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 年 5 月 15 日的紅星村，初夏的陽光已經有了些力道，正午曬在背上發燙，卻還沒到酷暑的燥熱。村東的麥田裡，拔節後的麥苗長到了膝蓋高，葉片舒展成深綠色，風一吹就簌簌響，最顯眼的是頂端的麥穗 —— 已經開始灌漿，穗殼從淺綠變成淡黃，沉甸甸地壓彎了麥稈，用手輕輕一捏，能感覺到麥粒在殼裡飽滿的觸感，指尖還會沾到淡淡的麥漿，黏黏的。
麥秋和五六個村民圍著一臺 “工農 - 12 型” 電動水泵忙碌，這是去年村裡湊錢從縣城農機站買的，鐵製的泵身刷著銀灰漆，上面印著紅色的 “抗旱保收” 字樣，膠皮水管拖在田埂上，管身上還沾著去年的泥垢，有幾處輕微的漏水，滴在土上洇出小溼痕。“先澆東頭的二畝地，這塊地土薄，灌漿水得澆透！” 麥秋蹲在田埂邊，手裡拿著把小鏟子，時不時挖開土層看溼度，“土下五厘米能攥成團，不撒，就算澆透了。”
二狗扶著水管，膠皮管有點沉，他得用膝蓋頂著才穩，水流 “嘩嘩” 地衝進麥田，順著壟溝漫開，滋潤著乾渴的麥根。“麥秋哥，這水泵要是再壞了，可就麻煩了！” 二狗喊著，去年澆地時水泵燒過一次，還是去縣城修的，耽誤了兩天，“咱們得多備點水，萬一停水，還能靠井水救急。”
旁邊的李嬸丈夫扛著鋤頭，在麥田邊挖引水溝，確保水流能均勻分到每壟：“今年的麥穗比去年壯，要是灌漿水澆得好，畝產肯定能超一千一百斤！” 他邊挖邊說，鋤頭刃上沾著溼土，偶爾碰到麥稈，會帶下幾片枯黃的老葉。
麥花揹著粗布日誌本，蹲在麥田邊，仔細觀察麥穗的灌漿情況。她從麥穗上摘下一粒剛灌漿的麥子，剝開殼，裡面的麥粒是乳白色的，捏起來軟軟的，帶著清甜的味道。“麥秋哥，這麥粒要多久才能變硬呀？” 她仰著頭問，筆尖在本子上畫了個飽滿的麥穗，旁邊標著 “5 月 15 日，麥粒半灌漿，乳白色，軟”。麥秋笑著說：“再等十天，麥粒就會變黃變硬，到時候就能看到‘麥浪滾金’的樣子了。”
村西張大媽的院子裡，卻是另一番忙碌景象。十幾個婦女圍著幾張木桌，手裡拿著泡軟的麥秸，正忙著編麥秸籃。院子裡曬著剛泡好的麥秸，淺黃的麥秸泡在大瓷盆裡，水面漂著層淡淡的麥殼，張大媽正教李嬸編籃底：“先取五根麥秸，交叉擺成‘米’字，再用一根麥秸繞著‘米’字編，每繞一圈都要拉緊，不然籃底會松。”
李嬸手裡的麥秸有點不聽話，編到第三圈就歪了，籃底看起來一邊高一邊低。她嘆了口氣，想把麥秸拆開，卻不小心扯斷了一根：“唉，又編歪了，這都第三遍了，咋就編不勻呢？” 張大媽走過來，耐心地幫她把斷麥秸換掉：“別急，剛開始都這樣，俺年輕時學編籃，拆了七八遍才編好一個。你看，繞的時候眼睛盯著中心點，手勁勻點，慢慢就好了。”
麥花幫忙給婦女們遞泡軟的麥秸，看到張大媽手裡的訂單紙條，上面寫著 “一百個麥秸籃（直徑 25cm，高 15cm）、五十幅麥秸畫（30cm×20cm），5 月 30 日交貨”。“張大媽，為啥供銷社要這麼多麥秸手作呀？” 她問。張大媽擦了擦額角的汗：“供銷社說城裡的百貨大樓要搞‘鄉村手作展’，咱們的麥秸手作樣式好看，城裡人喜歡，所以才訂這麼多。可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編麥秸畫需要紅色的麥秸，咱們村的麥秸都是原色的，得去縣城染坊染。”
