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月 5 日清明節,北京的風還帶著點料峭的寒意。麥秋剛從實驗田回來,就看見宿舍門口的信插裡插著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邊緣磨得有點毛糙,上面用藍色鋼筆寫著 “北京農業大學 302 宿舍 陳麥秋收”,字跡歪歪扭扭,還沾著點乾硬的麥糠 —— 不用看落款,他就知道是家裡寄來的。
他捏著信封,指尖能摸到裡面硬挺的紙頁,還有點細碎的東西在晃。快步走進宿舍,趙志強正對著鏡子整理紅領巾,見他回來,笑著說:“肯定是家裡的信吧?看你急的,快拆開來看看,是不是你娘給你寄了醃肉?”
麥秋沒接話,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 —— 信封是用村裡小學的作業紙糊的,封口處貼了塊膠布,上面還印著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的字樣。裡面先掉出一片乾枯的麥苗,葉片呈淺黃綠色,邊緣有點卷,是家裡麥地裡剛抽穗前的樣子;接著是張疊了三折的信紙,紙面上有幾處水漬,是爹託村小學的王老師代筆的,王老師的字是典型的 “鋼筆字”,比爹的毛筆字工整,卻少了點菸火氣。
“秋兒,見字如面。清明這天,俺和你娘去地裡看了麥子,已經長到半尺高了,綠油油的,就是前幾天鬧蚜蟲,你娘急得半夜起來去地埂上轉,生怕麥子被啃壞。俺按照你去年寄信說的法子,把家裡的草木灰和石灰粉混在一起,撒了整整三畝地,現在蚜蟲少多了,葉片也舒展了,你不用惦記。
鐵牛他娘上禮拜來咱家串門,拎了袋炒花生,說鐵牛在北京掙了錢,還寄了麥種回來,讓俺們也試試‘京農 2 號’。俺跟你娘商量,留了村東頭那畝最肥的地,等秋收了就試種,要是高產,明年就跟村裡的人一起種。
你妹妹麥花現在出息了,王老師說她認了兩百多個字,還學會了寫‘麥’‘花’‘娘’這幾個字,昨天她在作業紙上寫了‘哥’字,讓俺寄給你看。她天天趴在炕沿上問,哥啥時候回來,能不能帶北京的糖,說要分給村裡的小英子吃……”
信紙的末尾,還貼著張巴掌大的作業紙,上面是麥花寫的字 ——“哥” 字寫得歪歪扭扭,筆畫都連在了一起,旁邊畫了個圓圈,裡面點了兩個點,王老師在旁邊注了 “太陽” 兩個字。麥秋把作業紙貼在胸口,眼眶有點發熱 —— 離家時,麥花還只會用樹枝在地上畫圈,現在都能寫 “哥” 字了,時間過得真快,快得讓他有點想家。
“咋還哭了?” 趙志強遞過來塊手帕,“是不是家裡有啥事兒?”
“沒事,” 麥秋擦了擦眼睛,笑著說,“俺妹會寫字了,還畫了太陽,俺高興。” 他趕緊從抽屜裡拿出信紙 —— 是學校發的稿紙,上面印著 “北京農業大學” 的抬頭,還有支英雄牌鋼筆,是開學時李老師送的。
他趴在桌前,一筆一劃地寫回信。先寫實驗田的 “京農 2 號” 長勢:“爹,娘,俺們實驗田的麥苗已經六寸高了,比老品種壯實,葉子上有層蠟質,蚜蟲不沾身,王教授說今年肯定能高產。” 再寫曉燕的教學見習:“曉燕在海淀實驗小學教孩子,孩子們都喜歡她,她還教孩子認麥子,說要讓城裡的孩子知道糧食咋來的。” 最後寫鐵牛的近況:“鐵牛在建築隊漲了工分,一天能掙十二個工分,月底能拿二十多塊錢,他說要寄錢回家,讓俺嬸子也種‘京農 2 號’。”
寫完信,他想起曉燕前幾天說的 “城鄉學生結對”—— 曉燕說,想讓海淀實驗小學的孩子和村裡的孩子互相寫信,既讓城裡孩子懂農活,也讓鄉村孩子愛讀書。麥秋趕緊把信摺好,揣在口袋裡,往女生宿舍跑。
曉燕正在宿舍裡整理文具,帆布包裡攤著一沓信紙,上面印著淺綠色的小麥子圖案,是她昨天在縣城文具店買的,花了兩毛錢。“麥秋哥,你咋來了?” 她看見麥秋,趕緊把信紙收了收,“俺正想找你,這信紙你幫俺寄回家,讓麥花分給村裡的孩子,他們肯定喜歡。”
