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 年 6 月 25 日的縣城,盛夏的熱浪裹著塵土,在柏油路上翻滾。工農兵商店門口的老槐樹耷拉著葉子,樹底下襬著個賣冰棒的小攤,泡沫箱上蓋著厚棉被,攤主老張搖著蒲扇吆喝:“冰棒 —— 兩分錢一根 —— 綠豆的!” 商店的木質門楣上,“工農兵商店” 五個紅漆字被曬得有些褪色,門內吊扇 “吱呀” 轉著,把空氣裡的醬油香、糖果甜氣攪得團團轉。
麥秋趕著老灰驢,車斗裡碼著三十個麥秸手作、二十壇醃菜,新縫的粗布套上印著麥花畫的小太陽,格外顯眼。他剛把驢車停在商店側門的卸貨區,就看到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正斜倚在櫃檯邊,手裡把玩著個麥秸籃,跟王老闆說著甚麼 —— 男人的襯衫領口敞著,露出黝黑的脖頸,袖口捲到胳膊肘,手腕上戴著塊廉價的塑膠表,說話時嘴角總帶著點油滑的笑。
“麥秋,你可來了!” 王老闆看到他,臉上的笑容先鬆了些,卻又很快蹙起眉,朝那男人努了努嘴,“這位是劉老闆,也是來送農產的,你倆聊聊。”
劉老闆轉過身,上下打量了麥秋一番,目光落在他沾著塵土的布鞋上,嘴角撇出點不屑,卻還是伸手遞了根菸:“農民兄弟,俺是城郊劉家莊的,專門給城裡商店供貨,你這麥秸手作,看著還行,就是賣得太貴了。”
麥秋沒接煙 —— 他不抽菸,也怕接過煙就落了對方的氣勢,只是指了指車斗裡的貨:“俺們的手作是純手工編的,麥秸泡了四天,編得密,耐用;醃菜用的是井水,鹽是縣供銷社的大粒鹽,沒摻東西,賣這個價,值。”
“值不值,不是你說的算。” 劉老闆把煙揣回兜裡,從腳邊的蛇皮袋裡掏出個麥秸籃,往櫃檯上一放,“你看俺這籃子,跟你的樣式差不多,才賣一塊錢,比你便宜兩毛;醃菜也比你便宜五毛,王老闆,你要是進俺的貨,利潤能多兩成。”
麥秋湊過去一看,心裡立刻有了數 —— 劉老闆的麥秸籃縫隙能塞進小拇指,麥秸泛著幹黃,顯然沒泡透,用手輕輕一掰,籃沿的麥秸 “啪” 地斷了,掉在櫃檯上;再看他的醃菜壇,標籤是用圓珠筆寫的 “手工醃菜”,字跡模糊,掀開壇口的油紙,一股刺鼻的鹹味混著黴味撲面而來,裡面的醃菜顏色發黑,菜葉上還沾著細小的黴點。
“劉老闆,你這麥秸沒泡透,不耐用,顧客買回去用不了幾天就壞了;醃菜也不新鮮,怕是加了太多鹽掩蓋黴味,這樣的貨賣給顧客,是坑人。” 麥秋把斷了的麥秸撿起來,遞給王老闆看,“您看,俺們的麥秸泡了四天,柔韌性好,使勁掰都不斷。” 他拿起自己的麥秸籃,雙手用力掰,籃沿只是彎了彎,鬆開後立刻恢復原狀。
劉老闆的臉漲紅了,搶過麥秋的籃子:“你胡說!俺這是新麥秸,乾硬才耐用;醃菜味重是因為醃得透,城裡人就愛這口!” 他轉頭對王老闆擠了擠眼,聲音壓得低了些,“王老闆,俺給你再讓點利,賬期延長到兩個月,你把他的貨退了,以後只進俺的,咋樣?”
