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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2章 包裝升級尋印廠 小旅遇友訴艱辛

2025-12-22 作者:鹿鳴之

1982 年 3 月 5 日的縣城,驚蟄剛過,風裡還裹著殘冬的涼意。柏油路上的積雪已融得只剩牆角的零星硬塊,被來往的腳踏車碾成黑汙的泥粒,粘在車胎上,甩在路邊的排水溝裡,泛著渾濁的光。國營百貨大樓斜對面的 “紅旗文具店” 剛開門,老闆娘正用抹布擦著玻璃櫃臺,裡面擺著鐵皮鉛筆盒、英雄牌鋼筆,還有疊成摞的牛皮紙 —— 麥秋要找的,正是這種厚韌的牛皮紙,王科長說,醃菜壇的粗布套必須換成紙套,不然連倉庫都進不了。

麥秋趕著驢車停在文具店門口,老灰驢的蹄子在柏油路上叩出 “嗒嗒” 的輕響,車斗裡裝著半袋麥麩(給驢當飼料)和一個布包,包裡是麥花畫的標籤草圖、僅有的三百塊錢,還有張摺疊整齊的百貨大樓試銷協議。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領口縫著塊補丁,是張大媽去年幫他補的,袖口磨得發亮,露出裡面的棉絮 —— 這是他最好的進城衣裳,平時捨不得穿。

“同志,要買點啥?” 老闆娘抬起頭,梳著齊耳短髮,臉上帶著國營商店特有的客氣,目光掃過麥秋沾著泥點的褲腳,卻沒露嫌棄,只是指了指櫃檯裡的紙,“要牛皮紙?有兩種,厚的八分錢一張,薄的五分錢,厚的更結實,包罈子合適。”

麥秋伸手摸了摸厚牛皮紙 —— 紙質粗糙,卻很韌,攥在手裡能感覺到纖維的紋路,確實比粗布套顯乾淨。“俺要二十張厚的,再要一卷麻繩。” 他掏出錢,數了一塊七毛二遞過去,老闆娘找零的時候,他忍不住問:“大姐,您知道哪兒能印標籤不?就是貼在罈子上的,要印字和畫。”

老闆娘想了想,指了指城東的方向:“國營印刷廠在那邊,不過他們只接大訂單;要是印得少,你去城南的窄巷找老王,他開了個小印刷廠,專接散戶的活,就是機器老點,得等。”

謝過老闆娘,麥秋趕著驢車往城東走。國營印刷廠的紅磚樓很顯眼,門口掛著塊刷著紅漆的木牌,寫著 “縣國營印刷廠 —— 為人民服務”,傳達室的窗戶敞開著,一個穿藏青色中山裝的大爺正趴在桌上看報紙,老花鏡滑到鼻尖。

“大爺,俺想印點標籤,就五百張,您看能印不?” 麥秋遞過草圖,紙上畫著棵白菜,旁邊寫著 “紅星村手工醃菜 ——1982 年春制”,字是麥花用毛筆寫的,筆畫工整。

大爺接過草圖,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把報紙往桌上一拍:“五百張?太少了!我們這兒最小訂單也得五千張,還得先交一半定金,你這點活兒,機器都調不好版,沒人願意接。” 他指了指廠內,能看到車間裡的大型印刷機,“那機器一響,一天能印幾萬張,你這五百張,不夠耽誤功夫的。”

麥秋急了,從布包裡掏出試銷協議:“大爺,俺跟百貨大樓有合作,這次是試銷,賣得好以後肯定要長期印,您通融下,哪怕貴點也行。”

“通融不了!這是廠裡的規定,我做不了主。” 大爺擺了擺手,拿起報紙繼續看,不再理他。麥秋站在傳達室外,心裡發沉 —— 要是印不了標籤,試銷的貨就沒法上櫃,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他沒敢走,蹲在廠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進進出出的工人,想找個人問問。過了半個鐘頭,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年輕人推著腳踏車出來,車後座綁著個工具箱,是排版車間的小李,剛下班。“你蹲這兒幹啥?找印刷廠辦事?” 小李停下車,他臉上帶著點學生氣,不像傳達室大爺那麼刻板。

麥秋趕緊站起來,把情況說了說,小李嘆了口氣:“不是我不幫你,廠裡確實有規定,小訂單不接。上次有個老鄉來印醬油標籤,就三百張,廠長說‘浪費油墨’,直接給拒了。你要是不急,去城南找老王,他那臺圓盤印刷機雖然老,印小訂單還行,就是得等,他一個人又排版又印刷,慢得很。”

