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點，紅星村的倉庫裡飄著淡淡的鹽水味，混著麥種的清香氣，冷意從倉庫的木窗縫裡鑽進來，卻被牆角的鐵爐炭火烘得暖了大半。倉庫是土坯牆，牆根堆著幾袋去年夏收的 “京農 2 號” 種子，粗布口袋上印著褪色的 “農業合作社” 字樣，袋口用麻繩扎得緊實。麥秋和周明遠已經把三張木桌拼在一起，桌上擺著三個大搪瓷盆 —— 都是從村大隊部借來的，邊緣磕出了小豁口，分別裝著清水、待篩選的種子，還有一盆剛調配好的鹽水，水面上飄著個雞蛋，露出一分錢大小的蛋殼，像個小小的白色浮標。
“鹽水選種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比風車風選更細，” 麥秋蹲在桌旁，手裡拿著根竹筷，輕輕攪動鹽水，水面泛起細密的漣漪，“空癟粒密度小，會浮上來；飽滿粒沉底，這樣選出來的種子，發芽率能比單純風選提高 5%，春播時不用補苗。” 他邊說邊從粗布口袋裡抓出一把種子，麥粒飽滿，泛著淺黃的光澤，是前幾天初篩留下的 “候選種”，“這袋是 1 號地塊的種子，初篩時空癟粒已經不多，但春播要精中選精，必須過鹽水這關。”
周明遠從帆布包裡掏出個玻璃量杯 —— 是縣農技站淘汰的舊儀器，刻度線有些模糊，他往鹽水盆裡加了勺粗鹽：“10% 的濃度正好，剛才雞蛋露出的殼太少，說明濃度不夠，再加半勺鹽試試。” 鹽粒掉進水裡，“沙沙” 地溶解，麥秋用竹筷攪了半分鐘，再看雞蛋，露出的蛋殼正好有一分錢硬幣大，他點點頭：“成了！這個濃度，空癟粒能全浮上來，飽滿粒也不會被鹽醃壞。”
旁邊的鐵牛蹲在地上，正擺弄他自制的篩選器 —— 框架是用楊木條釘的，長兩尺、寬一尺，網眼是從公社廢品站淘來的細鐵絲網，網眼比綠豆小一圈，最特別的是篩底墊了塊剪好的舊輪胎橡膠皮，邊緣用釘子固定住。“俺想著先過一遍篩，把碎粒、草屑先篩掉，再用鹽水選，能省不少鹽水，還能少撈浮渣，” 鐵牛邊說邊把一把種子倒進篩子，雙手端著篩框輕輕搖晃，碎麥粒和細草屑從網眼漏下來，落在下面的粗布墊上，“這橡膠皮軟，篩的時候種子不容易蹦出去，比硬木板底好用。”
麥秋湊過去看，篩出來的種子顆粒均勻，沒有半粒碎渣，忍不住點頭：“你這改良得好，上次用普通篩子，總有種子蹦到地上，還得彎腰撿。” 鐵牛撓撓頭，指著眼角的灰：“俺昨天在建築隊琢磨半宿，想著篩底軟點能護種子，就剪了塊舊輪胎皮，沒想到真管用。” 他還從口袋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畫著篩選器的改進圖：“俺還想在篩框兩邊加個把手，端著更穩，下次春播前就能做好。”
城裡來的五個學生圍著桌子，眼睛裡滿是好奇。林小夏捧著個紅色硬殼筆記本，筆尖懸在紙上，盯著鹽水盆裡的雞蛋：“麥秋哥，為啥用雞蛋就能測濃度呀？這方法比學校的密度計還好玩。”“這是老輩人傳的土辦法，” 麥秋笑著解釋，“雞蛋的密度差不多是 克 / 立方厘米，10% 的鹽水密度是 克 / 立方厘米，雞蛋能浮起來，露出一點殼；濃度太高，雞蛋露得多，會把種子醃脫水；濃度太低，空癟粒沉底，就白選了。” 林小夏趕緊記下：“鹽水選種 - 10% 濃度 - 雞蛋測試 - 露一分錢殼”，還畫了個小小的雞蛋浮在鹽水裡的示意圖，用虛線標著水面。
