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 年 6 月 10 日的縣城,盛夏的太陽像塊燒紅的鐵板,把柏油路烤得泛出油亮的光。麥秋趕著老灰驢走在路邊的梧桐樹蔭下,鞋底還是被蒸騰的熱氣烘得發黏,每走一步都像沾了層膠水,要費點勁才能拔起來。梧桐葉被曬得打了卷,邊緣泛著焦黃,蟬在枝頭聲嘶力竭地叫著,“知了 —— 知了 ——” 的聲響混著路邊攤販的吆喝,把縣城的熱意攪得更濃。
老灰驢顯然也耐不住這暑氣,耷拉著耳朵,睫毛上掛著細密的汗珠,蹄子踩在路面上時偶爾會停頓一下,鼻子裡噴出粗重的氣息。麥秋從布包裡掏出水壺,擰開蓋子往驢嘴邊遞,清涼的井水順著驢的嘴角流下來,滴在路面上,瞬間就蒸成了一小團白霧。“再忍忍,到了商店就給你找涼快地方歇著,還能給你添點麥麩。” 他輕聲說著,伸手拍了拍驢脖子上的鬃毛 —— 這頭驢跟著他跑了大半年縣城,從初春的料峭跑到盛夏的酷暑,從沒掉過鏈子,是他進城拓銷的老夥計。
驢車斗裡沒裝貨,只鋪了層乾淨的麥秸,上面放著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包裡除了送貨單據、一把黃銅算盤,還有個用粗布縫的小口袋,裡面裝著半袋新炒的花生 —— 是張大媽昨天傍晚特意炒的,顆顆飽滿,還帶著點鹽味。“麥秋,你給商店老闆娘帶點花生,人家收咱們的貨,多走動走動總是好的。” 張大媽當時把布口袋塞進他手裡,手上還沾著炒花生的焦香,“要是對賬順利,就跟人家說說,下次再多進點手作,村裡的婦女們都編好了不少新樣式。”
想到張大媽的叮囑,麥秋摸了摸布包裡的花生,心裡揣著點期待。幸福社群商店是他上個月簽下的三家社群商店之一,老闆娘姓劉,第一次談的時候看著挺實在,說 “農村人的貨實在,俺信得過”,當時就訂了十壇醃菜、二十個麥秸手作,約定月底對賬結款。十天前他來給工農兵商店送貨,路過這家店時,劉老闆娘還拉著他的胳膊說:“你家的醃菜太好賣了,俺這才十天就剩兩壇了,手作也只剩三個,下次你多送點來,俺給你留個好位置擺。”
那會兒劉老闆娘臉上的笑像曬透的棉花,軟乎乎的,怎麼才過十天,就變了說法?麥秋心裡犯嘀咕,卻也沒往壞處想 —— 或許是最近天熱,生意淡了些。
驢車終於到了幸福社群商店門口。店門虛掩著,門口搭著個竹製的涼棚,棚下掛著塊褪色的藍布簾,能擋點太陽卻擋不住熱意。劉老闆娘坐在櫃檯後,穿著件碎花短袖襯衫,腳上是雙塑膠涼鞋,正拿著把蒲扇 “嘩啦嘩啦” 地扇著,扇面上印著 “某某洗衣粉” 的廣告,邊角已經磨破了。她看到麥秋的驢車,扇蒲扇的動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像被風吹走似的,瞬間淡了:“你咋來了?”
