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 年 6 月 10 日的紅星村,凌晨四點的天還蒙著層淺灰,田埂上的露水卻已凝得厚實,踩上去 “咯吱” 響,褲腳沾著露水,涼絲絲地貼在小腿上。最先打破寂靜的不是雞叫,而是鐮刀割麥的 “唰唰” 聲 —— 那聲音密集又整齊,像春蠶啃食桑葉,裹著新麥的清甜氣息,從東頭的麥田一直漫到村西。
麥秋站在麥田埂上,先彎腰捏了捏麥穗 —— 麥粒飽滿得快撐破淺黃的穗殼,指尖能摸到圓潤的顆粒,麥芒上的晨露沾在手上,涼得沁人。他直起身,把粗布腰帶緊了緊,腰間別著的磨石 “咚” 地撞了下腰側,這是他爹傳下來的老磨石,磨鐮刀格外鋒利。“大家記著,留茬五厘米,別太深浪費麥秸,也別太淺傷了麥根!” 他喊了一聲,聲音在晨霧裡傳得遠,隨後率先走進麥田,左手往身前一攬,五六株麥稈就攏在臂彎裡,右手鐮刀貼著地面斜劈下去,“唰” 的一聲,麥稈齊整整地斷開,隨手往身後一撂,麥捆在田埂邊碼成小堆,麥茬在黑土裡露出整齊的斷面。
張老根大爺就跟在麥秋身後,他的老鐮刀磨得雪亮,榆木柄被攥得包漿溫潤,指節因用力泛出青白。每割一把,他都要頓一下,喊句沙啞的號子:“割麥要穩,揮鐮要狠!顆粒歸倉,日子才穩!” 他的動作比年輕人慢些,卻格外規整,割過的麥茬比尺子量的還齊。偶爾直起腰捶捶背,目光掃過滿田的金麥,嘴角會抿出個滿足的弧度 —— 這麥子,是村裡人的命根子,多收一粒,日子就踏實一分。
小栓跟在張老根旁邊,手裡的新鐮刀是趙大爺特意為他打的,刃口寬,分量輕,可他還是覺得沉。自從張大爺掏出五塊養老錢給他娘抓藥,他就沒睡過安穩覺,總想著多幹點活補上。麥稈在他手裡不如在別人手裡聽話,偶爾會割歪,麥茬高低不齊,他就趕緊蹲下來,用鐮刀把長的麥茬修短。額頭上的汗珠子滾進眼睛裡,澀得他眯起眼,也顧不上擦,只咬著牙加快節奏,褲腳沾著的麥殼和泥土,早已分不清是露水還是汗水泡的。
“小栓,別急,穩著來!” 張老根看他急得滿臉通紅,放慢速度等了等,“割麥不是拼力氣,是拼巧勁,你看,手腕轉一點,鐮刀順著麥稈走,就快了。” 他給小栓示範了一遍,小栓跟著學,果然順手多了,割麥的 “唰唰” 聲也漸漸跟上了節奏。
太陽昇到頭頂時,麥田裡已經割出了大片空地,捆好的麥捆像金色的小丘,整齊地排在田埂邊。打麥場上的兩臺 “東方紅 - 150 型” 打麥機早已 “轟隆隆” 轉起來,震得水泥地都發顫,麥殼被風機吹出來,在場上飄成黃霧,落在人的頭髮和衣服上,沾得滿身都是。
二狗光著黝黑的脊樑,脊樑上的汗珠順著肌肉紋路往下淌,他正把麥捆往打麥機的進料口送,每送一捆,都要用力往下按,確保麥秸能被滾筒充分打碎。“麥秋哥!東頭的機子不對勁!” 他突然扯著嗓子喊,聲音被機器聲蓋得發悶,“滾筒轉得慢,還老卡麥捆,打出來的麥粒裡有碎秸!”
麥秋心裡 “咯噔” 一下,扔下鐮刀就往打麥場跑。他繞到機器側面,停機後開啟滾筒外殼 —— 裡面纏滿了細碎的麥秸,像團亂麻,軸承上的黃油早已幹成硬塊,轉起來發澀,還帶著 “吱呀” 的怪響。“這可糟了!” 他蹲在地上,手指戳了戳乾硬的黃油,“軸承缺油卡殼,再轉下去得燒電機,後天還有雨,麥子堆在場上會發芽!”
村民們也圍了過來,有的說要去縣城找修理工,有的說乾脆用另一臺機子先打,可另一臺機子也滿負荷運轉,根本忙不過來。小栓急得直搓手:“俺去縣城!俺跑得快,來回兩個時辰就能把修理工找來!”