王小胖則搶著幫周明遠倒種子，他雙手抱著個粗布小袋，小心翼翼地往鹽水盆裡倒，麥粒 “嘩啦啦” 落在水裡，濺起細小的水花。“慢著點，別倒太快，” 周明遠趕緊扶住盆沿，“倒太快容易把鹽水濺出去，還會讓空癟粒沉底。” 王小胖吐吐舌頭，放慢速度，麥粒均勻鋪在水面，沒一會兒，淺黃的空癟粒就浮了起來，像一層薄紗，飽滿的深黃麥粒則沉在盆底，界限分明。“哇！真的分開了！” 王小胖指著水面，興奮地喊，“空的浮上面，實的沉下面，太神奇了！”
曉燕坐在倉庫角落的小馬紮上，手裡捧著個藍布針線筐，裡面裝著一沓書信，大多是海淀實驗小學的孩子們寫給紅星村孩子的，信封上貼著八分的 “天安門” 郵票，郵戳印著 “北京海淀 ”。她最先翻開的是林小夏寫給麥花的信，信紙是帶格子的作業紙，字跡娟秀，卻有幾處塗改：“麥花妹妹，昨天媽媽跟我說，過完年要把我轉回城裡上初中，城裡的中學有實驗室，還有英語課，可我不想走 —— 我還沒看油菜花開，沒幫你們春播，上次你教我編的麥秸螞蚱，我還放在書桌上，每天都看……”
曉燕的指尖輕輕劃過塗改的地方，能感覺到紙面的褶皺，她抬頭看向正在篩種子的林小夏，女孩正笑著幫鐵牛遞種子，眼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低落。曉燕又翻開麥花的回信，信紙是村小學的作文紙，反面寫著字，筆畫有點歪，卻很認真：“小夏姐姐，俺們的油菜種在田埂上了，麥秋哥說春天會開黃色的花，俺會幫你摘幾朵壓成書籤，等你回來送你。俺還學了新的麥秸編法，能編小籃子，能裝種子，下次你來了俺教你……” 信的末尾畫著兩個手拉手的小女孩，站在麥田裡，旁邊寫著 “俺等你回來”。
“曉燕老師，這些信甚麼時候給麥花呀？” 林小夏突然走過來，手裡還沾著點鹽水，“俺寫的信裡，沒說不想回城裡，麥花會不會覺得俺不想跟她玩了？” 曉燕摸了摸她的頭，把麥花的信遞給她：“你看，麥花一直在等你，放假還能來村裡，說不定春播時你就能來幫忙。” 林小夏接過信，小聲讀著，眼眶慢慢紅了，手指輕輕摸著信尾的畫：“俺放假一定來，幫她編小籃子，看油菜花。”
上午十點，鄰村的李大叔帶著兩個村民匆匆趕來，手裡提著個鼓鼓的粗布袋，裡面裝著他們村的春播種子。“麥老師，俺們聽說你們用鹽水選種，特意來借個法子，” 李大叔抹了把額頭的汗，雖然是冬天，卻跑得有點熱，“俺們村的種子初篩完，總覺得還有空癟粒，怕春播出苗率低，想跟著你們學鹽水選種。”
麥秋趕緊讓周明遠找了個空搪瓷盆，倒上清水，教李大叔調鹽水：“先放三勺鹽，攪化了，放個雞蛋試試，露出一分錢殼就成。” 他還抓了把李大叔的種子，放進調好的鹽水裡：“你看，這浮起來的就是空癟粒，撈出來扔掉，沉底的就是好種，再用清水洗三遍，把鹽衝乾淨。” 李大叔蹲在盆邊，看著浮起來的空癟粒，皺著眉：“俺們還以為初篩乾淨了，沒想到還有這麼多，多虧來學了，不然春播要浪費不少種子。”
中午十二點，倉庫裡的鹽水選種已經完成了大半，篩好的飽滿種子裝在五個粗布口袋裡，每個口袋都貼了標籤，寫著 “1 號地 - 飽滿種 - ”。張大媽推著輛小推車送來午飯，車上放著兩大鍋紅薯粥、一竹籃菜糰子，還有一碟醃蘿蔔乾。紅薯粥是用窖藏的黃心紅薯熬的，加了點小米，熬得黏稠，飄著淡淡的甜香；菜糰子是用白菜和豆麵做的，裡面加了點豬油渣，咬一口滿是油香；醃蘿蔔乾是去年冬天醃的，脆爽解膩。
大家圍坐在鐵爐邊吃飯，炭火 “噼啪” 燒著，烤得人臉上發燙。林小夏咬著菜糰子，突然問：“麥秋哥，城裡種麥子也用鹽水選種嗎？還是用更先進的機器？” 麥秋愣了一下，笑著說：“城裡的農場可能用篩選機，但咱們村裡的鹽水選種，雖然慢，卻選得細，還不用電，省錢又實用。” 林小夏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 “村裡：鹽水選種 - 細、省；城裡：篩選機 - 快、先進”，筆尖頓了頓，又畫了個小小的麥穗。