麥秋把驢車停在涼棚下,掀開門簾走進店裡。店裡沒開風扇 —— 縣城裡的社群商店大多捨不得裝風扇,只有國營百貨大樓那樣的大地方才有,店裡的涼氣全靠地上灑的井水,空氣裡混著醬油、醋和糖果的味道,悶悶的。櫃檯是木製的,漆皮掉了不少,上面擺著幾個玻璃罐,裡面裝著水果糖、硬糖,還有些散裝的餅乾,罐口用塑膠布蓋著,防止受潮。
“劉姐,月底了,俺來跟您對賬結款。” 麥秋把布包裡的花生掏出來,放在櫃檯的一角,“這是俺們村張大媽新炒的花生,您嚐嚐,挺香的。” 他又掏出送貨單據,是用公社供銷社的稿紙寫的,上面記著 “1982 年 5 月 10 日,送醃菜 10 壇(3.5 元 / 壇),麥秸手作 20 個(1.2 元 / 個),合計 105 元”,下面還簽了劉老闆娘的名字,是她當時親手寫的,字跡有點歪卻很清晰。
劉老闆娘瞥了眼花生,沒伸手去拿,反而拿起蒲扇更用力地扇了扇,嘆了口氣:“唉,麥秋啊,不是姐不給你結,是你這貨不好賣。你看,醃菜還有三壇沒賣出去,麥秸手作也剩了五個,這結啥款啊?等賣完了再說吧。”
“啥?” 麥秋手裡的單據差點滑掉,他愣了愣,以為自己聽錯了,“劉姐,十天前俺路過的時候,您還說醃菜只剩兩壇,手作只剩三個,咋現在又剩這麼多?” 他記得清清楚楚,當時劉老闆娘還掀開櫃檯下的木箱給他看,裡面確實只剩兩壇醃菜,用油紙封著,麥秸手作就擺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只剩三個小兔子玩具。
劉老闆娘翻了個白眼,拿起櫃檯上的黃銅算盤,手指在上面胡亂撥了幾下,發出 “噼啪” 的亂響,像是在掩飾甚麼:“那是我隨口說說,你還當真了?天這麼熱,誰還愛吃醃菜?孩子們都去買冰棒了,誰還買你這麥秸玩具?反正現在沒錢,要麼你把剩下的貨拉走,要麼就等,啥時候賣完啥時候結。”
她的聲音提高了些,手往櫃檯下指了指:“貨都在下面的木箱裡,你要想看就自己看,不過俺可告訴你,拉走了就別想再往俺這送了。”
麥秋的臉 “騰” 地紅了,不是熱的,是氣的。他攥緊了手裡的單據,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 —— 十壇醃菜、二十個手作,合計一百零五塊,這不是小數目!張大媽帶著婦女們編手作,每天要坐到深夜,手指都被麥秸磨出了繭子;李嬸醃菜時,天不亮就去井邊挑水,胳膊都累得抬不起來;這錢是全村人的血汗錢,怎麼能說賴就賴?
“劉姐,您不能這樣!” 麥秋的聲音有點發顫,卻沒喊出來,他知道吵架解決不了問題,“咱們當初說好的,賬期一個月,賣不出去的貨俺們拉走,現在您說沒賣完,總得讓俺看看剩下的貨吧?要是真剩了,俺就拉走,要是沒剩,您就得按單據結款。”
劉老闆娘被戳穿了心事,臉上有點掛不住,惱羞成怒地拍了下櫃檯:“看啥看?貨在俺的庫房裡,憑啥給你看?你一個鄉下農民,還想跟俺耍橫?俺這店開在這兒,還怕你不成?” 她的聲音又提高了幾分,引來了幾個路過的居民 —— 有提著菜籃的大媽,有揹著書包的學生,都圍在店門口看熱鬧。
“咋了咋了?這是吵啥呢?” 一個穿藍布衫的大媽擠進來,她是社群裡的老住戶,平時常來店裡買東西。劉老闆娘趕緊說:“王大媽,您來評評理,這農民來要賬,俺說貨沒賣完,他非要強要,還想翻俺的庫房!”
麥秋沒跟她爭,只是看著圍觀的居民,語氣誠懇:“各位叔嬸,俺是紅星村的麥秋,上個月給劉姐送了十壇醃菜、二十個麥秸手作,約定今天結款。十天前俺來的時候,劉姐說只剩兩壇醃菜、三個手作,現在卻說剩三壇醃菜、五個手作,俺只是想看看剩下的貨,沒別的意思。”
圍觀的居民們議論起來,那個王大媽皺著眉說:“小劉,俺前幾天來買醬油,還看到你櫃檯裡的麥秸玩具只剩兩個了,咋現在又說剩五個?” 另一個穿中山裝的大爺也說:“是啊,俺三天前還買了你一罈醃菜,當時你說只剩最後一罈了,咋又冒出三壇?”
