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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鐵牛的復工令與麥秋的調令

2025-12-22 作者:鹿鳴之

清晨六點半,紅星村的春播地塊還浸在一層薄薄的寒氣裡。田埂上的殘雪沒完全化透,踩上去 “咯吱” 響,雪水順著布鞋縫滲進去,涼絲絲的卻不刺骨 —— 這是驚蟄後的 “暖雪”,太陽剛爬過東邊的楊樹林,把淺金色的光灑在麥田裡,返青的麥苗頂著星星點點的雪粒,像撒了把碎鑽,泛著溼潤的淺綠,和未化的殘雪交織成一塊斑駁的綠白地毯,空氣裡飄著泥土的腥氣和麥苗的清香氣,吸一口,滿是春播的踏實感。

田埂上已經擠滿了人,三十多個村民扛著改良後的木耬、揹著粗布種子袋,喧鬧聲裹著農具碰撞的 “叮噹” 聲,驅散了清晨的冷意。鐵牛站在人群最前面,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左手扶著木耬的榆木把手,掌心的老繭蹭過光滑的木面,右手卻不自覺地攥著口袋裡的信紙,那是三天前收到的建築隊復工令,疊得皺巴巴的,邊緣被手指摩挲得發毛,信紙裡還夾著工頭寫的便條,用鉛筆寫著 “提拔為小組長,月薪加十元,3 月 25 日前歸隊”,字跡歪歪扭扭,卻像塊石頭壓在他心裡。

這架木耬是去年冬天他和麥秋一起改良的,耬鬥側面加了塊鐵皮調節板,手柄上刻著 “10 斤、12 斤、15 斤” 的刻度,是他用鏨子一點一點鑿出來的,邊緣還留著細小的鐵屑;耬腿裹著錳鋼尖,是鐵匠老王特意打的,泛著暗灰色的光,比原來的木耬耐用三倍。“這耬要是出了岔子,村裡沒幾個人能調明白,” 鐵牛盯著耬鬥裡的種子,麥粒飽滿,泛著淺黃的光澤,是前幾天風選過的 “京農 2 號”,“春播才剛開始,還有三畝地沒種,要是俺走了,小柱他們肯定搞不定。”

“鐵牛,發啥愣呢?該你播種了!” 麥秋的喊聲從身後傳來,帶著點急促。鐵牛回頭,看見麥秋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根竹製的調節杆,杆上纏著紅布條做標記,身上的藍布褂沾著泥土,褲腳還沾著點麥茬 —— 他剛給西邊的地塊調完播種量,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滴在田埂的雪上,瞬間融成小水窪。麥秋的左口袋也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牛皮紙信封,上面印著 “XX 縣農業技術推廣站” 的紅字,右下角還蓋著鮮紅的公章,是昨天縣農技站的人送來的調令,邀請他擔任全縣 “京農 2 號” 推廣專員,月薪 38 元,還有縣城的集體宿舍,比他在村裡當農技員的月薪多 15 元。

張老根大爺牽著牛走過來,牛是頭棕黃色的老黃牛,額頭上有塊月牙形的白毛,脖子上的牽引繩磨得發亮,是用麻繩和舊布條編的,他手裡還拿著根趕牛鞭,鞭梢繫著紅綢子。“愣啥?春播誤不得!” 張大爺的聲音帶著點沙啞,菸袋鍋還別在腰上,煙荷包晃來晃去,“過了驚蟄,土溫一天比一天高,種子得趕在清明前發芽,晚了就趕不上灌漿期了!” 他沒注意到鐵牛攥緊的口袋,只顧著把牽引繩拴在木耬的鐵環上,動作熟練得很,老黃牛也配合地低下頭,噴了口白氣,尾巴輕輕甩了甩。

“駕!” 張大爺吆喝了一聲,老黃牛慢慢往前走,木耬 “吱呀” 轉動起來,輪軸摩擦的聲音在田埂上格外清晰。鐵牛扶著耬把,腳步卻有些沉重,每走一步,口袋裡的復工令就硌他一下,像在提醒他城裡的機會。他想起上個月收到的家書,媳婦在信裡說:“娃的學費快不夠了,要是能漲工資,就多寄點回來,俺還想給娃扯塊布做新衣裳。” 可看著眼前熟悉的麥田,想起去年冬天和大家一起改良木耬、清淤水渠的日子 —— 麥秋幫他畫圖紙,張大爺幫他找木料,連村裡的孩子們都來幫忙遞工具,心裡又捨不得:“俺要是走了,這木耬壞了咋整?春播耽誤了,今年的收成就要受影響。”