小李還詳細說了老王作坊的位置:“從這兒往南走三條街,拐進‘月牙巷’,巷口有棵老槐樹,老王的作坊就在槐樹後面,門牌號是 15 號,門口堆著舊紙殼,很好找。”

麥秋謝過小李,趕著驢車往城南走。月牙巷確實窄,只能容一輛驢車透過,兩側是低矮的土坯房,牆面上刷著 “計劃生育好” 的標語,巷口的老槐樹枝椏光禿禿的,還沒發芽,樹下坐著個納鞋底的老太太,看到麥秋的驢車,笑著指了指:“找老王吧?往裡走,第三個門就是,他正修機器呢。”

老王的作坊是間小平房,門沒關,裡面飄出淡淡的油墨味。麥秋走進去,看到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蹲在地上,正用扳手擰著臺黑色的圓盤印刷機,機器上沾著乾涸的油墨,像塊黑痂,旁邊散落著螺絲刀、鑷子,還有幾卷不同顏色的油墨。“你是來印東西的?” 老王頭也沒抬,聲音沙啞,手上的老繭比麥秋的還厚,指關節上有道疤痕,是常年跟機器打交道留下的。

“俺想印標籤,五百張,您看能印不?” 麥秋遞過草圖和牛皮紙,老王終於抬起頭,臉上佈滿皺紋,左眼下方有顆痣,戴著副斷了腿的老花鏡,用繩子拴著掛在耳朵上。他接過草圖,湊到眼前看了看,又摸了摸牛皮紙:“紙有點薄,印的時候容易皺,俺這兒有厚點的油光紙,一毛錢一張,印出來顏色亮,貼在罈子上也防水,你要不?”

麥秋心裡算了算 —— 五百張油光紙要五十塊,加上印刷費,至少得一百塊,他身上只有三百塊,還得留著住店、吃飯,回去的路費也得花,要是交了定金,剩下的錢可能不夠。“王師傅,俺們村不富裕,油光紙能不能換成俺帶的牛皮紙?印刷費能不能便宜點?俺真的很需要這標籤,不然貨上不了櫃。” 他的聲音帶著懇求,把布包裡的試銷協議掏出來,“俺跟百貨大樓有合作,以後肯定常來印,不會讓您吃虧。”

老王盯著協議上的紅章看了半天,又看了看麥秋誠懇的眼神,終於放下扳手:“行,看你是實在人,就用你的牛皮紙,印刷費算你七十塊,先交三十塊定金,剩下的取貨時給,下週三來取,俺得先排版,這機器調版慢。”

麥秋鬆了口氣,趕緊從布包裡數出三十塊錢 —— 二十張一塊的,五張兩塊的,都是皺巴巴的紙幣,是村裡賣麥秸手作攢下的。他把錢遞過去,老王接過,塞進腰間的布兜,又從抽屜裡拿出張紙條,用鉛筆寫了張收據:“下週三上午來,別來晚了,俺下午要去進油墨。”

交完定金,麥秋揣著剩下的二百七十塊錢,心裡踏實了些,卻又開始犯愁 —— 現在已經下午三點,趕回去要四個時辰,天黑前肯定到不了家,只能在城裡住一晚。他想起文具店老闆娘說過,城郊有便宜的小旅店,一晚兩塊錢,就趕著驢車往城郊走。

城郊的 “向陽旅店” 在國道旁,是間兩層的土坯房,門口掛著個褪色的紅燈籠,下面擺著塊木牌,寫著 “住宿兩元 / 晚,可喂牲口”。麥秋走進去,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坐在櫃檯後納鞋底,看到他,指了指二樓:“只剩一間房了,兩張床,有煤爐,就是火不太旺,你要不?”

“要,俺還得給驢喂點飼料,您這兒能拴驢不?” 麥秋問,老闆娘指了指後院:“後院有驢棚,給五毛錢飼料費,俺給你添麥麩。”

房間在二樓最裡面,很小,只能擺下兩張木板床,中間放著個煤爐,爐子裡的火只剩點火星,屋裡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麥秋剛放下布包,就聽到敲門聲,進來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揹著個鼓鼓的帆布包,裡面裝著些用粗布裹著的東西,是紅薯粉條。“兄弟,俺叫老鄭,從鄰縣來的,也是來城裡賣貨的,這床沒人吧?” 老鄭的聲音洪亮,臉上帶著風霜,卻很和善。

