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月 30 日的紅星村,是被麥粒的香氣叫醒的。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只染著一抹淡粉,村西頭的倉庫旁就傳來了 “沙沙” 的聲響 —— 張老根大爺揹著個藤條編的小筐,正蹲在曬場邊,一把把翻動最後攤曬的麥粒。麥粒已經曬了三天,金黃的顆粒在晨露裡泛著細弱的光,他抓起一把,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半點潮氣,又放進嘴裡咬了咬,“嘎嘣” 一聲脆響,才滿意地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水分肯定夠了,13% 以下,入囤穩當!”
倉庫是去年冬天新修的土坯房,牆根用石頭砌了三尺高,防著雨天滲水。房樑上懸著兩盞馬燈,燈繩上還纏著去年的麥秸,張老根踩著木梯爬上去,把馬燈點亮 —— 昏黃的光灑在空蕩蕩的倉庫裡,照出角落裡堆著的三個空麥囤。麥囤是他和村裡的老木匠一起編的,用的是去年的老麥秸,編得比往年更厚實,囤底墊了三層幹稻草,還鋪了塊粗麻布,防止麥粒從縫隙漏出去。“今年的囤得裝實點,” 他用手敲了敲囤壁,麥秸發出 “咚咚” 的悶響,“五千多斤麥粒,三個囤正好,每個囤裝一千八百斤,別太滿,免得壓塌。”
七點剛過,村裡的壯勞力就陸續到了。鐵牛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肩膀上搭著條粗布毛巾,身後跟著五個工友,每人手裡都扛著一把木鍁 —— 木鍁是楊木做的,鍁頭磨得發亮,是前晚他們特意用砂紙打磨的,“俺們試了,這木鍁鏟麥粒不粘,一鏟能裝五斤,比鐵鍁輕,省勁兒!” 他把木鍁靠在倉庫牆上,又從帆布包裡掏出幾副粗布手套,“給大夥兒分了,麥粒尖,別磨破手。”
麥秋也到了,手裡拿著個鐵皮製的水分測量儀 —— 是王教授昨天從農技站借來的,上面印著 “冀中農機廠製造” 的字樣。他走到曬場邊,抓了一把麥粒放進測量儀的托盤裡,按下按鈕,指標慢慢指向 “12.8%”,他鬆了口氣,對著眾人喊:“水分夠了!可以裝袋入囤了!”
話音剛落,大家就忙活起來。曬場邊擺著二十個空麻袋,都是粗麻布做的,袋角印著 “冀中糧站” 的藍色印章。劉叔和兩個老村民負責撐袋口,他們把麻袋撐開,袋口撐得能容下兩個人,手臂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鐵牛和工友們則用木鍁鏟麥粒,木鍁插進麥粒堆裡,“嘩啦” 一聲就剷起滿滿一鍁,穩穩地倒進麻袋裡,麥粒順著鍁頭流進袋中,沒有撒出來一粒;麥秋則在旁邊記數,每裝滿一袋,就用紅筆在袋角畫一道,畫滿五道就喊一聲:“五袋了!搬去倉庫!”
麥花和幾個半大的孩子也沒閒著,他們拎著小竹籃,蹲在曬場邊,把散落在地上的麥粒一粒一粒撿起來。麥花的籃子是她娘用麥秸編的,小巧玲瓏,她蹲在地上,眼睛瞪得圓圓的,連藏在麥茬下的麥粒都不放過,“曉燕老師說了,一粒麥粒也不能浪費,能磨成麵粉,能餵雞,還能留著當種子。” 旁邊的小胖也跟著撿,他的小手有點笨,撿了半天也沒裝滿半籃,麥花就教他:“你用手指把麥茬扒開,麥粒都藏在下面呢!”
太陽慢慢升起來,金色的光灑在曬場上,把麥粒照得像撒了層碎金。鐵牛扛著裝滿麥粒的麻袋往倉庫走,麻袋壓得他肩膀微微下沉,卻走得穩穩的 —— 在建築隊扛慣了水泥袋,這五十斤的麥粒對他來說不算啥。他走進倉庫,把麻袋放在麥囤旁,劉軍趕緊過來,解開袋口的麻繩,兩人一起把麥粒倒進麥囤裡。麥粒 “嘩嘩” 地流進囤中,像一條金色的小溪,在囤底堆起個小小的山尖。
“慢著點倒,別濺出來!” 張老根站在麥囤旁,用木耙把麥粒扒勻,“囤邊要留三寸空,不然麥粒會溢位來。” 他的木耙是用棗木做的,耙齒間距均勻,扒麥粒又快又勻,不一會兒,第一個麥囤就裝了大半。
中午時分,最後一袋麥粒也倒進了麥囤。張老根踩著木梯爬上去,用麥秸把囤口封好,又用和好的泥巴在囤口周圍抹了一圈 —— 泥巴里摻了碎麥秸,能防裂,還能擋住老鼠和蟲子。“這樣能存到明年夏收,麥粒不會受潮,不會生蟲,” 他爬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巴,“俺們村以前的麥囤,沒封好,麥粒都生了蟲,今年這樣,保準沒事。”
大家坐在倉庫門口的樹蔭下歇腳,張大媽推著個小推車過來了,車上放著個陶缸,裡面裝著剛煮好的麥仁粥,還冒著熱氣。“快喝點粥,解解渴,” 她用粗瓷碗給每個人盛了一碗,粥里加了紅糖,甜絲絲的,“這麥仁是新收的‘京農 2 號’,熬出來的粥就是香,比老麥仁糯。” 鐵牛一口氣喝了兩碗,抹了抹嘴說:“嬸子,您這粥熬得真好,比俺娘熬的還香!” 張大媽笑得眼睛都眯了:“喜歡就多喝點,缸裡還有呢!”