鐵牛吃飯時，從口袋裡掏出張摺疊的紙，是建築隊寄來的信，說正月十五要復工，讓他提前回去準備。他捏著信紙，有點猶豫：“俺還想幫村裡把春播的種子都選完再走，要是回去早了，篩選器的把手還沒做好。” 張老根大爺正好過來盛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上班，把手的圖紙給俺，俺讓村裡的木匠幫你做，春播前準能做好，城裡村裡都要顧著。” 鐵牛點點頭，把信紙疊好放進兜裡，喝了口熱粥，眼神卻還落在篩選器上。
下午兩點，鹽水選種全部完成，共選出合格種子 80 斤，裝在五個貼好標籤的粗布口袋裡，整齊地堆在鐵爐邊烘乾。周明遠開始檢查發芽實驗的準備情況 —— 六個白瓷盤是從村民家裡借來的，每個盤裡鋪著兩層醫用紗布（是縣衛生院淘汰的，洗乾淨還能用），紗布用溫水浸溼，擠掉多餘水分，正好能攥出水珠卻不滴漏。“紗布太乾，種子會皺；太溼，會發黴，” 周明遠教王小胖鋪紗布，“每盤放 50 粒種子，擺成五排，每排 10 粒，方便數發芽率。”
王小胖學得很認真，他用鑷子夾起種子，輕輕放在紗布上，生怕碰壞了：“周老師，放在暖爐邊多少度合適呀？”“20℃左右最好，” 周明遠指了指鐵爐邊的溫度計，錶盤上的指標指向 “19.5℃”，“離爐太近會烤乾，太遠溫度不夠，這裡正好，每天中午加一次溫水，保持紗布溼潤。” 王小胖趕緊在瓷盤標籤上寫下 “每日 12 點加溫水 - 保持溼潤”，還畫了個小太陽標在旁邊。
曉燕把林小夏的信交給麥花時，麥花正在幫媽媽整理種子袋。她接過信，坐在小馬紮上認真讀，讀到 “媽媽讓我回城裡上初中” 時，眼圈慢慢紅了，手指反覆摸著 “俺等你回來” 那幾個字。“俺不想讓小夏姐姐走，” 麥花抬頭跟曉燕說，“她還沒看俺們種的油菜，還沒學編小籃子。” 曉燕蹲下來，幫她擦了擦眼角：“小夏姐姐放假還會來，你們還能寫信，等油菜花開了，拍張照片寄給她，就像她在身邊一樣。”
傍晚五點，倉庫裡的鹽水味漸漸散了，鐵爐的炭火還在燒著，六個瓷盤整齊地擺在爐邊的木板上，種子安靜地躺在紗布上，等待三天後的發芽。麥秋蹲在爐邊，看著瓷盤，心裡滿是期待：“只要發芽率能到 95%，春播就沒問題，今年的‘京農 2 號’肯定能長得壯。”
鐵牛則在收拾他的篩選器，把鐵絲網擦乾淨，橡膠皮上的種子渣抖掉，放進工具袋：“俺明天把改進圖給木匠，讓他幫忙做把手，春播時俺要是能請假回來，就幫大家篩種子。” 林小夏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遠處的麥田，雪還沒化盡，麥苗在夕陽下泛著淺綠，她掏出筆記本，寫下 “1 月 20 日 種子選完了，等發芽，等油菜花開，等小夏姐姐回來”，字裡行間滿是對春天的期待，也藏著一絲對離別的不捨。
夕陽把倉庫的影子拉得很長，粗布種子袋在爐邊泛著暖光，書信上的字跡在餘暉裡顯得格外溫柔。麥秋知道，種子精提純是春播的關鍵一步，這些飽滿的麥粒，會在春天的土壤裡紮根發芽；而林小夏與麥花的牽掛、鐵牛對 “進城務工” 與 “留村農耕” 的猶豫，也像這些種子一樣，在心裡慢慢埋下 “選擇” 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