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紅星村的麥田徹底被盛夏的陽光染成了金紅色。麥穗飽滿得低垂著頭,穗芒上沾著晨露,折射出細碎的光,風一吹,整片麥田像海浪般起伏,“沙沙” 聲裹著新麥的清甜氣息,瀰漫在村子的每個角落 —— 這是夏收前最動人的景象,也是一年裡最讓人踏實的時刻。田埂上已經有村民在轉悠,有的蹲在麥田裡捏麥穗,感受顆粒的重量;有的扛著鐮刀往打麥場走,鐮刀刃口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是前幾天剛磨過的;還有的在檢修打麥機,機器 “嗡嗡” 的試運轉聲,像在為即將到來的豐收預熱。
麥秋蹲在村西頭的鹽鹼地旁,這片去年還泛著白霜的 “廢地”,如今也長滿了金黃的 “京農 2 號”。他摘下一穗麥子,放在手心揉搓,麥粒滾落出來,飽滿圓潤,掂在手裡沉甸甸的。“千粒重肯定超 40 克了,” 麥秋的嘴角忍不住上揚,眼裡滿是欣慰,“當初改良時,誰能想到這地能有這收成?” 他想起去年冬天和周明遠一起撒石膏、深耕的日子,雪地裡的腳印、凍紅的手指、老農技員趙大爺的指點,一幕幕都清晰得像在昨天。
口袋裡的鋼筆硌了他一下,他掏出來,是縣農技站王站長送的 “英雄” 牌鋼筆,筆帽上還刻著 “農技推廣” 四個字 —— 這是半個月前王站長親自送來的,還帶來了最後通牒:“7 月 10 日前必須到崗,不然編制就給別人了。” 麥秋摩挲著筆身,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著:縣農技站的實驗室有他夢寐以求的測土儀,能精準分析土壤養分;有藏書滿架的資料室,能看到最新的農業期刊;還有穩定的工資和縣城的集體宿舍,能讓他擺脫 “看天吃飯” 的日子。可眼前的麥田、鹽鹼地、村民們熟悉的笑臉,又讓他挪不開腳步 —— 張老根大爺還等著他一起制定明年的改良計劃,小柱還沒學會病蟲害的精準防治,就連這片剛改良好的鹽鹼地,也需要他跟蹤觀察產量資料。
“麥秋哥!俺回來了!” 遠處傳來熟悉的喊聲,麥秋抬頭,看見二狗騎著輛嶄新的 “飛鴿” 腳踏車過來,車後座綁著兩個鼓鼓的帆布包,身上穿的不再是之前的的確良襯衫,而是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領口系得整整齊齊,袖口還彆著支 “派克” 鋼筆,一看就是在城裡精心收拾過的。腳踏車後跟著一輛騾車,車上裝著兩臺機器,用藍布蓋著,露出的部分能看到鏽跡,顯然是二手的,但擦得很乾淨。
“你咋回來了?不打工了?” 麥秋迎上去,幫二狗扶住腳踏車。二狗跳下車,臉上滿是興奮,一把掀開騾車上的藍布:“俺不回城裡了!這是俺買的磨面機和麵條機,二手的,花了俺四百五十塊,俺要帶著大家搞農產品加工,把咱們的小麥磨成麵粉、做成麵條,賣到城裡去!”
磨面機是 “紅旗” 牌的,機身是深綠色,上面的銘牌有些磨損,能看清 “功率 1.5 千瓦” 的字樣;麵條機是白色的,滾筒上還沾著點麵粉殘留,顯然之前用過。二狗拍著機器,聲音洪亮:“俺在城裡考察了半年,發現城裡的食堂、小賣部都缺純天然的麵粉和麵條,咱們的‘京農 2 號’麥子這麼好,磨出來的麵粉肯定受歡迎!一斤小麥賣一毛錢,磨成麵粉能賣一塊五,做成麵條能賣兩塊,利潤翻十倍!”