王老闆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著,眼神在兩個籃子間打轉 —— 他不是不心動,劉老闆的價格確實低,能多賺點,但他心裡清楚,麥秋的貨質量好,開店這麼多年,靠的就是 “實在” 二字,要是進了劣質貨,砸了招牌可就虧大了。
“王老闆,您得想想長遠。” 麥秋看出他的猶豫,從車斗裡抱出個麥秸小火車玩具,車身上用紅漆點了 “紅星村” 三個字,“這是俺們新編的樣式,城裡孩子喜歡,上週送了十個到幸福社群商店,三天就賣完了。您要是進俺的貨,俺還能給您留最新的樣式,保證顧客常來。”
正在這時,店門口走進來幾個熟客 —— 帶孫子的張大媽、買醃菜的李大爺,還有來給孩子買玩具的趙嫂子。張大媽一進門就直奔玩具區:“王老闆,上次那個麥秸小兔子還有嗎?俺孫子玩壞了,非要再買一個。”
劉老闆趕緊拿起自己的麥秸籃遞過去:“大媽,您看俺這個,比他的便宜,樣式還好看。” 張大媽接過來摸了摸,眉頭立刻皺了:“這麥秸咋這麼扎手?還這麼脆,俺孫子玩著容易扎著。” 她轉頭看到麥秋手裡的小火車,眼睛一亮,“這個好!編得密,還好看,給俺來一個。”
李大爺也湊過來,聞了聞劉老闆的醃菜,連連擺手:“這醃菜咋有股黴味?俺還是買紅星村的,上次買的那個,又脆又香,拌麵條正好。” 趙嫂子也跟著說:“俺們小區的媽媽都認紅星村的手作,說沒異味,孩子玩著放心,貴兩毛也值。”
王老闆看著這一幕,心裡的猶豫徹底沒了。他拍了拍劉老闆的肩膀:“老劉,對不住,俺還是進麥秋的貨。做生意得講誠信,不能坑顧客,俺這店開了五年,靠的就是老顧客信任,要是進了你的貨,以後誰還來?”
劉老闆的臉白了,還想爭辯,可看著滿店顧客都傾向麥秋,也沒了底氣。他狠狠瞪了麥秋一眼,抓起自己的蛇皮袋:“你等著,俺遲早讓你在縣城待不下去!”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門時還撞翻了門口的冰棒攤,泡沫箱裡的冰棒滾了一地,引得攤主老張直罵。
麥秋沒理他,跟著王老闆卸貨。王老闆一邊點數,一邊笑著說:“麥秋,你做得對,現在城裡顧客越來越看重品質,光便宜沒用,坑人只能做一錘子買賣。” 他掏出算盤,“噼啪” 地算了賬,把貨款遞過來,還多給了五塊錢,“這是定金,下次你多送點小火車,俺估摸著能賣得好。”
卸貨結束後,王老闆留麥秋在店裡吃午飯。後廚的小桌上擺著兩菜一湯 —— 炒青菜、醬黃瓜,還有碗雞蛋湯,都是王老闆的媳婦做的,味道很家常。“麥秋,俺跟你說個生意經。” 王老闆喝了口粥,“以後你可以在標籤上多寫點實在話,比如‘麥秸泡製四天’‘無新增井水醃漬’,讓顧客看得明白;再做點小贈品,比如買兩個手作送個小麥秸螞蚱,孩子喜歡,家長也願意買。”
麥秋把這話記在心裡,從布包裡掏出個新醃的糖醋蘿蔔壇:“王哥,這是俺們李嬸新試的口味,您嚐嚐,要是好,下次俺給您多送點。” 王老闆嚐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酸甜適中,還帶點辣,下次送十壇來,肯定好賣。”
吃完飯,王老闆還給他寫了張紙條:“這是城西兒童樂園商店的地址,老闆是俺表哥,姓陳,你拿著這紙條去找他,就說俺介紹的,他肯定願意進你的貨。” 麥秋接過紙條,上面的字跡工工整整,心裡滿是感激 —— 這次不僅守住了訂單,還得了個新客戶,真是沒想到。
趕驢車往回走時,太陽已經西斜,沒那麼毒了。老灰驢蹄子踩在土路上,發出 “嗒嗒” 的聲響,車斗裡的空筐隨著顛簸輕輕晃動。麥秋摸了摸兜裡的貨款,又看了看手裡的紙條,心裡感慨萬千 —— 進城做生意,就像走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有競品的刁難,有客戶的猶豫,但只要守住品質和誠信,就像老灰驢一樣穩步前行,總能走到平坦的地方。
他想起劉老闆的威脅,心裡卻沒怕 —— 只要自己的貨好,顧客認可,再大的威脅也沒用。路過公社供銷社時,他還特意進去買了本《商品包裝小技巧》,想學著改進包裝,讓自己的貨更顯好。
回到村裡時,天已經擦黑了。麥秋把遇到競品、守住訂單、得了新客戶的事跟村民們說了,大家都很高興。張大媽笑著說:“俺就說嘛,實在人做實在貨,肯定有人認!” 李嬸也趕緊說:“俺這就多醃點糖醋蘿蔔,下次給王老闆和新客戶都送點樣品。”
麥秋站在打麥場邊,看著村裡的燈光亮起來,心裡滿是底氣。他知道,進城的路還長,還會遇到更多競品、更多困難,但只要堅守品質、誠信待人,就一定能帶著村民們的希望,在城鄉貿易的路上走得更遠、更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