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村的雪終於化透了,田埂上的泥濘還帶著點冰碴,踩上去軟乎乎的,卻不再打滑。麥田裡的麥苗已經返青,淺淺的綠意從枯黃的麥茬間鑽出來,像給土地繡了層薄綠紗,風一吹,葉片輕輕晃動,帶著股溼潤的土腥氣 —— 這是冬去春來的味道,也是春播備戰的訊號。村東頭的鐵匠鋪早就冒起了煙,黑褐色的煙柱在淡藍色的天空裡飄得慢,“叮叮噹噹” 的打鐵聲混著柴火的噼啪聲,在安靜的村裡傳得很遠。
鐵匠鋪是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蓋著黑瓦,瓦縫裡還卡著幾片沒化的殘雪。老王光著膀子,古銅色的脊樑上掛著細密的汗珠,手裡握著把五斤重的錳鋼錘,正對著鐵砧上的犁鏵猛砸。犁鏵是去年秋種時用鈍的,刃口捲了邊,此刻被爐火烤得通紅,泛著亮橙色的光,每砸一下,火花就順著鐵砧的紋路濺開,落在地上的鐵屑堆裡,瞬間冷卻成黑色的小卷。“春播的犁鏵得淬兩遍火,不然翻地時捲刃,” 老王把犁鏵重新扔進爐火,火舌 “騰” 地竄起來,舔著犁鏵的邊緣,“第一遍淬水,讓刃口硬;第二遍淬油,讓刃口韌,又硬又韌才耐用。”
鐵牛蹲在鋪門口的青石板上,手裡擺弄著他改良的木耬。這架木耬的調節手柄上,被他用鋼鑿刻了三道淺痕,分別標著 “10”“12”“15”—— 對應每畝地的播種量。“之前調播種量總憑感覺,這次刻上刻度,誰用都能準,” 他用手指摸著刻度線,指尖蹭過粗糙的木痕,“還在耬鬥里加了塊薄木板當隔板,左邊裝‘京農 2 號’,右邊裝混合種,不用換袋子就能播兩種種,省時間。” 他抬頭看向鐵匠鋪裡的老王,嗓門洪亮:“王師傅,俺這耬腿的鐵套能不能再補層錳鋼?去年播完種,套子磨薄了不少。” 老王頭也沒抬,揮了揮手裡的錘:“等俺淬完這犁鏵就給你弄,保準比新的還耐磨。”
鐵牛的口袋裡揣著封疊得整齊的信,是昨天建築隊寄來的,牛皮紙信封上印著 “北京第三建築公司” 的字樣,邊角被他摸得發毛。他掏出來又看了一眼,信裡說正月十五就要復工,讓他儘快回城裡做準備。“俺還想幫村裡把春播的農具都除錯好再走,” 他捏著信封,指節有點發白,“這耬的刻度剛刻好,還沒試過實際播種,要是走了,大家用著不趁手咋辦?” 旁邊的張老根大爺正好來取修好的鐮刀,聽見這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城裡上班,農具除錯有俺們呢,你把刻度咋看、隔板咋調跟俺說清楚,俺教給大家。” 鐵牛點點頭,卻還是把信又塞回口袋,眼神落在木耬的鐵套上,滿是不捨 —— 這架木耬是他跟著老木匠學做的第一架,現在又親手改良,像自家的孩子一樣。
村西頭的麥田裡,麥秋和周明遠正做冬管收尾檢查。麥秋手裡拿著把卷尺,蹲在麥苗間,量了株長勢最壯的麥苗:“15 厘米,比冬管前高了 3 厘米,根系應該也長了不少。” 周明遠則把溫度計插進土裡,玻璃管上的刻度清晰地顯示著 “5℃”:“土壤溫度回升得正好,再過半個月澆返青水,麥苗就能長得更快。” 他們身後跟著幾個村民,李嬸手裡拿著把小鏟子,正把麥田裡的雜草連根挖出來 —— 雜草是去年冬天沒除淨的稗草,根系已經扎得有點深,她得用鏟子貼著土面挖,才能把根帶出來。“這稗草要除乾淨,不然返青後搶麥苗的養分,” 李嬸教旁邊的年輕媳婦娟兒,“你看,麥苗的葉尖有絨毛,稗草的葉尖光溜溜的,別挖錯了。” 娟兒學得認真,小鏟子在她手裡慢慢靈活起來,挖出來的稗草根上還帶著點溼土。
城裡來的五個學生也跟著忙活,林小夏捧著個裝菜籽油的小瓷瓶,正給倉庫裡的農具上油。她的手套是粉色的針織款,沾了油也不在意,仔細地把油塗在木耬的輪軸和調節手柄連線處:“張大媽說,菜籽油能防生鏽,還能讓零件轉得順,比機油便宜還不嗆人。” 她邊塗邊摸著涼滑的木耬杆,心裡有點發空 —— 媽媽昨天打電話說,過完元宵節就要接她回城裡上初中,以後可能很少有機會來村裡了。“麥秋哥,” 她突然開口,聲音有點小,“俺回城裡上學後,還能來村裡幫你們春播嗎?俺還想試試這帶刻度的木耬。” 麥秋蹲在她旁邊,幫她把油瓶擰好蓋子:“當然能,你放假就來,到時候俺教你用這木耬播種,保證你播得又勻又好。” 林小夏點點頭,掏出筆記本,在上面畫了個小小的木耬,旁邊寫著 “2 月 5 日 學會給農具上油,想再來播種種”。
