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 年 5 月 25 日的縣城，初夏的風帶著燥熱的暖意，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已枝繁葉茂，濃密的綠蔭遮著柏油路，陽光透過葉縫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來往行人的身上。國營百貨大樓的門口，腳踏車排成了長長的隊伍，車把上掛著菜籃、布包，都是進城採購的市民，樓內的廣播正播放著《牡丹之歌》，旋律在貨架間迴盪，混合著售貨員的吆喝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熱鬧得很。
麥秋趕著驢車停在大樓側門，老灰驢的蹄子在柏油路上輕輕叩擊，車斗裡空空如也 —— 這次進城不是送貨，是來對賬。試銷一個月期滿，張主任之前在電話裡（透過大樓後勤科的公共電話）說 “賣得不錯，回款肯定讓你滿意”，這話讓麥秋心裡揣著滿滿的期待，出發前，村民們還特意囑咐：“麥秋，要是回款多，俺們再添點錢，給村裡打口新井。”
他穿著件半舊的的確良襯衫，是去年賣麥秸手作掙了錢後，在公社供銷社買的，領口挺括，比之前的藍布棉襖顯精神。手裡攥著個布包，裡面裝著試銷協議、送貨單據、一本小賬本，還有村民們湊的幾塊零錢 —— 怕對賬後要請張主任喝瓶汽水，算是一點心意。
走進百貨大樓的財務科，屋裡擺著三張實木辦公桌，桌面上都鋪著綠色的檯布，放著黑色的算盤、藍布封面的賬本、鐵皮墨水盒，還有印著 “縣百貨大樓財務科” 字樣的搪瓷杯。牆上掛著 “廉潔奉公”“實事求是” 兩條紅底黃字的標語，字跡有些褪色，卻依舊醒目。會計小李正坐在桌前，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發出 “噼啪” 的聲響，見麥秋進來，抬起頭笑了笑：“麥秋同志，你來了，等我把這頁賬算完，就給你核資料。”
麥秋坐在旁邊的木椅上，心裡有點忐忑，卻又充滿期待。他看著小李翻賬本的動作，賬本的紙頁已經泛黃，上面用毛筆寫滿了工整的數字，每一筆都清晰可查 —— 這是國營單位的規矩，賬目必須清清楚楚，不能有半點含糊。
“算好了。” 小李把算盤一推，拿起一張寫著資料的紙條遞給麥秋，“這一個月，你們的醃菜賣了二十壇，每壇三塊五，合計七十塊；麥秸手作賣了三十個，每個一塊二，合計三十六塊；總共回款一百零六塊，扣除兩壇破損的醃菜損耗七塊，實際該給你九十九塊。”
“啥？” 麥秋像被潑了盆冷水，手裡的紙條差點掉在地上，“小李同志，你沒算錯吧？張主任說賣得不錯，俺們送了五十壇醃菜、一百個手作，咋才賣這麼點？” 他趕緊掏出自己的小賬本，上面記著每次送貨的數量、日期，“你看，俺們 4 月 20 號送了五十壇醃菜、一百個手作，沒理由只賣這麼點啊！”
小李嘆了口氣，壓低聲音，用手指了指隔壁的採購科：“麥秋，不是我算錯了，是你們的貨沒擺上櫃。王科長把你們的貨堆在倉庫最裡面，被那些滯銷的布料擋住了，顧客根本看不到，咋能賣得出去？我這賬本上的數字，都是倉庫報上來的實際銷量，沒摻半點假。”
麥秋的臉瞬間漲紅了，心裡的怒火 “噌” 地冒了上來 —— 王科長之前就百般刁難，沒想到竟然背地裡搞這種小動作！他攥緊了手裡的送貨單據，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起身就往採購科走：“俺去找王科長問問！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採購科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王科長哼小曲的聲音。麥秋推開門，看到王科長正坐在皮椅上，手裡拿著個搪瓷杯，悠閒地喝著茶，腳搭在辦公桌上，鞋底沾著的泥點蹭在了桌布上。“王科長，俺們的貨為啥只賣了這麼點？小李說你把貨堆在倉庫角落，沒擺上櫃！” 麥秋把紙條拍在辦公桌上，聲音因為憤怒有點發顫。