劉老闆娘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裡嘟囔著:“那是你們記錯了,俺這兒就是剩這麼多。” 可她的眼神卻躲閃著,不敢看圍觀的居民。
麥秋心裡有了底,他知道再跟劉老闆娘爭執下去也沒用,得找能說理的地方。他攥緊單據,轉身就往外走:“劉姐,您要是不想結款,俺就去街道辦問問,看看做生意能不能賴賬,能不能欺負俺們農民。”
“你別去!” 劉老闆娘沒想到他真敢去街道辦,趕緊從櫃檯後跑出來攔住他,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他的肉裡,“街道辦忙得很,哪有空管你這點小事!你要是去了,以後俺再也不進你的貨了!”
“小事?” 麥秋輕輕推開她的手,語氣堅定,“這一百零五塊是俺們全村人的血汗錢,不是小事!俺們農民進城做生意,講的是誠信,您要是講誠信,就按約定結款;要是不講,俺就找街道辦評理,總有說理的地方。”
他說完,不再看劉老闆娘難看的臉色,徑直往街道辦走。幸福社群的街道辦就在商店隔壁的小院裡,院子門口掛著塊刷著紅漆的木牌,寫著 “幸福社群居民委員會”,木牌的邊角有點磨損,卻很乾淨。院子裡種著棵老槐樹,枝葉茂盛,能遮住大半個院子,樹下襬著兩張石桌,幾個工作人員正坐在石桌旁整理檔案,收音機裡播放著地方戲曲,聲音不大,卻很熱鬧。
麥秋走進院子,一個穿藍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抬起頭,他是街道辦的王主任,中山裝的袖口磨得有點白,領口彆著支鋼筆,正低頭看著一份檔案。“同志,你有啥事?” 王主任的聲音很溫和,放下手裡的筆,指了指旁邊的石凳,“先坐,慢慢說。”
麥秋坐在石凳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說了,從上個月送貨簽單,到十天前路過時劉老闆娘說的話,再到今天對賬時的賴賬,每一個細節都沒落下。他掏出送貨單據、自己的小賬本(上面記著每次與劉老闆娘的接觸時間和對話),還有圍觀居民的證詞(王大媽和中山裝大爺願意作證),一一放在石桌上。
“王主任,俺們農民進城做生意不容易,起早貪黑的,就想掙點辛苦錢。劉姐當初跟俺說好的規矩,現在卻賴賬,這要是傳出去,以後誰還敢跟俺們合作?您可得給俺做主啊。” 麥秋的聲音裡帶著點委屈,卻沒哭,他知道哭解決不了問題,得靠證據說話。
王主任拿起單據和賬本,仔細看了看,又抬頭問:“你說的圍觀居民,現在還在商店門口嗎?”
“在,他們都願意過來作證。” 麥秋趕緊說。
王主任點點頭,對旁邊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說:“小李,你去把商店的劉老闆娘和願意作證的居民請過來,咱們在這兒把事情說清楚。”
小李很快就把人請來了。劉老闆娘走進院子時,頭低著,不敢看王主任的眼睛;王大媽和中山裝大爺則很坦然,一進來就主動說:“王主任,俺們能作證,前幾天俺們去店裡,確實看到醃菜和手作沒剩多少了,小劉肯定是藏起來了,想賴賬。”
王大媽還補充說:“俺前幾天看到小劉把幾壇醃菜搬到了後院的雜物間,當時還問她咋搬那兒去,她說‘怕曬著’,現在想想,肯定是故意藏起來的!”
