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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101章 百貨拓銷遇刁難 驢車進城陷困局

2025-12-22 作者:鹿鳴之

1982 年 2 月 18 日,正月廿五的縣城還裹著年味的冷意,天剛矇矇亮時下過陣小雪,這會兒太陽沒出來,柏油路上的殘雪融成黑汙的水窪,車轍壓過,濺起的泥點粘在路邊的楊樹幹上,凍成了淺褐色的冰殼。空氣裡飄著煤煙味,混著街角國營饅頭鋪蒸屜裡漏出的麥香,偶爾有 “永久”“飛鴿” 牌腳踏車從身邊掠過,車鈴 “叮鈴鈴” 響,驚飛了落在電線上的麻雀。

麥秋趕著驢車,在縣城的主街上慢慢走。拉車的是李嬸家的老灰驢,毛色發暗,卻比平時精神些,許是知道來城裡辦大事,蹄子踩在柏油路上,“嗒嗒” 聲比在土路上輕了不少。車上裝著五十壇醃菜、三十個麥秸手作,醃菜壇口裹著新縫的粗布套 —— 是張大媽帶著婦女們用去年的舊粗布改的,針腳密得能防漏;麥秸手作擺在竹筐裡,蓋著塊藍印花布,是麥花特意找隔壁村的染坊染的,藍底白花,看著比平時精緻。

這是麥秋第一次獨自進城談大渠道,心裡揣著鼓,手在灰布棉襖兜裡攥得發緊 —— 棉襖的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的棉絮,是娘去年冬天補的;布鞋沾著村裡的泥,在柏油路上蹭出淡淡的印子。他時不時掀開藍印花布,摸一摸竹筐裡的麥秸小兔子玩具,兔子的紅眼睛是麥花用攢了半年的硃砂點的,耳朵尖還編了圈細麥秸,看著活靈活現。“老灰,咱可得爭點氣,把貨送進百貨大樓。” 他輕聲對驢說,老灰像是聽懂了,甩了甩尾巴。

國營百貨大樓在縣城的中心,是棟三層的紅磚樓,在周圍的平房裡格外顯眼。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 “歡度春節” 紅聯,邊角捲了邊,門內傳來收音機裡《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旋律,聲音透過門縫飄出來,混著暖融融的熱氣。側門停著輛綠色的解放牌卡車,幾個工人正往車上搬紙箱,應該是剛到的貨。

麥秋把驢車停在側門旁邊的空地上,剛跳下車,就被個穿軍綠色制服的人攔住了。是側門值守的保安老楊,五十多歲,頭髮花白,制服上彆著 “市容管理” 的紅袖章,袖口挽著,露出手腕上的舊手錶 —— 錶盤裂了道縫,卻擦得亮。他叉著腰,目光從麥秋的破棉襖掃到驢車上的粗布套,嘴角撇出嫌棄的弧度:“幹啥的?這兒是國營百貨大樓,不是鄉下集市!驢車也敢往這兒停?”

麥秋趕緊從棉襖內兜裡掏出林小夏寫的介紹信 —— 信紙是縣中學的作業紙,邊角疊得整齊,上面的字是林小夏用鋼筆寫的,清秀得很:“煩請百貨大樓各位同志協助紅星村麥秋同志洽談農產入駐事宜,其手作與醃菜均為純手工、無新增,望予支援。—— 後勤科張建軍託”。張建軍是林小夏的表叔,在大樓後勤科當科員,上次林小夏寫信說過,讓麥秋找他幫忙。

“同志,俺是紅星村的麥秋,來跟採購科談合作的,這是介紹信。” 麥秋把信遞過去,手指因為緊張有點抖,怕對方看不上這張普通的作業紙。

老楊接過信,掃了眼就扔回給麥秋,信落在地上,麥秋趕緊彎腰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介紹信不管用!” 老楊的聲音拔高了些,引來搬貨工人的目光,“採購科的王科長忙著呢,跟縣食品廠的人談生意,哪有空見你這鄉下農民?要談明天再來,今天先把驢車趕走,別擋著進貨的卡車!”