田埂的另一邊,林小夏正幫麥花給種子袋封口。林小夏穿著件城裡帶來的碎花襖,是淺粉色的,上面印著小喇叭花圖案,在滿是藍灰布的村民裡格外顯眼,她手裡拿著根麥秸繩,正學著麥花的樣子打結,繩結卻總鬆鬆散散的。“麥花,你教教俺,這個結怎麼打才緊?” 林小夏有點著急,手指被麥秸繩勒出了紅印,“今天俺就得回城了,想幫你多封幾個袋子,不然你一個人要封到天黑。”

麥花低著頭,手裡的動作卻很熟練,她穿著件藍色的粗布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細瘦的手腕,麥秸繩在她手裡像聽話的絲線,繞兩圈、一拉,就是個緊實的死結。“這樣繞,” 麥花放慢動作,手把手教林小夏,“先把繩子在袋口繞兩圈,再從中間穿過去,使勁一拉,就緊了。” 她懷裡還揣著個硬殼筆記本,是林小夏上次來送的,封面上畫著城裡的教學樓,旁邊還畫了紅星村的麥田,裡面記著林小夏教她的生字,還有漚肥、播種的步驟圖。

“麥花,等暑假我來幫你們收麥子,” 林小夏終於打好了一個結,高興地說,眼裡卻藏著不捨,“城裡的中學有實驗室,還有鋼琴,老師說我鋼琴彈得好,要讓我參加比賽,可我還是想念這裡的麥田,還有你編的麥秸小籃子。”

麥花的動作頓了頓,聲音有點小:“俺也想你,俺娘說,城裡的學校好,將來能考大學,能當幹部,不用像俺們這樣種地。” 她摸了摸懷裡的筆記本,封面有點發燙,“可俺捨不得離開俺爹俺娘,捨不得這片地,俺還想跟你一起編麥秸手作,一起看麥子成熟。”

春播到中午十一點,太陽昇到頭頂,殘雪基本化完了,田埂變得泥濘起來,村民們的鞋上都沾著泥。這時,遠處傳來腳踏車的 “叮鈴” 聲,鄰村的二狗騎著輛半舊的 “永久” 牌腳踏車趕來,車後座綁著個帆布包,包上印著 “XX 磚窯廠” 的字樣,他穿著件淺藍色的的確良襯衫,領口繫著風紀扣,袖口還彆著支鋼筆,在村裡顯得格外扎眼 —— 他去年冬天進城打工,在磚窯廠當記賬員,是村裡第一個 “穿的確良、騎腳踏車” 的年輕人。

“鐵牛!麥秋哥!俺回來看看!” 二狗跳下車,腳踏車還沒停穩,就從帆布包裡掏出兩包 “水果硬糖”,糖紙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面橙黃色的糖塊,他分給圍過來的孩子們,“城裡掙錢真不少,俺一個月掙 35 塊,比在村裡種三畝地還多!這糖是城裡百貨大樓買的,一毛錢一包,可甜了!”

孩子們搶著要糖,小柱跑得最快,手裡攥著糖,剝開糖紙就塞進嘴裡,甜得眯起了眼睛:“二狗哥,城裡還有啥好吃的?有沒有肉包子?”“有!” 二狗得意地說,“城裡的包子鋪,肉包子一毛錢一個,皮薄餡大,俺每天早上都吃兩個!還有油條,五分錢一根,炸得金黃,可香了!”