王小胖則跟著周明遠記錄資料,他的筆記本上畫滿了表格,裡面填著 “苗高 15 厘米”“土壤溫度 5℃”“無病蟲害”,字比以前工整了不少。“周老師,這麥苗返青後,是不是就要澆返青水了?俺能來幫忙澆水嗎?” 他仰著頭問,眼睛亮晶晶的。周明遠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當然能,到時候讓你跟鐵牛哥一起推水車,不過你得先把作業寫完。” 王小胖趕緊點頭,在筆記本上又加了一行 “要好好寫作業,春播幫澆水”。
中午十二點,張大媽推著輛小推車來送午飯,車上放著兩大籠白菜豬肉餡餃子,還有一壺熬得黏稠的小米粥。餃子是村裡殺年豬時留的肉,白菜是窖藏的,咬一口滿是汁水;小米粥里加了紅棗,甜滋滋的,喝一口暖到胃裡。大家圍坐在鐵匠鋪旁的樹蔭下吃飯,鐵牛的餃子還沒吃幾個,就又掏出那封信看。張老根大爺看他魂不守舍的,夾了個餃子放進他碗裡:“別琢磨了,城裡有城裡的活,村裡有村裡的活,你先回去把城裡的活幹好,春播忙的時候,俺們再請你回來搭把手,兩頭都不耽誤。” 鐵牛接過餃子,咬了一口,卻沒嚐出啥味,只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 一邊是能掙工資的建築隊,一邊是他親手改良的農具和待播的麥田,他不知道該咋選。
下午兩點,農具精修終於完成了。修好的犁鏵磨得鋥亮,能映出人影;改良後的木耬擺在倉庫最顯眼的地方,刻度線在陽光下清晰可見;耙齒斷了的耙也換了新齒,用鐵絲固定得牢牢的。麥秋和周明遠在倉庫的牆上貼了張大紅紙,上面寫著春播時間表:“2 月 20 日 施肥翻地,3 月 10 日 種子發芽實驗,3 月 20 日 播種,4 月 5 日 澆返青水”,每個環節後面都寫了負責人 —— 麥秋負責種子和技術,鐵牛負責農具除錯,李嬸負責組織村民施肥。“王教授昨天還打電話來,說春播時會來村裡,幫咱們測苗情,” 周明遠指著時間表,“有他指導,今年的‘京農 2 號’肯定能高產。”
曉燕則在整理城鄉學生的最後一批書信,最上面的是林小夏寫給麥花的,信紙是帶花紋的,應該是城裡買的:“麥花妹妹,媽媽說元宵節後就接我回城裡,城裡的中學有很大的操場,還有實驗室,可是我更喜歡村裡的麥田,喜歡跟你一起編麥秸手作、看水車…… 等暑假我一定來,幫你收麥子,你要記得給我留一束最飽滿的麥穗。” 麥花的回信是用鉛筆寫的,紙上畫著一片金黃的麥田,兩個小女孩手拉手站在田埂上,旁邊寫著:“小夏姐姐,俺會幫你看著麥子,等你暑假來,俺教你割麥子、打麥秸,還會給你編個最大的麥秸籃子裝麥穗。” 曉燕把信疊好,放進個鐵盒子裡,這些信是城裡和村裡的聯結,也是孩子們最珍貴的回憶。
傍晚時分,夕陽把麥田染成了暖金色,返青的麥苗在餘暉裡泛著柔和的綠,倉庫裡的農具整齊地擺著,泛著淡淡的油光。麥秋站在麥田邊,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滿是感慨 —— 從 1977 年冬天第一次篩選 “京農 2 號” 種子,到 1978 年夏收的第一茬高產麥,再到 1979 年冬天的冬管收尾,第一卷的農耕故事,在冬去春來的輪迴裡落下了帷幕。他摸了摸口袋裡的信,是縣農技站寄來的,邀請他去縣裡做農耕技術指導,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可他看著村裡的麥田、修好的農具,還有村民們熟悉的笑臉,又有些猶豫 —— 是去城裡做技術,還是留在村裡種麥?
鐵牛也站在旁邊,手裡還握著木耬的調節手柄,眼神落在遠處的楊樹林裡,不知道在想啥。林小夏則拉著麥花的手,在麥田邊摘了朵剛開的小野花,插在麥花的頭髮上:“等俺暑假回來,咱們還來這裡摘花,好不好?” 麥花點點頭,眼裡閃著光:“好,俺還會給你留著最好的麥秸,教你編新的手作。”
晚風輕輕吹過麥田,麥苗 “沙沙” 作響,像在訴說著未完的故事。麥秋知道,第一卷的故事結束了,但紅星村的農耕傳奇還在繼續 —— 鐵牛會在城裡務工和留村農耕間做出選擇,林小夏會在城裡學業和鄉村牽掛間尋找平衡,而他自己,也會在縣農技站的邀請和村裡的麥田間權衡。夕陽漸漸落下,把大家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返青的麥田裡,像一道連線過去與未來的線,在時光裡輕輕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