麥秋急了:“同志,俺們從村裡來,趕了兩個時辰的路,明天再來又得折騰一天……”

“折騰也是你自找的!” 老楊打斷他,伸手就要去拉驢的韁繩,“再不走,俺就把你的驢扣了!”

正爭執時,一輛半舊的上海牌轎車停在側門口,黑色的車身沾了點泥,車窗緩緩降下,露出張油光的臉 —— 是採購科的王科長,四十多歲,穿著藏青色中山裝,領口彆著支英雄牌鋼筆,頭髮梳得整齊,抹了髮油。“老王,這是咋了?吵吵嚷嚷的。” 他探出頭,目光落在麥秋的驢車上,眉頭立刻皺緊,像擰成了疙瘩。

老楊趕緊收了手,臉上堆起笑:“王科長,這是個鄉下的,來談合作,沒規矩,把驢車停這兒了。”

王科長的目光轉到麥秋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後落在驢車上的粗布套上:“你就是紅星村來的?就用這驢車拉貨?包裝還是粗布套?” 他嗤笑了一聲,語氣裡的輕蔑像冰碴子,“這要是擺進咱們國營百貨的櫃檯,不是砸咱們的牌子嗎?人家縣食品廠的醃菜,用的是鐵皮罐包裝,拉貨用的是卡車,你這算啥?”

麥秋趕緊掀開藍印花布,露出竹筐裡的麥秸手作,伸手拿起個小兔子玩具:“王科長,俺們的手作是純手工的,每個都編了大半天,城裡孩子肯定喜歡;醃菜用的是村裡的井水,壇口封了三層油紙,沒新增劑,您嚐嚐?” 他想從車上搬下壇醃菜,王科長卻往後縮了縮,趕緊擺手:“別遞過來!萬一灑了弄髒我的車,這可是公家的車。”

老楊在旁邊幫腔:“就是,王科長的車金貴,可不能讓鄉下的罈子碰著。”

麥秋的手僵在半空,心裡有點酸,卻沒敢放下 —— 這是唯一的機會,不能放棄。“王科長,俺們的貨是好貨,就是包裝差點,您要是同意入駐,俺們以後肯定改進包裝。”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點懇求。

王科長看了看錶,像是不耐煩了:“行了,跟我進來吧,別在這兒耽誤事。” 他推開車門下車,中山裝的下襬掃過地面,沒沾一點泥。麥秋趕緊把玩具放回竹筐,跟在他後面,老楊在後面瞪了麥秋一眼,沒再說話。

進了百貨大樓,暖意立刻裹了上來,比外面暖和不少。一樓是食品櫃和日用品櫃,貨架上擺得滿滿當當,罐頭、餅乾、肥皂,都是印著 “國營” 字樣的貨。售貨員穿著藍色的工作服,戴著白手套,正給顧客拿東西,說話輕聲細語的。麥秋跟著王科長上了二樓,走廊裡鋪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沒聲音,牆上掛著 “發展經濟,保障供給” 的標語,字是金色的,格外亮。

採購科的辦公室在二樓的拐角,是間十平米左右的屋子,擺著張實木辦公桌,桌面擦得能照見人影。桌上放著臺黑色的電話機、一個印著 “先進工作者” 的搪瓷杯,還有個開啟的賬本,旁邊堆著幾盒罐頭 —— 是縣食品廠的標誌。牆角擺著個鐵皮櫃,櫃頂上放著個竹籃,裡面裝著些水果,應該是別人送的。

