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 2 日清晨五點半,紅星村的曬場還浸在一層薄紗似的霧氣裡。這霧氣是昨夜小雨催出來的,沾在曬場邊緣的楊樹葉上,凝成細小的水珠,風一吹,“簌簌” 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個個淺褐色的小印子。曬場中央早已被村民們掃得乾乾淨淨,只留著去年夏收時畫的曬糧格子線,淺灰色的線條在晨光裡若隱若現,像給曬場鑲了層框。
張老根大爺是第一個到的。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對襟褂,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凸起的青筋,手裡扛著把棗木做的木杈 —— 木杈的齒磨得光滑,柄上包著層舊布條,是他用了十年的老夥計。“東頭曬新收的‘京農 2 號’,顆粒大,得曬得透;西頭曬去年的老麥,留著當種,別跟新麥混了!” 他站在曬場最高處,嗓門洪亮,霧氣被他的聲音震得似乎都散了些,早起的村民們扛著木耙、推著獨輪車,順著他指的方向陸續進場,腳步聲、工具碰撞聲在晨霧裡格外清晰。
麥秋和周明遠推著輛獨輪車,從倉庫方向過來。這獨輪車是村集體的,木輪邊緣裹著圈鐵皮,被歲月磨得發亮,推起來 “吱呀吱呀” 響,像在哼著老調子。車斗裡的麥粒堆得冒尖,是昨夜受潮的 “京農 2 號”,顆粒飽滿,泛著淡淡的金黃,麥秋扶著車把,手指扣在磨得光滑的木柄上,腳步穩得很 —— 在家時幫爹推過三年獨輪車,從麥場到倉庫,三里路的土路,他閉著眼都能推穩。“得把麥粒攤成一指厚,” 麥秋邊說邊停下車子,從車斗裡抄起一把柳木耙,“太厚了中間曬不透,容易捂出黴點;太薄了風一吹就跑,白忙活。”
周明遠蹲在車旁,從帆布包裡掏出個巴掌大的水分測量儀 —— 是王教授從縣農技站借來的,銀灰色的金屬外殼,探頭是尖的,上面刻著 “0-30%” 的刻度。他把探頭插進麥粒堆裡,等了十幾秒,錶盤上的指標慢慢從 “15%” 滑到 “14%”,還帶著點輕微的晃動。“還得曬兩個鐘頭,降到 13% 以下才能入囤,” 他掏出個牛皮封面的筆記本,用鉛筆在 “6 月 2 日 尾糧晾曬” 下面記下資料,“昨天測的老麥水分 12%,正好,不用再曬,裝袋就能進倉庫。”
正說著,遠處傳來 “噔噔” 的腳步聲,張老根大爺扛著一捆麥秸、提著個黃泥桶走過來。麥秸是去年的老麥秸,顏色偏黃,捆得整整齊齊,上面還留著編麥囤時的繩印;黃泥桶是粗陶的,桶沿豁了個小口,裡面裝著摻了麥糠的黃泥,顏色是深褐色,散發著淡淡的土腥味。“老麥囤漏了個洞,昨兒收糧時發現的,” 他指了指倉庫旁的舊麥囤 —— 那麥囤有兩米高,腰圍得兩個成年人合抱,是五年前他和村裡的老木匠一起編的,麥秸編得緊實,只是囤身西側有個碗口大的洞,邊緣的麥秸有點發黑,“這囤裝了五年麥,去年就有點漏,沒當回事,今年新麥多,得補結實了,不然撒點麥粒都心疼。”
麥秋放下木耙,跟著張老根走到麥囤旁。張老根先把麥秸放在地上,撿出幾根粗實的,放進旁邊的水盆裡泡著:“麥秸得泡軟了才好填洞,硬邦邦的塞不進去,還容易戳破其他地方。” 他邊說邊示範,把泡軟的麥秸擰成一束,對準洞口塞進去,塞到一半停住,用手往裡按了按:“第一塞要把洞填滿,麥秸得塞實,別留空隙,不然還會漏。” 他又從桶裡抓了一把黃泥,黃泥裡摻了碎麥糠,捏在手裡不沾手,“俺爹教俺的,補囤要‘三塞三抹’,這是第一塞,填洞;第二塞碎麥殼,填縫;第三塞溼麥糠,找平。”
麥秋學著張老根的樣子,從水盆裡撈起一根麥秸,試著擰成束,可剛一用力,麥秸就斷了。“別太用勁,” 張老根笑著拍了拍他的手,“麥秸泡軟了就脆,像嫩柳條,得順著勁兒擰。” 麥秋按照他說的,輕輕把麥秸擰成束,果然沒斷,順利塞進了洞口的縫隙裡。張老根又教他抹黃泥:“用手掌託著泥,從洞口往外抹,要抹得勻,像給囤穿層衣裳。” 麥秋的手掌沾了黃泥,涼絲絲的,他慢慢把黃泥抹在洞口周圍,剛開始抹得有點歪,張老根就拿著他的手,一點點調整:“左邊再抹點,右邊薄了,得蓋嚴實。” 陽光漸漸升高,霧氣散了,照在黃泥上,泛著淡淡的光,麥秋看著自己補的洞,心裡有點成就感 —— 這手藝在課本上學不到,是老輩人傳下來的真本事。
