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 年 4 月 20 日，縣一中的複習班進入尾聲，劉老師說要組織一場模擬考，按高考的時間安排，上午考數學，下午考語文，讓大家提前適應節奏。
天還沒亮，麥秋就醒了。他躺在縣一中旁邊的知青宿舍裡 —— 趙建軍怕他來回跑耽誤時間，特意跟宿舍管理員商量，讓他臨時住在這裡。窗外的北風還在刮，宿舍裡沒有暖氣，麥秋裹著借來的厚棉被，還是覺得冷。他摸出枕頭底下的英語單詞本，藉著從窗戶透進來的路燈光，小聲念著：“revolution（革命）、production（生產）、agriculture（農業）……” 這些單詞他記了又忘，趙建軍教他把單詞跟農活綁在一起記，比如 “wheat（小麥）” 就想割麥的場景，可他還是經常弄混。
“麥秋，起來了沒？該去教室了。” 曉燕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點寒氣。
麥秋趕緊爬起來，穿上棉襖。棉襖是陳母去年給他做的，棉花有點板結，胳膊肘處磨得發亮。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鉛筆 —— 是曉燕昨天給他削好的，削得尖尖的，還裹了層紙，怕扎破口袋。
教室比宿舍還冷，窗戶玻璃上結著冰花，劉老師提著個煤爐走進來，爐子裡的煤塊燒得通紅，才稍微驅散了點寒氣。考生們陸續進來，有人搓著手，有人哈著氣，手裡都攥著複習筆記，臨考前還在翻。
“大家別緊張，就當是平常練習。” 劉老師把試卷放在講臺上，“咱們農村娃能來這兒考試，就已經贏了一半了，好好發揮就行。”
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曉燕在他斜前方。試卷發下來，他深吸一口氣，先看數學題。前面的選擇題和填空題都不難，他很快就答完了，可最後一道大題難住了 —— 是關於立體幾何的，需要畫輔助線，他琢磨了半天，還是沒頭緒。
“別慌，先做後面的。” 曉燕悄悄回頭，給了他個鼓勵的眼神。
麥秋點點頭，跳過難題，繼續往下答。等答完其他題，還有二十分鐘，他又回頭看那道大題，忽然想起曉燕之前跟他講過的 “割補法”，趕緊拿起筆，順著思路往下寫，終於在交卷前答完了。
中午休息時，大家都圍在煤爐邊對答案。麥秋的數學題大部分都對了，可英語就差遠了 —— 選擇題錯了一半，作文也沒寫滿字數。
“沒事，還有五天，咱們再補補。” 趙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從書包裡掏出張英語作文模板，“你把這個背下來，考試時套進去就行。比如寫‘我的理想’，就說想當農業技術員，幫村裡種好麥子，既符合咱們的身份，又容易得分。”
麥秋接過模板，心裡暖暖的。他正想道謝，就看見個熟悉的身影 —— 是二嬸子的兒子王強，他在縣城的汽修廠當學徒，手裡拿著個鋁製飯盒，正朝這邊看。
“喲，這不是麥秋嗎？還在這兒複習呢？” 王強走過來，語氣裡帶著點嘲諷，“我娘說你想考大學，我還不信，就你這農村娃，能考上？別到時候工分沒掙著，大學也沒考上，竹籃打水一場空。”
麥秋的臉一下子紅了，想說點甚麼，卻被曉燕攔住了。“王強哥，話不能這麼說。麥秋哥很努力，肯定能考上的。” 曉燕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努力有啥用？” 王強撇撇嘴，“我聽說去年縣城才考上三個，都是城裡的學生，農村娃想都別想。” 說完，他晃了晃手裡的飯盒，“我去食堂打飯，你們慢慢複習吧。”
看著王強的背影，麥秋的心裡像堵了塊石頭。趙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理他，他就是嫉妒。咱們農村娃咋了？只要好好學，照樣能考上大學。”
下午考語文，作文題是《記一件難忘的事》。麥秋想起了爹撕他複習題的那天，想起自己蹲在地上撿碎紙的場景，心裡有了頭緒。他提筆寫道：“去年冬天，我爹撕了我的複習題，我以為他不支援我考大學，可後來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支援，是怕我太累……” 筆尖在紙上滑動，那些藏在心裡的話，一下子都湧了出來。
考完試，麥秋收到了村裡捎來的口信 —— 是陳父讓二嬸子託人帶的，說家裡的麥子該澆返青水了，讓他別太熬夜，注意身體。麥秋看著口信，眼睛一下子溼了。他知道，爹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其實一直惦記著他。
晚上，曉燕幫麥秋補英語。她把單詞寫在紙上，編成順口溜：“sun 是太陽照，moon 是月亮搖，star 是星星眨眼睛，咱們複習到夜深……” 麥秋跟著念，不知不覺就記住了。曉燕還從包裡掏出雙手套，是用紅毛線織的，指尖處有點歪。“我娘教我織的，織得不好，你別嫌棄。” 曉燕的臉有點紅，“冬天冷，做題時別凍著 hands（手）。”
麥秋接過手套，戴在手上，大小正合適。毛線的暖意從指尖傳到心裡，他忽然覺得，不管高考結果如何，這段日子的溫暖，就已經足夠珍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