王科長坐在辦公桌後的皮椅上,手指敲著桌面,“咚咚” 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響。“想入駐也可以,但是得按我的規矩來。” 他抬眼看麥秋,目光裡沒一點溫度,“醃菜每壇降價五毛,麥秸手作每個降兩毛 —— 你這手作看著粗糙,不值一塊二;包裝換成國營印刷廠的紙盒,印上咱們大樓的標誌,錢你們自己出;還有,三個月賬期,賣不出去的貨你們自己拉走,不能給大樓添麻煩。”

麥秋心裡一沉,像被灌了冷水。每壇醃菜成本就三塊,再降五毛,五十壇就少掙二十五塊,這可是村裡半個月的油鹽錢;麥秸手作每個成本八毛,降兩毛就只剩六毛利潤,夠不上功夫錢;三個月賬期更要命,村裡的資金本來就緊,等著賣貨的錢買春耕的化肥,哪能等三個月?

“王科長,俺們的醃菜成本就三塊,再降五毛就沒利潤了;包裝換紙盒得花錢,俺們村小,沒那麼多資金……” 他想跟王科長商量,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沒利潤?沒利潤你還來談合作?” 王科長拍了下桌子,搪瓷杯晃了晃,差點倒了,“你以為國營百貨大樓是慈善堂?想進來就得守規矩!” 他從抽屜裡掏出份黃色封面的合同,扔在麥秋面前,“你看,縣食品廠的醃菜,包裝是鐵皮罐,每壇才賣三塊二,比你們的還便宜,人家還能給我提成分,你能嗎?”

麥秋低頭看合同,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縣食品廠的公章紅得刺眼。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卻沒敢發作 —— 這是縣城最大的百貨大樓,要是能入駐,不僅能多掙錢,還能讓紅星村的貨被更多人知道。他咬了咬牙,剛想答應,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是後勤科的張科員,林小夏的表叔,四十多歲,穿著灰色的幹部服,手裡拿著疊檔案,應該是來送資料的。他看到麥秋,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走過來:“王科長,忙著呢?這是俺家遠房親戚,紅星村的,初次進城不懂規矩,想跟您談點農產的事,您多擔待。”

王科長看到張科員,臉色緩和了些 —— 張科員雖然是後勤科的,卻跟經理走得近,不好得罪。“老張啊,你親戚這貨,包裝太差,價格也不低,不好進櫃檯啊。” 他語氣軟了,卻沒鬆口。

張科員拿起竹筐裡的麥秸手作,翻來覆去看了看:“王科長,這手作看著不粗糙啊,純手工編的,比城裡玩具廠的塑膠玩具環保,現在城裡的家長就喜歡這種;醃菜我也吃過,紅星村的井水甜,醃出來的菜也香,比縣食品廠的罐頭好吃。” 他又拍了拍王科長的肩膀,“包裝的事可以慢慢改,先讓他們試銷一個月,價格按原價,賣得好再談長期,要是賣得不好,再拉走也不遲,您看咋樣?”

王科長猶豫了半天,看了看張科員,又看了看麥秋,終於點了頭:“行,看在老張的面子上,試銷一個月。先送二十壇醃菜、五十個手作,下週一送來,包裝必須先換個乾淨的紙套,別用粗布了,看著不像樣。”

麥秋趕緊點頭:“謝謝王科長!謝謝張叔!俺們下週一肯定準時送過來,包裝也按您的要求換。”

從辦公室出來,張科員把麥秋送到樓梯口,小聲說:“王科長那人愛佔小便宜,你以後要是想長期合作,多跟他客氣點,過節送點村裡的土特產,別太貴重,心意到了就行。” 麥秋記在心裡,感激地說:“謝謝張叔,要是沒您,俺今天肯定談不成。”

出了百貨大樓,麥秋鬆了口氣,卻又犯了愁 —— 換紙套得進城買牛皮紙,驢車還得找地方停。他趕著驢車在附近的巷子裡轉,想找個能停車的地方,巷口的雜貨店老闆擺擺手:“別停這兒,城管看到要罰錢,俺們小本生意,擔不起。” 菜市場門口的管理員更直接:“想停可以,交一塊錢,不然趕緊走。” 麥秋兜裡只有五十多塊,是村裡湊的路費和定金,哪敢花一塊錢停車?