旁邊的李嬸立刻說：“俺跟你一起去縣城！俺家有驢車，明天一早就走，趕在染坊開門前到，還能早點染好趕回來。” 張大媽點點頭：“行，咱們明天帶上五十斤麥秸，染成大紅色，再問問供銷社，能不能寬限兩天交貨，咱們現在編得有點慢。”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張大媽和李嬸就趕著驢車去縣城了。驢車是李嬸家的老驢，毛色是灰棕色，拉車很穩，車上鋪著兩層麻袋，麥秸裝在粗布包裡，怕路上受潮。縣城南頭的 “老王染坊” 是老字號，染坊門口掛著塊褪色的木牌，上面寫著 “染布染線，兼染雜糧秸稈”。
染坊的王師傅正在燒火，看到她們帶來的麥秸，笑著說：“要染大紅色呀？得用蘇木煮水，再加上明礬固色，泡兩天才能上色均勻。你們 5 月 28 號來取，正好趕得及交貨。” 張大媽趕緊問：“王師傅，能不能再染深點？顏色亮堂點，城裡人更喜歡。” 王師傅點頭：“沒問題，多放兩把蘇木，顏色就深了。”
從染坊出來，她們又去了縣城供銷社。供銷社的劉同志聽了她們的情況，同意寬限兩天，6 月 1 日交貨：“你們的麥秸手作質量好，上次訂的五十個小籃子，很快就賣完了，這次展會上肯定受歡迎。以後要是有新樣式，也可以拿來給俺們看看，說不定能多訂點。”
回到村裡，張大媽立刻組織婦女們加快進度。5 月 28 號，染好的紅麥秸送回來了，顏色是鮮亮的大紅色，聞著還有淡淡的蘇木香。麥花幫忙用紅麥秸在麥秸畫上編小花，她先在紙上畫好小花的樣子，再跟著圖案編，紅麥秸做花瓣，原色麥秸做花莖，編好的小花立體感十足。“張大媽，您看，這樣編是不是更好看？” 她舉著剛編好的麥秸畫，上面有紅麥秸編的小花，還有原色麥秸編的麥田，看起來生動極了。張大媽笑著點頭：“好看！麥花的手巧，以後多幫俺們設計點新樣式。”
村東趙大爺的鐵匠鋪裡，也是一片火熱景象。趙大爺正在鍛打麥收用的鐮刀，爐火 “呼呼” 地竄著，把鐵塊燒得通紅，他用鐵鉗夾著鐵塊，放在鐵砧上，掄起鐵錘 “咚咚” 地敲 —— 第一錘敲出鐮刀的大致形狀，第二錘調整刃口的弧度，第三錘輕敲邊緣，讓鐮刀更平整。小虎在旁邊拉風箱，風箱 “呼嗒呼嗒” 響，爐裡的火苗更旺了。
“小虎，把淬火的水準備好，溫度差不多了。” 趙大爺喊著，把鍛打好的鐮刀放進冷水裡，“滋啦” 一聲，冒出白色的水汽。小虎趕緊遞過磨石：“師傅，這把鐮刀看著真鋒利，俺試試磨刃行不？” 趙大爺點頭：“行，磨的時候要順著刃口磨，別磨反了，磨到能照見人影就行。”
到了 5 月 29 號，一百個麥秸籃和五十幅麥秸畫終於全部完成。張大媽和婦女們把它們裝進木箱，用麻繩捆好，等著第二天送去過供銷社。趙大爺的三十把鐮刀也打好了，每把鐮刀的刃口都磨得雪亮，木柄是老棗木的，握著舒服，他把鐮刀整齊地擺放在鐵匠鋪裡，等著麥收時分給村民們。
夕陽西下，麥田裡的灌漿水已經全部澆完，麥穗透著飽滿的光澤，風一吹，像金色的波浪；張大媽的院子裡，木箱裡的麥秸手作整齊地碼著，紅麥秸編的小花在夕陽下格外鮮豔；棉花地裡，小柱正在給棉苗打頂，麥秋在旁邊指導：“你看，把頂端的嫩芽掐掉，留兩片葉子，這樣養分就能往花蕾上走，花蕾長得壯。” 小柱認真地學著，雖然偶爾還是會掐錯，但比剛開始熟練多了。
紅星村的初夏，滿是忙碌的生機，每個人都在為即將到來的麥收和豐收做準備。澆灌漿水、趕製手作、鍛打農具、棉花打頂，這些看似平凡的農事和手作，卻藏著村民們對美好生活的期待，也藏著鄉村發展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