王科長被嚇了一跳，趕緊把腳從桌上拿下來，臉上的悠閒瞬間變成了不耐煩：“你吼啥？貨賣不出去怪誰？誰讓你們的包裝不如縣食品廠的，顧客不買，我有啥辦法？” 他拿起紙條掃了眼，隨手扔在一邊，“倉庫堆不下，我總不能把好賣的貨挪開，給你的鄉下貨騰地方吧？”
“你胡說！” 麥秋指著他，“張主任說讓俺們試銷，你卻把貨壓在倉庫裡，不讓顧客看到，這不是故意刁難俺們嗎？俺們的貨是純手工的，城裡孩子喜歡，醃菜也是井水醃的，比縣食品廠的好吃，你憑啥不讓擺上櫃？”
兩人的爭執聲引來了不少科室的工作人員，都圍在門口看熱鬧。王科長覺得丟了面子，拍著桌子站起來：“我說賣不出去就是賣不出去！你再胡攪蠻纏，我就把剩下的貨給你退回去，以後再也不跟你合作了！”
“退回去就退回去！但你得給俺們一個說法！” 麥秋也不讓步，他知道，這不僅是回款的問題，更是村裡的臉面，要是就這麼認了，以後進城拓銷只會更難。
正僵持不下時，張主任從外面進來了，他剛從外地考察回來，看到這一幕，皺起了眉頭：“老王，麥秋，這是咋了？吵吵嚷嚷的，像啥樣子！”
“張主任，您可來了！” 麥秋趕緊走過去，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還拿出送貨單據和自己的小賬本，“俺們的貨明明能賣得好，王科長卻把貨壓在倉庫裡，不讓擺上櫃，這不是故意坑俺們農民嗎？”
王科長趕緊辯解：“張主任，不是我壓貨，是倉庫實在堆不下了，再說他們的貨包裝確實差，擺上櫃影響大樓形象。”
“有沒有壓貨，去倉庫看看就知道了！” 張主任臉色一沉，轉身往外走，“老王，你跟我去倉庫，麥秋，你也來。”
一行人跟著張主任來到倉庫，倉庫裡的貨物堆得滿滿當當，麥秋送的醃菜壇和麥秸手作果然被堆在最裡面的角落，上面蓋著塊破舊的塑膠布，旁邊堆著幾捆滯銷的藍色卡其布，幾乎把貨完全擋住了，別說顧客看不到，就連倉庫管理員平時都很少走到這兒。
“老王，你還有啥話說？” 張主任的語氣帶著怒氣，“我之前怎麼跟你說的？要支援鄉村農產，給他們好好試銷，你就是這麼辦的？把貨堆在這兒，跟藏起來有啥區別？”
王科長的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不敢說話。張主任又對倉庫管理員說：“把這些滯銷的布料挪開，把紅星村的貨立刻擺到最顯眼的貨架上，再追加一百壇醃菜、兩百個麥秸手作的訂單，讓麥秋儘快送貨。”
他轉頭對麥秋說：“麥秋，對不起，是我們管理不善，讓你受委屈了。賬期改成半個月，這次的回款今天就給你結，破損的兩壇醃菜，算我們的損耗，不用你承擔。”
麥秋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眼眶有點發熱 —— 張主任的公正，讓他覺得之前的委屈都值了。“謝謝張主任，您真是個公道人！”
從倉庫出來，張主任把王科長叫到辦公室，狠狠訓斥了一頓，還說要給他記過處分。財務科很快就把回款算了出來，扣除損耗，實際該給麥秋一百七十五塊，小李把一沓嶄新的紙幣遞給他，麥秋數了三遍，確認沒錯，小心翼翼地放進布包。
剛走出財務科，就看到工農兵商店的王老闆從外面進來，他是來給大樓送貨的，看到麥秋，笑著走過來：“麥秋，恭喜你啊，聽說你們的貨賣得不錯，我這兒也想追加訂單，再要兩百個麥秸手作、一百壇醃菜，咋樣？”
麥秋愣了愣，隨即笑了：“王老闆，當然好！俺們下週就給你送貨，保證還是之前的品質。”
“不用下週，這週末就行，我那兒的貨都賣斷貨了，城裡家長都來問，說你家的麥秸玩具沒異味，孩子玩著放心。” 王老闆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了，我給你個建議，除了百貨大樓和我的店，你還可以去社群商店跑跑，那些店離居民近，銷量也不小。”