村民們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李嬸的丈夫扛著鋤頭,湊過來問:“二狗,城裡住得好嗎?有沒有電燈電話?冬天冷不冷?”“住的工棚,有電燈,晚上亮堂堂的,比煤油燈強多了!” 二狗比劃著,“就是沒有電話,要寫信得去郵局。冬天有煤爐,不冷,俺還蓋著城裡買的新棉被,比家裡的舊棉被暖和。”

李嬸也問:“打工累不累?要不要文化?俺家小柱沒讀過書,能去嗎?”“不累!俺在磚窯廠記賬,不用幹重活,” 二狗拍著胸脯,“沒文化也能去!有體力活,比如搬磚、和泥,一天能掙一塊五,就是累點,但不用看天吃飯,每月按時發工資,還能學手藝!” 他特意拍了拍鐵牛的肩膀:“鐵牛,你趕緊回建築隊!俺聽說你要提小組長,管十多個人,將來還能進國營廠,吃商品糧,比在村裡種一輩子地強!”

鐵牛的臉更沉了,他慢慢掏出口袋裡的復工令,信紙已經被汗水浸得有點軟,他遞給張老根大爺:“張大爺,建築隊讓俺 25 號回去,可春播還得三天才能完,這木耬的調節裝置…… 小柱他們還沒完全學會。” 張大爺接過信紙,手指有點抖,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他湊到太陽底下看,眉頭皺成了疙瘩:“春播是大事,你走了,這木耬要是出了問題,沒人能調;可城裡的機會也難得,俺們不能耽誤你,娃還等著學費呢。”

麥秋也掏出自己的調令,遞給周明遠。周明遠接過信封,手指劃過上面的公章,沉默了半天:“這是好事啊,縣農技站能讓‘京農 2 號’推廣到更多村,讓更多人受益,比在咱們村強。” 他抬頭看著麥秋,眼裡滿是疑惑,“可你走了,村裡的鹽鹼地改良才剛開始,還有春播後的田間管理,誰來盯?俺一個人怕是忙不過來。”

“我也糾結,” 麥秋嘆了口氣,把調令摺好,放回口袋,“縣農技站的王站長說,能給俺配個實驗室,有先進的測土儀和種子發芽箱,能研究更好的種植技術;可咱們村的五畝鹽鹼地,剛把 pH 值降到 7.5,還得觀察後續的麥苗長勢,還有小柱他們,連基本的病蟲害防治都沒學會,俺走了,心裡不踏實。”

中午十二點,張大媽推著輛小推車送來午飯,車上放著兩個大搪瓷桶,一個裝著紅薯粥,一個裝著菜糰子,還有一碟醃蘿蔔乾。紅薯粥是用窖藏的黃心紅薯熬的,加了點小米,熬得黏稠,飄著淡淡的甜香,桶外面裹著層溼毛巾,還冒著熱氣;菜糰子是用白菜和玉米麵做的,裡面加了點豬油渣,咬一口滿是油香;醃蘿蔔乾是去年冬天醃的,脆爽解膩,裝在個粗瓷碟裡。

大家坐在田埂上吃飯,卻沒了往日的熱鬧。張大媽給林小夏遞了個菜糰子:“小夏,嚐嚐俺做的菜糰子,城裡沒有這個吧?” 林小夏咬了一口,點點頭:“比城裡的麵包好吃,頂餓,早上到現在都沒餓。”

二狗邊喝粥邊給大家講城裡的新鮮事,手裡還比劃著:“城裡有百貨大樓,三層高,裡面賣啥的都有 —— 有黑白電視機,放在玻璃櫃裡,能看新聞和電影;還有腳踏車,‘永久’‘飛鴿’牌的,要憑票買,可貴了;還有連衣裙,紅的、綠的、花的,姑娘們穿得可好看了!” 他還說:“俺們磚窯廠要招五個學徒,包吃包住,一個月給 25 塊,想進城的跟俺說,俺幫你們報名!”

幾個年輕村民動了心,小柱放下粥碗,湊到二狗身邊:“二狗哥,俺沒文化,能去當學徒嗎?俺有力氣,能搬磚、和泥!”“咋不能?” 二狗拍著小柱的肩膀,“有力氣就行!俺們廠的老王,跟你一樣沒文化,現在都能當小組長了,一個月掙 30 塊!”

李嬸的丈夫有點不放心:“城裡的工棚住得擠不擠?會不會欺負俺們村裡人?”“不擠!一個工棚住四個人,有木板床,還有蚊帳,” 二狗說,“沒人欺負村裡人,大家都是出來掙錢的,互相幫襯還來不及呢!”