“不用跑,俺來修!” 人群后傳來趙大爺的聲音,他推著輛小推車,車把上掛著黃油桶、扳手、鐵鉗,還有一把磨得發亮的鏨子,車斗裡還放著個小鐵鍋 —— 是用來融廢機油的。“小虎,你去鐵匠鋪把廢機油拎來,再帶塊抹布!” 趙大爺邊說邊蹲在機器旁,手指在軸承上摸了摸,“是黃油幹了,纏了麥秸,清理乾淨,加新油就好。”
小虎飛快地跑回鐵匠鋪,拎著半桶廢機油回來。趙大爺先讓麥秋和二狗把滾筒外殼拆開,用鐵鉗一點點扯出纏在軸承上的麥秸 —— 那些麥秸被擠得緊實,得用鏨子先挑松,再慢慢拽出來,一不小心就會刮到軸承。趙大爺的手又穩又快,鏨子在他手裡像長了眼睛,只挑麥秸,不碰軸承,沒一會兒就把纏在上面的麥秸清理乾淨了。
接著,他把小鐵鍋放在臨時架起的柴火上,倒入廢機油,等機油融化成清亮的液體,再用勺子舀起來,慢慢澆在軸承上。“廢機油潤軸承最管用,比新黃油還順滑。” 他邊澆邊轉動軸承,讓機油充分滲進去,原本發澀的軸承,漸漸轉得順暢起來,“再加點新黃油,以後每天開機前都要檢查,別再幹了油。”
麥花揹著她的粗布日誌本,一直蹲在旁邊,把修機器的過程一筆一畫記下來。她用鉛筆在本子上畫了張草圖:趙大爺蹲在機器旁,手裡拿著鏨子,小虎在旁邊遞機油,麥秋和二狗拆滾筒外殼,下面標註著 “6 月 10 日中午 12 點,東頭打麥機軸承卡殼,趙大爺用廢機油修理,半個時辰修好”。她還撿了幾根清理出來的麥秸,夾在日誌本里,旁邊寫著 “麥秸纏軸承,以後打麥前要檢查麥捆,把長麥秸剪短”。
中午的太陽火辣辣地曬,地面燙得能烙餅,李嬸和幾個婦女提著竹籃,踩著田埂往打麥場走。竹籃裡是剛蒸好的白麵饅頭,雪白松軟,還冒著熱氣,用粗布蓋著,怕涼了;還有一瓦罐綠豆湯,是凌晨三點就熬好的,放了點冰糖,涼在井裡,現在喝著還帶著井水的涼氣。“大家歇會兒,吃口飯再幹!” 李嬸把籃子放在樹蔭下,給每個人遞饅頭,“這是新麥磨的面,你們嚐嚐,比去年的更筋道。”
麥秋接過饅頭,咬了一口,麥香在嘴裡散開,還帶著點甜味 —— 是新麥特有的清香。他遞給趙大爺一個:“趙大爺,您快嚐嚐,您修好了機器,可是立了大功!” 趙大爺接過饅頭,笑著說:“都是為了麥子,應該的。”
小栓接過李嬸遞來的綠豆湯,猛喝了兩口,涼絲絲的湯水流進喉嚨,解了不少暑氣。李嬸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娘讓俺給你帶話,說她的咳嗽好多了,讓你別太累,中午歇會兒再幹。” 小栓點點頭,眼眶有點紅,把剩下的綠豆湯喝完,又拿起鐮刀往麥田走 —— 他想多割點,能早點把麥子運到場上。
下午兩點,修好的打麥機重新轉了起來,滾筒轉得順暢,打出來的麥粒乾淨,沒了碎秸。兩臺機子一起運轉,麥場上的麥粒堆得越來越高,像兩座金黃的小山。張老根大爺看著堆成山的麥粒,笑著對麥秋說:“有趙大爺這手藝,有大家這勁頭,別說後天的雨,就是下冰雹,俺們也能把麥子收回家!”
太陽落山時,全村已經割完了七成的麥子,麥場上的麥粒也曬得半乾,用麻袋裝好,堆在打麥場邊的倉庫裡。村民們坐在田埂上,累得直不起腰,卻個個臉上帶著笑 —— 只要明天再趕一天,就能把剩下的麥子收完,趕在下雨前入庫。
夜裡,趙大爺的鐵匠鋪還亮著油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戶,映出他的身影。他正在給白天崩了刃的鐮刀淬火 —— 把鐮刀放進爐火裡燒到發紅,再迅速放進冷水裡,“滋啦” 一聲,冒出白色的水汽,然後用磨石慢慢打磨。小虎坐在旁邊,幫他遞工具,偶爾也學著磨鐮刀,磨石 “沙沙” 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明天麥收還得用鐮刀,這些崩了刃的,今晚都得修好,不能耽誤事。” 趙大爺邊磨邊說,眼睛盯著鐮刀的刃口,生怕磨偏了。
麥花躺在床上,把今天的日誌本翻了一遍,最後在本子上畫了個小小的太陽,旁邊寫著:“6 月 10 日,收麥第七畝,打麥三千斤,趙大爺修好了打麥機,大家都很努力,明天就能收完啦!新麥饅頭真好吃,希望明天是好天氣。”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日誌本上,映得那些字跡格外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