曬場邊緣的土路上,傳來孩子們的笑聲。麥花帶著林小夏和王小胖跑過來,手裡拿著兩個粗布小布袋,一個藍的,一個紅的。“這是‘京農 2 號’,這是老麥,” 麥花把布袋遞到兩人面前,藍布袋裡的麥粒顆粒大,顏色深,紅布袋裡的麥粒小一圈,顏色偏淺,“你們看,‘京農 2 號’的麥粒像小黃豆,老麥的像小綠豆,一眼就能分清。”
林小夏蹲下來,小心翼翼地從藍布袋裡捏起一粒麥粒,放在手心裡看:“真的!這麥粒好飽滿,比我在超市裡見的大好多。” 她把麥粒湊到陽光下,能看到麥粒表面的光澤,像裹了層薄蠟。王小胖則掏出個塑膠放大鏡 —— 是他娘從北京帶來的,對著麥粒仔細看:“裡面的澱粉是白的!老麥的澱粉有點發黃!” 他還把放大鏡遞給麥秋:“麥秋哥,你看,‘京農 2 號’的澱粉更白,是不是更有營養?” 麥秋笑著點頭:“對,澱粉越白,磨出的麵粉越細,蒸的饅頭也越軟。”
中午十一點,太陽昇到頭頂,曬場的水泥地有點發燙,麥粒被曬得金燦燦的,散發出淡淡的麥香。張大媽推著輛小推車,從村裡方向過來,車上放著兩個搪瓷桶,一個裝著綠豆湯,一個裝著麥秸帽。綠豆湯是用井水冰鎮過的,桶外面裹著層溼毛巾,還冒著涼氣;麥秸帽是她前晚編的,一共二十頂,帽簷不大,卻能遮住陽光,邊緣還留著編結的紋路。“快歇會兒,喝碗綠豆湯,別中暑了,” 張大媽掀開桶蓋,綠豆湯的清香飄了出來,湯裡的綠豆沉在桶底,顆顆飽滿,“這綠豆是俺家後園種的,今年收了二斤,熬湯最解暑,還放了點冰糖,甜滋滋的。”
她給每個人遞了一碗湯,粗瓷碗是藍邊的,上面印著 “勞動最光榮” 的字樣。麥秋接過碗,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從喉嚨滑到胃裡,瞬間驅散了燥熱。“比去年的綠豆湯甜,” 張大爺喝了兩碗,抹了抹嘴,“今年雨水好,綠豆長得飽滿,熬出來的湯也香。”
鐵牛扛著個布包,從建築隊方向跑過來,布包裡裝著幾塊松木板和一把鍍鋅釘子。“俺跟王隊長說好了,這些是蓋教學樓剩下的廢料,沒毛病,能做擋糧板,” 他蹲在曬場邊緣,把木板攤在地上 —— 木板是兩厘米厚的松木,上面還留著點水泥印,“風大的時候麥粒容易被吹跑,做個擋糧板,能攔住,明年還能用。” 他從布包裡掏出把羊角錘,開始往木板上釘釘子:“俺爹說,幹活要想長遠,不能臨時抱佛腳,做個擋糧板,省得年年找石頭擋。”
劉軍也從建築隊趕過來幫忙,他手裡拿著把砂紙,幫鐵牛打磨木板的邊緣:“把毛邊磨掉,不然容易刮破麻袋。” 兩人分工,鐵牛釘釘子,劉軍打磨,沒一會兒就做好了四塊擋糧板,每塊高一米、寬半米,木板之間留著半厘米的縫隙。“這樣既能擋風,又能透氣,麥粒不會悶著,” 鐵牛把擋糧板立在曬場邊緣,用石頭固定住,“風從東邊來,就把板立在東邊,正好擋住。”
下午兩點,周明遠再測麥粒水分,指標穩穩地指在 “12.5%”,符合入囤標準。村民們一起動手,男人們扛著麻袋,女人們幫忙裝麥粒,孩子們則在旁邊拾散落的麥粒。麥秋和鐵牛扛著最重的麻袋,麻袋裡裝了六十斤麥粒,壓在肩上有點沉,卻走得穩。“今年的麥粒沉,比去年的老麥重,” 鐵牛笑著說,“扛著也有勁,說明收成好!”
傍晚六點,最後一袋麥粒也入了囤。倉庫裡堆滿了麻袋,像座金色的小山,麥囤補好的地方,黃泥已經乾透,顏色變淺,和周圍的麥秸融為一體。張老根大爺用手敲了敲麥囤,發出 “咚咚” 的悶響:“補得結實,明年還能用!” 他掏出菸袋鍋,裝了點菸絲,用火柴點著,抽了一口:“等秋種完了,咱們再編兩個新麥囤,裝新收的玉米,今年玉米也得高產。”
麥秋站在倉庫門口,看著滿倉的麥粒,心裡踏實極了。曬場的麥粒收完了,老麥囤補好了,擋糧板也做好了,接下來就是秋種的籌備 —— 選種、漚肥、修農具,雖然還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一點都不慌。夕陽把倉庫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麥田裡,麥穗在晚風裡輕輕搖晃,像在為今年的豐收鼓掌,也在為明年的希望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