下午兩點,秋種籌備會在大隊部的院子裡召開。院子裡擺著幾張木桌,桌上攤著厚厚的記錄本、土壤檢測報告,還有一張畫滿表格的草稿紙。王支書坐在中間,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先把夏收的情況總結了一遍:“今年夏收,咱們村五十畝‘京農 2 號’,共收麥粒五千七百五十斤,比去年多收一萬五千斤,每人能分三十二斤,這是咱們村有史以來最好的收成!”
話音剛落,院子裡就響起了掌聲,張老根大爺拍得最起勁,他的菸袋鍋都差點掉在地上:“都是託了新麥種的福,託了麥老師和曉燕老師的福!”
接下來討論秋種計劃。周明遠拿出土壤檢測報告,上面用紅筆標著各個地塊的土壤酸鹼度:“咱們村的土壤大多是中性,適合種‘京農 2 號’,但有兩塊地偏酸性,需要施點草木灰或者有機肥,調整一下酸鹼度。” 他還拿出幾張照片,是他和麥秋前幾天去地裡拍的,照片上能清楚地看到土壤的顏色,“偏酸性的土壤顏色偏紅,中性的偏黃,大家以後看土壤顏色,也能大概判斷酸鹼度。”
張老根大爺也發了言,他掏出個小本子,上面記著他種了三十年麥子的經驗:“秋種要在秋分前後,不能太早,太早麥苗長得旺,冬天容易凍壞;也不能太晚,太晚麥苗弱,扛不過冬天。播種深度要三寸,太深出不來,太淺容易被鳥啄。” 他還建議:“咱們留一千斤‘京農 2 號’當種子,再從縣農技站買兩千斤,種三十畝,剩下的二十畝種玉米,輪作能養地,明年夏收玉米還能賣錢。”
麥秋則補充道:“我昨天給縣農技站的張站長打電話,他說可以給咱們村優先供應有機肥,是用牛糞和羊糞堆漚的,肥力足,還便宜,一畝地施兩百斤就行。他還說,秋種時會派兩個技術員來指導,教咱們怎麼播種,怎麼防地下害蟲。” 他從帆布包裡掏出張紙條,上面寫著有機肥的供應電話和價格,“咱們下週就能訂,月底就能送到。”
村民們都很贊同,李建國說:“俺給河南的老李寫了信,告訴他咱們秋種的計劃,他說他們村也想種‘京農 2 號’,讓俺幫他們訂點種子,俺已經跟張站長說了,到時候一起送過來。”
會議結束後,麥秋回到宿舍,坐在桌前給家裡寫信。他用的是學校發的稿紙,上面印著 “北京農業大學” 的字樣,筆尖在紙上慢慢滑動:“爹,娘,紅星村的夏收結束了,‘京農 2 號’畝產一千一百五十斤,村裡每人能分三十二斤,比去年多十斤。麥花現在能認兩百個字了,還會編麥秸囤,跟城裡的孩子成了朋友,她還說,等秋種的時候,要幫著撒種子。張大媽熬的麥仁粥很好喝,用的是新麥仁,甜絲絲的,等我回家,也給你們熬……”
他寫著寫著,就想起了離家時的情景 —— 娘在燈下縫棉襖,爹在地裡澆水,麥花拉著他的衣角,讓他帶北京的糖回來。現在,他不僅帶回來了新麥種,還幫村裡實現了高產,心裡滿是成就感。
傍晚,麥秋走到倉庫旁,看著三個裝滿麥粒的麥囤,囤口的泥巴已經幹了,泛著淺褐色。曉燕走過來,手裡拿著個麥秸編的小囤,裡面裝著點新麥粒:“這是給你家的,讓叔叔阿姨嚐嚐咱們的新麥子,比老麥子香。” 她還拿出一張照片,是夏收時拍的,照片上,大家圍著麥囤,笑得很開心,“我洗了兩張,一張給你,一張留給村裡,以後看了,就能想起今年的夏收。”
麥秋接過小囤和照片,心裡暖暖的。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倉庫的牆上,落在裝滿麥粒的麥囤上。晚風輕輕吹過,帶著麥粒的清香,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鄉村的溫情。
他知道,第一卷的 “麥浪翻滾” 還沒結束,接下來還有秋種,還有冬管,還有更多的挑戰和希望在等著他們。但他不害怕,因為他有曉燕的陪伴,有村民的支援,有對土地的熱愛,有對未來的期待。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是麥花和小胖在曬場上追逐打鬧,他們的笑聲飄在村莊的上空,飄在金色的麥田上空,像一首歡快的歌。麥秋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踏實極了 —— 只要大家一起努力,不管是夏收還是秋種,不管是新麥種還是老手藝,都能讓日子越過越紅火,讓麥浪翻滾的聲音,永遠迴盪在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