村民們很快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李嬸的丈夫扛著鋤頭擠到前面,指著機器:“二狗,這機器會用嗎?壞了咋修?城裡的人真能要咱們的麵粉?”“俺請了城裡糧站的老師傅,過兩天就來教大家用!” 二狗從帆布包裡掏出一疊紙,最上面是份蓋著紅章的合同,“這是俺和城裡第三食堂籤的合同,每月供應五千斤麵粉、三千斤麵條,價格都寫死了,麵粉一塊五一斤,麵條兩塊一斤,貨到付款,不拖欠!”
小柱擠在最前面,眼睛盯著機器,滿是嚮往:“二狗哥,俺能跟著你幹嗎?俺有力氣,能搬麥子、扛麵粉,啥活都能幹!”“當然能!” 二狗拍著小柱的肩膀,“俺要招十個工人,按工時算工資,每天干八小時,給五毛錢,月底還有分紅!俺已經從城裡信用社借了五百塊,夠買原料和付工資了,不用大家出錢,只要出力氣就行!”
張老根大爺卻沒那麼興奮,他繞著機器轉了兩圈,用菸袋鍋敲了敲磨面機的外殼,發出 “咚咚” 的悶響:“二狗,你年輕,想法好,可創業不是鬧著玩的。” 他蹲下來,給二狗算賬,“這機器一天能磨多少麵粉?磨一百斤麵粉要多少電?麥子的損耗有多少?要是城裡的食堂突然不要了,這些麵粉和麵條咋處理?” 他頓了頓,眼神裡滿是擔憂,“俺年輕的時候,村裡試過搞豆腐坊,機器買了,豆子泡了,結果沒人要,最後豆腐都壞了,機器也當了廢鐵賣,俺們不能再犯這錯。”
“張大爺,您放心!” 二狗趕緊解釋,“俺算過賬,這磨面機一天能磨兩千斤麵粉,電費才兩塊錢,麥子損耗不到 5%,就算食堂不要,俺還聯絡了三個小賣部,他們也願意收,肯定能賣出去!” 他還掏出張紙,上面寫著詳細的成本核算:“五千斤麵粉需要六千斤麥子,成本六百塊;電費、人工兩百塊;總共八百塊,能賣七千五百塊,純利潤六千七百塊,咱們十個工人,每月每人能分六百七十塊,比種地強多了!”
村民們聽得心動,不少人開始報名,李嬸的丈夫也鬆了口:“要是真能掙這麼多,俺也參加,俺家的三畝麥子也能賣給你,省得自己磨面了。”
另一邊,周明遠正坐在村小學的教室裡,手裡捏著封信,是女朋友小娟寄來的。信紙是粉色的,上面印著小碎花,字跡娟秀:“明遠,我媽催咱們結婚了,她給我在城裡找了個代課老師的工作,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只能跟你分手了。” 周明遠的眉頭皺成了疙瘩,他想起小娟的樣子,想起他們在縣城中學認識的日子,心裡滿是愧疚 —— 他已經在村裡待了三年,答應小娟去年就回城,結果因為鹽鹼地改良,一拖再拖。
“明遠,想啥呢?” 麥秋推開門走進來,看見周明遠手裡的信,就知道他又在糾結,“還是小娟的事?” 周明遠點點頭,把信遞給麥秋:“她媽給她找了工作,催咱們結婚,可我捨不得村裡的麥田,捨不得和你一起搞的農技推廣,更捨不得這些村民。” 他嘆了口氣,“你說,咱們為啥就不能既留在村裡,又不耽誤城裡的事呢?”