王老闆的話提醒了麥秋 —— 之前只盯著大渠道，卻忽略了社群商店。他謝過王老闆，心裡有了新的計劃：這次進城，不僅要結回回款，還得趁機會拓展新銷路，不能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
他先去了大樓附近的 “幸福社群商店”，店面不大，貨架上擺著油鹽醬醋、菸酒糖茶，還有些簡單的日用品。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到麥秋遞來的麥秸手作和醃菜樣品，眼睛亮了：“這玩具挺別緻，城裡孩子肯定喜歡；醃菜聞著香，俺們社群老人多，就愛吃這口。”
“老闆娘，俺們的貨都是純手工的，醃菜沒加新增劑，您可以試銷，賣得好再長期合作，賬期一個月，賣不出去的俺們自己拉走。” 麥秋趕緊說，還報了價格，比百貨大樓便宜一毛，“俺們想開啟社群市場，價格給您實惠點。”
老闆娘算了算，點頭答應：“行，先送十壇醃菜、二十個手作，下週送來，要是賣得好，俺再給你加訂單。”
接下來，麥秋又跑了兩家社群商店，一家在城西，一家在城北，老闆們都很感興趣，紛紛同意試銷。跑了一上午，雖然累得滿頭大汗，卻簽下了三份試銷訂單，麥秋心裡滿是成就感 —— 原來除了國營大渠道，社群商店也是塊好市場。
路過文具店時，他想起王老闆的話，想找本縣城的商戶名錄，方便以後跑銷路。文具店的老闆娘笑著從貨架上拿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這是《縣城商戶名錄》，去年印刷的，上面有全縣所有商店的地址、負責人姓名，還有少數有電話的商戶，才五塊錢一本，對你跑銷路肯定有用。”
麥秋接過名錄，封面上印著 “縣商業局編印” 的字樣，裡面的紙頁已經有些發脆，上面用鉛字印著商戶資訊，有些地址旁邊還手寫了補充說明，比如 “門口有棵老槐樹”“靠近小學”，顯然是之前買的人標註的。他毫不猶豫地付了錢，揣著名錄，心裡像揣了張地圖，踏實多了。
傍晚時分，麥秋趕著驢車往回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驢車走在土路上，車輪碾過路面的石子，發出 “咯吱” 的聲響。他從布包裡掏出名錄，藉著夕陽的光翻看著，上面的每一個商戶名稱、每一個地址，都像是一條新的出路。
“以後俺們不僅要進百貨大樓、工農兵商店，還要把貨擺進縣城的每個社群商店，讓紅星村的手作和醃菜，走進城裡人的千家萬戶。” 麥秋心裡默唸著，臉上露出了堅定的笑容。
驢車漸漸駛近紅星村，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田埂上的村民們正在勞作，看到麥秋回來，都笑著打招呼。麥秋揮了揮手，心裡充滿了底氣 —— 進城的路雖然佈滿荊棘，有刁難，有挫折，卻也有公正的支援、陌生人的善意，還有拓展新途的希望。只要他堅持實在、誠信，帶著村民們的期盼，就一定能走出一條屬於紅星村的、寬闊的城鄉貿易之路。
回到村裡時，天已經擦黑了。麥秋把回款交給村會計，又把拓展社群商店的訊息告訴了村民們，大家都歡呼起來。張大媽笑著說：“麥秋，你真是俺們村的功臣！以後俺們的手作再也不愁賣了！” 李嬸也說：“俺這就多醃點醃菜，下週好給社群商店送貨！”
麥秋站在打麥場邊，看著村裡的燈光星星點點亮起來，心裡滿是踏實 —— 這趟進城，不僅結回了回款，還開啟了新的銷路，更讓他明白，進城拓銷不能只靠一個渠道，要多找門路，多跑多試，才能走得穩、走得遠。而這，只是紅星村走向城鄉融合的第一步，未來的路還很長，但他有信心，帶著村民們一起，一步步走向更紅火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