下午兩點,春播進度加快,鐵牛決定先教小柱除錯木耬。他把小柱拉到木耬旁,指著調節手柄:“順時針轉是加量,每轉一圈,每畝加一斤;逆時針是減量,轉半圈減半斤,播種時要看著手柄上的刻度,別錯了。” 他還從口袋裡掏出張紙,是他用鉛筆在煙盒背面畫的改良圖,上面畫著木耬的結構,標註著 “調節板位置”“錳鋼尖安裝處”,線條歪歪扭扭,卻很清晰:“這是俺想的加把手的法子,你讓木匠用楊木做兩個把手,釘在耬鬥兩側,推起來更省力,不容易累。”

小柱接過圖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鐵牛哥,你放心,俺肯定學好,不會耽誤春播。” 他還學著鐵牛的樣子,除錯了一次播種量,手柄轉得有點慢,鐵牛在旁邊看著,時不時糾正:“再轉半圈,刻度到 12 斤,這塊地是中等肥力,播 12 斤正好。”

麥秋則帶著周明遠,把春播後的管理要點寫在紙上。紙是村小學的作業紙,反面接著寫,用的是蘸水筆,墨水是藍黑色的。“4 月 5 號澆返青水,每畝施氮肥 5 斤,要用尿素,別用碳酸氫銨,容易燒苗,” 麥秋邊寫邊說,“要是遇到春寒,溫度低於 5℃,就用麥秸覆蓋麥苗,每畝蓋 80 斤,能提高地溫 2℃。” 他還把鹽鹼地的監測表交給周明遠,表格上印著 “日期、pH 值、麥苗高度、葉片數” 幾項:“每週測一次,記在表格上,有問題及時寫信給我,我會盡快回信。”

周明遠接過監測表,點了點頭:“你放心,我會盯緊的,鹽鹼地要是有變化,我第一時間給你寫信。” 他還問:“你真的要去縣城嗎?村裡的人都捨不得你。”“我還沒決定,” 麥秋嘆了口氣,“等春播完了再說,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夕陽西下時,春播完成了大半,剩下的三畝地明天就能種完。林小夏要回城了,麥花送她到村口的老槐樹下,老槐樹上還掛著去年冬天的麥秸繩,隨風輕輕晃。麥花從口袋裡掏出個麥秸編的小籃子,是她昨天晚上連夜編的,籃沿編出波浪紋,還染了點淺綠的顏色:“這是俺新學的,裝你的文具,想俺了就看看,籃子裡還有俺曬的麥花茶,泡水喝,能解渴。”

林小夏接過籃子,眼裡有點紅,她從書包裡掏出支鋼筆,是銀色的,筆帽上有個小五角星:“這個給你,好好學習,將來俺教你寫城裡的字,還教你彈鋼琴。” 她還從口袋裡掏出張照片,是她在城裡中學門口拍的,穿著碎花襖,揹著新書包:“給你,想俺了就看看照片。”

兩人站在老槐樹下,說了半天話,才依依不捨地分開。林小夏坐上村裡唯一的拖拉機,往公社車站去,麥花站在村口,看著拖拉機遠去,手裡緊緊攥著鋼筆,眼淚掉了下來。

鐵牛站在田埂上,看著手裡的復工令,又看著眼前的麥田,夕陽把麥田染成金色,麥苗在晚風裡輕輕晃,像在訴說著不捨。他想起媳婦的信,想起娃的學費,又想起村裡人的期待,心裡像被拉扯著 —— 一邊是城裡的升職機會,穩定的收入,能給家裡多寄錢;一邊是村裡的農耕,熟悉的鄉鄰,還有他親手改良的木耬,要是走了,真的放心不下。

麥秋也望著縣城的方向,調令上的紅字在夕陽下格外清晰,他知道,這是改變命運的機會,能接觸更先進的技術,能讓更多人受益;可鄉村的土地和村民,像根繩子拴著他的心,讓他難以割捨。晚風拂過麥田,麥苗 “沙沙” 作響,像在為他們的選擇嘆息,春播的結束,成了城鄉分野的開端,那道看不見的鴻溝,在每個人的心裡,悄悄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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