷工,退休了開這小作坊,就想給散戶行個方便。你這紙盒要印兩種字,得調兩次版,我加加班,保證十天給你做好。”
麥秋看著老王佈滿老繭的手,心裡滿是感激。老王的手背上有塊疤痕,上次印標籤時他問過,說是年輕時在廠裡被機器燙的,“幹這行三十多年,啥樣的活都接過,你放心,保證印得清楚。”
離開作坊時,天已經擦黑了。麥秋趕著驢車往回走,心裡踏實多了。路過供銷社時,他進去買了兩斤紅糖,準備下次來提貨時給老王帶過來 —— 老王上次說過,他老伴愛喝紅糖水。
回到村裡,麥秋趕緊召集村民們在大隊部開會。大隊部的煤油燈亮著,昏黃的光映著牆上的 “農業學大寨” 標語,村民們坐在長條凳上,聽他說新規的事。“要花一百五十塊做紙盒,俺們現在只有兩百塊,分完紅利就剩五十了,得再湊一百塊。” 麥秋說著,掏出自己的五十塊放在桌上,“這是俺的紅利,先墊上。”
“俺也墊十塊!” 張大媽第一個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俺們的手作能賣進百貨大樓,花點錢值!”
“俺墊十五塊!” 李嬸也跟著掏了錢,“俺的醃菜能上櫃,多虧了麥秋,這點錢不算啥。”
村民們你十塊我五塊,很快就湊夠了一百塊。麥花還主動說:“俺幫您畫紙盒的圖案吧,在‘紅星村農產’旁邊畫個小棉花,好看。”
接下來的十天,村民們都在忙著準備包裝。張大媽帶著婦女們把麥秸手作擦乾淨,用細布包好,等著裝盒;李嬸檢查每壇醃菜的油紙,確保沒破損;麥花趴在煤油燈旁,在硬紙板上畫小棉花,畫好後交給麥秋,讓他帶給老王印在紙盒上。
提貨那天,麥秋特意帶上紅糖,趕到老王的作坊。一千個紙盒整齊地堆在地上,每個紙盒上都印著 “縣百貨大樓專供” 和 “紅星村農產”,旁邊還有個小小的棉花圖案,字跡清晰,顏色鮮亮。“您看看,滿意不?” 老王笑著說,拿起一個紙盒遞給麥秋。
麥秋摸了摸紙盒,紙質硬挺,邊角裁得整齊,心裡滿是歡喜:“太滿意了!謝謝您王師傅,這是俺們村的紅糖,您拿給老伴嚐嚐。”
老王推辭了半天,還是收下了:“下次要印啥,直接來,給你算便宜點。”
8 月 5 日,麥秋趕著驢車,把裝在新紙盒裡的貨送到百貨大樓。張主任看到紙盒,拿起一個翻來覆去看,笑著說:“不錯不錯,符合規定,比之前的紙套顯好。對了,因為包裝升級,大樓給你們漲點價,麥秸手作一塊三一個,醃菜三塊八一斤,以後就按這個價結。”
麥秋愣了愣,隨即笑了 —— 漲了的價格,不僅能抵消紙盒的成本,還能多賺點。他看著貨架上擺得整齊的紙盒,上面的小棉花圖案格外顯眼,心裡滿是感慨:要是沒老王幫忙,沒村民們支援,他怕是過不了這關。
離開百貨大樓時,太陽正暖,老灰驢蹄子踩在柏油路上,步伐輕快。麥秋摸了摸兜裡的貨款,心裡盤算著:下次要多印點紙盒,不僅給百貨大樓送,也給工農兵商店和社群商店送,讓紅星村的貨,都穿上 “新衣裳”。
他知道,進城的路還會有新規矩、新困難,但只要肯想辦法,有人幫忙,就沒有邁不過的坎。就像這紙盒,看似是道坎,跨過去,反而成了更好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