劉老闆娘被說得沒話反駁,嘴裡只是小聲嘟囔:“俺就是想晚幾天結款,手頭有點緊……”
“手頭緊可以跟人家商量,不能賴賬,更不能撒謊藏貨!” 王主任的語氣嚴肅起來,他看著劉老闆娘,“做生意最講究誠信,人家農民把貨送來,信任你,你卻這麼對待人家,傳出去不僅影響你的生意,還影響咱們社群的名聲。現在給你兩個選擇:要麼按單據結款,剩下的貨要是真有,就讓麥秋拉走;要麼咱們就把這事報到工商所,讓他們來處理,到時候不僅要結款,還得罰你的款。”
劉老闆娘的臉徹底白了,她知道工商所的厲害,要是被報到那兒,她這小店就別想開了。她沒再猶豫,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沓零錢,數了數,正好一百零五塊,狠狠摔在石桌上:“給你!以後再也不進你的貨了!”
麥秋趕緊拿起錢,小心翼翼地數了三遍,確認沒錯,才放進布包裡,拉好拉鍊。他沒跟劉老闆娘計較,只是對王主任說:“謝謝王主任,謝謝您給俺做主。”
王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不用謝,這是俺該做的。以後跟商戶合作,最好寫個正式的書面協議,把銷量、賬期、退貨規則都寫清楚,雙方簽字蓋章,這樣再遇到賴賬的情況,就有更硬的證據了。”
麥秋點點頭,把這話牢牢記在心裡:“俺記住了,以後肯定寫正式協議。”
離開街道辦,麥秋先去了幸福社群商店,想看看有沒有剩下的貨,劉老闆娘卻沒讓他進門,只是從裡面把貨扔了出來 —— 確實有三壇醃菜和五個手作,麥秋把貨搬上驢車,沒再多說一句話,趕著驢車往另外兩家社群商店走。
和平社群商店的王老闆是個實在人,看到麥秋來,趕緊迎出來:“麥秋,你可來了,俺正想給你捎信呢,你送的貨賣完了,再給俺訂十壇醃菜、二十個手作,這次要那個新編的小火車樣式,孩子們喜歡。” 他當場就拿出算盤,“噼啪” 地算了賬,把一百零五塊錢遞給麥秋,還多給了五塊錢:“這是定金,下次送貨的時候再扣。”
惠民社群商店的李老闆也很爽快,不僅結了款,還追加了十五壇醃菜、二十五個手作的訂單,笑著說:“你家的貨質量好,俺們社群的人都認,以後俺就只進你的貨。”
夕陽西下時,麥秋趕著驢車往回走。天邊的晚霞像被染了紅墨,把驢車和老灰驢的影子拉得很長。布包裡的錢沉甸甸的,摸起來很實在;車上剩下的三壇醃菜和五個手作,雖然沒賣出去,卻也不算損失,回去還能賣給村裡的小賣部。
老灰驢似乎也知道事情順利,腳步輕快了些,蹄子踩在土路上,發出 “嗒嗒” 的聲響,像是在哼著小調。麥秋摸了摸布包裡的錢,心裡又酸又暖 —— 進城收賬遇到了賴賬的劉老闆娘,心裡委屈;可也遇到了公正的王主任,實在的王老闆和李老闆,還有願意作證的居民,這些善意像盛夏的涼風,吹散了心裡的委屈。
他抬頭望著遠處的紅星村,炊煙已經升起來了,像一條條白色的絲帶,飄在村子上空。他知道,明天把錢交給村會計,把追加訂單的訊息告訴村民們,大家肯定會很高興;張大媽聽到新樣式的手作受歡迎,肯定會笑得合不攏嘴;李嬸知道醃菜賣得好,肯定會更有幹勁。
進城的路,就像這盛夏的天,有烈日當頭的難,也有晚霞滿天的暖;有遇到壞人的冷,也有遇到好人的熱。但只要堅持誠信,守住本心,就一定能走得穩、走得遠。麥秋趕著驢車,在夕陽的餘暉裡,朝著家的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