剛把驢車趕到一條窄巷裡,就被老楊追上了。他手裡拿著個紅袖章,臉拉得老長:“剛才沒跟你說,縣城裡不讓驢車隨便走,得去城郊的牲口車停靠點,不然要罰五塊錢!”

麥秋心裡咯噔一下,五塊錢夠買十斤粗鹽了。“同志,俺這就去停靠點,您別罰錢。” 他趕緊趕著驢車往城郊走,老楊在後面喊:“再讓俺看到你亂停車,肯定罰你!”

走了半個時辰,才到城郊的牲口車停靠點。是片空場地,鋪著碎石子,停著十幾輛驢車、馬車,旁邊有個小木屋,是看管人的住處。看管人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穿著棉襖,正坐在屋門口抽菸。“停一天五毛錢,管喂草料。” 大爺說,聲音有點啞。

麥秋掏出五毛錢遞過去,幫老灰驢卸下套,把它牽到草料堆旁。老灰驢餓壞了,低著頭啃草料,尾巴時不時甩一下。麥秋從車上拿出自帶的麥麩,撒在草料上:“老灰,多吃點,等會兒還得趕回去。”

安頓好驢,麥秋趕緊去附近的文具店買牛皮紙。文具店在停靠點旁邊,是間小平房,門口掛著 “國營文具店” 的木牌。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頭髮梳得整齊,戴著副老花鏡,滑在鼻尖上。櫃檯上擺著各種文具,鉛筆、橡皮、信紙,還有幾疊牛皮紙,疊得整齊。

“大娘,俺買兩斤牛皮紙,要厚點的,包醃菜壇用。” 麥秋說。

老太太從櫃檯下拿出一疊牛皮紙,用秤稱了稱:“兩斤,一塊二。” 她看麥秋穿著破棉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粗布套,問:“你是鄉下的?來城裡賣貨?”

“是,想把醃菜送進百貨大樓,得換紙套。” 麥秋接過牛皮紙,心裡有點犯愁,不知道怎麼折。

老太太看出了他的難處,從抽屜裡拿出把剪刀:“俺教你折,把紙裁成二十厘米見方的,對角折,包在壇口,再用麻繩繞三圈繫緊,又幹淨又好看。” 她邊說邊示範,手指雖然皺了,卻靈活得很,很快折出個紙套,“這樣包,雨水也滲不進去。”

麥秋跟著學,試了兩次才學會。“謝謝大娘,您真好。” 他說。

老太太笑了,從櫃檯上拿起張舊報紙:“這報紙你拿著,墊在竹筐裡,手作別蹭髒了。俺孫子也在鄉下,跟你差不多大,也常來城裡賣貨,不容易。”

麥秋接過報紙,心裡暖烘烘的,掏出錢遞給老太太,老太太卻只收了一塊:“多的兩毛不用給了,鄉下孩子不容易。”

傍晚時分,麥秋趕著驢車往回走。太陽快落山了,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柏油路上的水窪映著晚霞,像碎金子。老灰驢走得慢,麥秋坐在車轅上,摸了摸兜裡的試銷協議 —— 紙邊磨手,卻攥得緊。他望著遠處的村莊,心裡又酸又沉 —— 原以為進城談合作是條寬路,沒想到剛起步就滿是坎,保安刁難、科長壓價、停車難、包裝貴,哪一步都不好走。

可他又想起竹筐裡的麥秸手作,想起張大媽她們編手作時的認真,想起李嬸醃菜時的仔細,又握緊了拳頭。只要能把貨擺進百貨大樓,讓紅星村的貨被更多人知道,再多困難也得扛。老灰驢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決心,加快了腳步,蹄子踩在柏油路上,“嗒嗒” 聲在傍晚的風裡,格外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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