“俺正想跟你說結對的事,” 麥秋掏出家裡的信,指著麥花的字,“俺妹會寫字了,讓王小胖跟她結對吧,王小胖愛畫畫,讓他畫北京的天安門寄給麥花,麥花肯定高興。”
曉燕眼睛一亮,從抽屜裡拿出個鐵皮餅乾盒,裡面裝著王小胖的畫 —— 畫的是個歪歪扭扭的天安門,旁邊寫著 “我畫的天安門”,是王小胖昨天特意送給她的。“俺明天就跟王小胖說,讓他給麥花寫信,還把這張畫寄過去,” 她把餅乾盒蓋好,“俺再教王小胖寫‘麥子’‘麥田’,讓他跟麥花說種麥子的事。”
下午兩點,麥秋和曉燕一起去郵局寄信。郵局是綠色的磚牆,門口掛著個木質郵筒,上面漆著 “人民郵電” 四個字,已經有點褪色。櫃檯裡的郵遞員穿著藍色制服,戴著頂圓帽,正低頭蓋郵戳,“咚咚” 的聲音在不大的郵局裡迴盪。
“同志,寄兩封信,還有一沓信紙,” 麥秋把信和信紙遞過去,又掏出兩張八分的郵票 —— 是他早上在學校小賣部買的,“麻煩您寄快點,村裡的孩子等著呢。”
郵遞員接過信,看了眼地址:“冀中縣陳家莊是吧?三天能到,放心吧。” 他拿起郵戳,在郵票上 “咚” 地蓋了一下,黑色的印油清晰地印在郵票上,“這信紙要掛號嗎?掛號能查物流,不容易丟。”
“要掛號!” 曉燕趕緊說,“這是給孩子的,別丟了。” 她掏出一毛錢掛號費,遞給郵遞員,“麻煩您了,同志。”
正說著,周明遠也走進了郵局,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面是本《小麥栽培圖譜》。“麥秋,曉燕,你們也來寄東西?” 他把布包放在櫃檯上,“這是給紅星村王支書的圖譜,裡面有手繪的麥苗圖,根、莖、葉都標得清楚,村民們一看就懂,還放了點測土壤的試紙,讓他們自己測酸鹼度。”
郵遞員開啟布包,翻了翻圖譜,笑著說:“你們這些大學生真好,還想著農村的事。這圖譜我給你們走快郵,明天就能到紅星村。”
從郵局出來,三人一起去實驗田檢視麥苗。蚜蟲已經不見了,麥苗的葉片舒展,顏色濃綠,麥秋蹲下來,用手指量了量分櫱:“已經有三個分櫱了,比老品種多一個,今年肯定能多結穗。” 周明遠拿出個小本子,上面記著每次的測量資料:“3 月 28 日,四寸高;4 月 1 日,五寸高;4 月 5 日,六寸高,長勢很穩。”
傍晚六點,天色有點暗了,麥秋剛回到宿舍,就聽見樓下有人喊他:“麥秋!麥秋!” 是鐵牛的聲音,帶著點興奮。
麥秋跑下樓,看見鐵牛揹著個帆布包,手裡攥著張匯款單,臉上沾了點水泥灰,卻笑得眼睛都眯了。“麥秋,俺發工資了!” 鐵牛把匯款單遞過來,上面印著 “中國人民郵政” 的字樣,收款人是 “陳桂蘭(鐵牛娘)”,金額 “貳拾元整”,匯款人地址是 “北京第三建築隊”,“俺這個月掙了二十四塊五,寄了二十塊回家,留了四塊五當生活費,俺娘收到錢,肯定能買件新棉襖,不用穿去年的舊棉襖了。”
他還從帆布包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條,是老李寫的回信,字是用鉛筆寫的,有點模糊:“麥老師,俺收到麥種了,選了最飽滿的,撒了草木灰,現在等著發芽。俺們村的人都來看,說這麥種比老品種好,要是高產了,俺們都種‘京農 2 號’,讓更多人吃飽飯。俺還讓鐵牛給你帶句話,謝謝俺們的好老師。”
麥秋接過紙條,指尖蹭到鉛筆的鉛灰,心裡暖暖的。他拉著鐵牛往食堂走:“俺請你吃炸醬麵,加個滷蛋,慶祝你發工資。”
食堂裡,滷蛋的香味飄滿了角落。鐵牛咬著滷蛋,說:“俺娘要是知道俺能掙錢了,肯定高興。俺還跟王隊長說,想多學門手藝,以後能當師傅,掙更多錢,接俺娘來北京看看天安門。”
麥秋看著鐵牛的笑臉,想起家裡的麥苗,想起紅星村的村民,想起王小胖和麥花的結對信,心裡充滿了希望 —— 再過幾個月,新麥子就能豐收,鐵牛的娘能穿上新棉襖,村裡的孩子能收到城裡的信,日子會像麥苗一樣,越長越壯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