“沒人,您住吧。” 麥秋挪了挪布包,給老鄭騰地方。老鄭放下帆布包,從裡面掏出個烤紅薯,外皮焦黑,還冒著熱氣:“兄弟,吃點吧,俺早上烤的,還熱乎,城裡的飯貴,俺帶了不少紅薯,夠吃兩天。”

麥秋沒客氣,接過紅薯,剝開外皮,金黃的薯肉冒著甜香,咬一口,又軟又糯,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不少寒意。“謝謝您,鄭大哥,俺叫麥秋,從紅星村來,來印標籤,準備給百貨大樓供貨。”

“紅星村?俺知道,你們那兒的麥秸手作很有名!” 老鄭眼睛亮了,也拿起個紅薯吃起來,“俺是來賣紅薯粉條的,純手工做的,在鄰縣賣得好,想來縣城試試,結果跑了三趟,才把粉條送進兩家社群商店。”

老鄭說,第一次來縣城,社群商店的老闆嫌他的粉條粗,說城裡顧客喜歡細的;第二次來,又說沒標籤,不敢賣,怕被說是三無產品;這次來,他特意讓村裡的小學老師幫忙寫了標籤,貼在粗布上,才勉強談成。“農民進城辦事,難啊!國營單位的人看不上咱們,私人商店又挑三揀四,俺上次因為在城裡亂停車,被城管沒收了半車粉條,心疼得俺好幾晚沒睡好。”

麥秋想起自己找印刷廠的遭遇,還有王科長的刁難,忍不住嘆了口氣:“俺上次談百貨大樓,人家嫌俺的包裝差,壓價還得要三個月賬期,這次印標籤,國營印刷廠都不接小訂單,只能找小作坊。”

“別灰心!” 老鄭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老繭硌得麥秋有點疼,卻很實在,“咱們農民靠的就是實在,貨好早晚有人認。下次你要是遇到刁難,就找他們的上級,國營單位也怕被投訴,俺上次被沒收粉條,就是找了城管的領導,才把粉條要回來的。”

兩人坐在床邊,就著煤爐的微光,聊了很久 —— 老鄭說他年輕時去過省城,見過大世面,還跟麥秋講省城的百貨大樓有多大多氣派;麥秋說村裡的麥秸手作和醃菜,說小柱種的棉花,說張大媽編籃子的手藝。煤爐裡的火漸漸旺了些,屋裡暖和了不少,兩個陌生的農民,因為進城的艱辛,成了能說心裡話的朋友。

第二天一早,麥秋要去百貨大樓給王科長送標籤草圖,老鄭也要去社群商店送貨,兩人一起出了旅店。老鄭把剩下的幾個烤紅薯都塞給麥秋:“兄弟,路上吃,別餓著,下次進城,咱們再一起聊。” 麥秋接過紅薯,心裡滿是暖意 —— 進城的路雖難,卻也遇到了這樣暖人心的陌生人。

去百貨大樓的路上,縣城的早市已經熱鬧起來,賣包子的、賣豆漿的、賣蔬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麥秋買了兩個包子,邊吃邊趕車,心裡想著老鄭的話,也想著村裡的村民 —— 他一定要把標籤印好,把貨上櫃,不能讓大家失望。

到了百貨大樓,王科長正在辦公室喝茶,看到麥秋遞來的標籤草圖,只是掃了眼:“還行,別印歪了,字要清晰,畫也別糊了,不然沒法用。下週一必須把試銷的貨送來,二十壇醃菜,五十個麥秸手作,少一個都不行。”

“您放心,俺肯定準時送過來,標籤也會印好。” 麥秋點頭應著,心裡卻更急 —— 下週一就要送貨,標籤下週三才能取,取完還得趕回去貼標籤、裝貨,時間很緊張。

離開百貨大樓時,麥秋特意去文具店買了支鉛筆和幾張紙,準備回去讓麥花多畫幾張備用標籤,萬一印刷出問題,還能應急。趕著驢車往村走,路上的風裡帶了點春的暖意,麥秋咬了口老鄭給的紅薯,甜香在嘴裡散開,心裡也有了底氣 —— 不管遇到多少困難,只要堅持,總能把事辦成。

驢車在土路上慢慢前行,麥秋望著遠處的紅星村,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回去後要讓張大媽帶著婦女們趕緊趕製手作,李嬸檢查醃菜壇的封口,小柱幫忙貼標籤,一定要準時把貨送到百貨大樓,不辜負這次進城的努力,也不辜負老鄭的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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