麥秋拍了拍周明遠的肩膀,沒說話 —— 他自己也面臨著同樣的困境,縣農技站的電話每天都打過來,王站長的語氣一次比一次急,可他就是狠不下心離開。
曉燕這時拿著個信封走進來,信封上印著 “北京市海淀區實驗小學” 的字樣,是給麥花的。“麥花的上學通知書來了,” 曉燕把信封遞給麥秋,“林小夏的媽媽託人辦的,能去海淀實驗小學讀五年級,包吃包住,學費全免,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麥秋拿著信封,心裡有些沉重 —— 他知道麥花想上學,可也知道她捨不得家。他找到麥花時,她正在麥田裡幫媽媽割豬草,手裡拿著個麥秸編的小籃子,籃子裡裝著剛摘的麥穗。“麥花,有你的信。” 麥秋把信封遞給她。
麥花接過信封,看到上面的學校名稱,眼睛瞬間亮了,可拆開信看了兩行,眼淚就掉了下來。信裡寫著 “9 月 1 日報道,需自帶換洗衣物和學習用品”,下面還附著林小夏的小字:“麥花,我在城裡等你,咱們一起上學,一起看天安門。”
“俺想去城裡上學,” 麥花抹著眼淚,聲音哽咽,“俺想讀書,想知道城裡的學校是甚麼樣的,想和小夏一起玩。” 她的媽媽李嬸也走了過來,看到信,眼圈也紅了:“俺也想讓你去,可你走了,俺們想你了咋辦?家裡的活誰幫俺幹?”
麥秋蹲下來,摸了摸麥花的頭:“麥花,這是個改變命運的機會,你要是想去,就去;要是捨不得家,也可以先在村裡上學,明年再考城裡的中學,咱們村裡的小學也能教你知識。”
夏收的前一天,村裡在打麥場召開了大會。二狗的磨面機和麵條機已經安裝好了,擺在打麥場的角落,城裡來的老師傅正在教村民們操作。老師傅戴著副老花鏡,手把手教小柱磨麵粉:“先把麥子倒進進料口,開啟開關,注意控制速度,別太快,不然麵粉會粗。” 小柱學得很認真,跟著老師傅的動作操作,雪白的麵粉從出料口流出來,落在粗布口袋裡,散發出淡淡的麥香。
村民們圍在機器旁,看著雪白的麵粉,都露出了笑容。張老根大爺也點了點頭:“看來這機器真能出好麵粉,俺們就等著看賣出去的錢了。”
大會上,麥秋第一個發言:“俺決定留在村裡,繼續做農技推廣,幫大家種好麥子,也支援二狗的農產品加工。縣農技站的機會很好,但村裡更需要我,這片土地更需要我。” 他的話剛說完,臺下就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張老根大爺激動地說:“麥秋,你留下來就好,有你在,俺們種麥心裡踏實!”
周明遠也站了起來:“俺也決定了,再在村裡待一年,幫麥秋完成鹽鹼地的全部改良,把病蟲害防治技術教給大家,明年再回城裡和小娟結婚。”
麥花最後一個發言,她手裡緊緊攥著通知書,眼裡閃著淚光:“俺先不去城裡上學,俺想跟著曉燕老師在村裡上學,明年再考城裡的中學。俺想陪著俺爹俺娘,陪著這片麥田,等俺學好了知識,再回來建設咱們村。”
夕陽西下,金色的麥浪在風中翻滾,打麥場的機器還在 “嗡嗡” 作響,雪白的麵粉堆成了小山。二狗站在機器旁,給村民們分配明天的工作;麥秋和周明遠在討論明年的鹽鹼地改良計劃;麥花和幾個孩子在麥田裡奔跑,手裡拿著剛摘的麥穗,笑聲迴盪在田野裡。
夏收的鐘聲即將敲響,豐收的喜悅和選擇的堅定,交織在紅星村的上空。二狗的創業之路剛剛開啟,麥秋的農技推廣還在繼續,麥花的求學夢也有了新的規劃。城鄉之間的分野依然存在 —— 城裡的機會、便利、先進技術,依然吸引著村裡的年輕人;而村裡的土地、鄉情、踏實生活,也讓不少人選擇留下。選擇的困境不會消失,但紅星村的人們,已經學會了在分野中尋找屬於自己的道路,在困境中堅守內心的選擇。第二卷的故事才剛剛展開,更多關於城鄉、關於選擇、關於成長的故事,還在夏收的麥浪裡,等待著被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