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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病床前的承諾

2025-12-22 作者:鹿鳴之

陳母拉著麥秋的手往屋裡走,麥秋才發現孃的手凍得冰涼,指關節因為攥得太緊而泛白,手心裡還沾著沒洗乾淨的藥渣。

裡屋的光線很暗,窗戶糊著的舊報紙被風吹得嘩啦響。土炕上堆著兩床打補丁的厚被子,陳父躺在中間,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得起了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喘息,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麥秋快步走過去,蹲在炕邊,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爹的額頭 —— 那溫度燙得嚇人,比夏天晌午的日頭還要灼人,他趕緊縮回手,指腹上還留著殘留的熱度。

“早上村醫來看過,說是受了風寒轉成了重感冒,開了這幾片白藥片,” 陳母端著個豁口的搪瓷碗走過來,碗裡盛著半碗黑乎乎的草藥湯,“可藥喂進去就吐,燒一點都沒退,我只能用溼毛巾給你爹敷額頭,可毛巾剛敷上就被焐熱了……” 她說著,聲音又哽咽起來,拿起炕邊的毛巾就要去灶房換水。

“娘,我來。” 麥秋按住孃的手,接過毛巾。他走到灶房,往鐵鍋裡添了點涼水,把毛巾浸進去,擰得半乾,又快步走回裡屋。他小心翼翼地把毛巾敷在爹的額頭上,看著爹因為涼意皺了皺眉頭,呼吸似乎稍微平緩了些,心裡才稍稍鬆了口氣。

“藥呢?我再試試喂爹吃。” 麥秋看向炕邊的紙包,裡面躺著四片白色的藥片,那是村醫從公社衛生院換來的,在當時算是稀罕物。

陳母把搪瓷碗遞給他,碗裡的草藥湯還冒著熱氣:“村醫說,每次吃兩片,用溫水送服。你爹早上吃了一次,剛嚥下去就吐了,你可得慢點喂。”

麥秋點點頭,先把藥片放在爹的嘴邊,又用勺子舀了點溫水,輕輕撬開爹的嘴唇。陳父的牙齒咬得很緊,麥秋只能一點點把溫水送進去,等嘴唇稍微軟化了,再把藥片推到舌根處,慢慢往下順。可剛喂完一片,陳父突然咳嗽起來,劇烈的震動讓他猛地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目光落在麥秋臉上,掙扎著想要說話。

“爹,您別說話,先把藥吃了。” 麥秋趕緊按住爹的肩膀,又舀了點溫水遞過去。

陳父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 你咋回來了?複習班…… 不上了?” 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想要抓麥秋的手,可剛抬到一半就沒了力氣,又垂了下去。

麥秋看著爹虛弱的樣子,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疼。他握住爹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全是老繭,指關節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形,此刻卻涼得像冰:“爹,複習班的課快結束了,我回來看看您。您別操心那些,好好養病,等病好了,我再回縣城。”

“騙…… 騙人……” 陳父搖了搖頭,咳嗽了幾聲,胸口跟著起伏,“我知道…… 你是擔心我…… 可高考要緊…… 你不能耽誤……”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可嘴裡還在唸叨,“我這輩子…… 沒讀過書…… 沒走出過陳家莊…… 你不一樣…… 你得考出去……”

麥秋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砸在爹的手背上。他想起小時候,爹總把他架在脖子上,去公社的糧站賣糧食,路過小學時,會指著教室裡的窗戶說:“秋啊,將來你要能坐在裡面讀書,爹就算砸鍋賣鐵也供你。” 後來 “讀書無用論” 盛行,爹雖然沒再說過這話,卻還是偷偷把他的高中課本藏在炕蓆底下,怕被人搜走。去年他說要考大學,爹嘴上反對,可每天早上都會多蒸一個窩頭,讓他帶著當晚飯 —— 那是家裡省下來的口糧,妹妹都捨不得吃。

“爹,我不考了。” 麥秋抹了把眼淚,聲音帶著哭腔,“我在家好好照顧您,幫娘種地,掙工分養家。考大學的事,我不想了,也折騰不起了。”

“你說啥胡話!” 陳父突然來了力氣,猛地睜開眼睛,死死抓住麥秋的手,指甲幾乎嵌進麥秋的肉裡,“我讓你不考了嗎?我這輩子沒讀過書,沒見過世面,可我知道讀書是好出路!你要是能考上大學,能走出這窮村子,爹就算再苦再累,就算現在就閉眼,也值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眼淚從眼角流了下來,混著臉上的汗水,在佈滿皺紋的臉上劃出兩道痕跡。

麥秋看著爹發紅的眼睛,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他知道爹不是狠心,是太想讓他有個好前程 —— 爹這輩子在地裡刨食,知道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他不想兒子再走自己的老路。

“秋啊,你爹說得對。” 陳母走到炕邊,擦了擦眼淚,從懷裡掏出個疊得方方正正的藍布包,“這裡面是五塊錢,是我攢了半年的雞蛋錢,本來想給你妹妹做件新棉襖,現在你拿著。明天你就回縣城,好好複習,別惦記家裡。你爹有我照顧,我會按時給他喂藥、敷毛巾,等你考完回來,他肯定就好了。”

麥秋接過布包,能感覺到裡面的錢被疊了一層又一層,摸起來硬硬的。他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張一塊的,八張五毛的,還有十幾張一毛的,最底下壓著兩張五分的硬幣 —— 那是娘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村口賣雞蛋攢下來的,一個雞蛋才賣五分錢,這五塊錢,要賣一百個雞蛋才能湊夠。

“娘,這錢我不能要。” 麥秋把布包往回塞,“妹妹的棉襖還沒做,家裡還等著用錢,我不能拿這個錢。”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陳母把布包又推了回來,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你妹妹的棉襖明年再做也不遲,可你的高考只有這一次機會。你要是能考上大學,將來讓你妹妹也能去縣城讀書,比啥都強。” 她蹲下來,幫麥秋把布包塞進棉襖內兜,又用手按了了按,“藏好,別弄丟了。在縣城別總吃窩頭,買點熱乎的吃,別把身子熬壞了。”

麥秋看著爹孃,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他知道,爹孃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他身上,這份沉甸甸的期望,比任何複習資料都更讓他有動力。他跪在炕邊,給爹磕了個頭,額頭碰到冰涼的炕沿,卻覺得心裡暖暖的:“爹,娘,我答應你們,我一定好好複習,一定考上大學。將來我要是有出息了,一定讓你們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這麼辛苦。”

陳父看著他,虛弱地笑了笑,慢慢閉上了眼睛,呼吸比剛才平緩了些。陳母拉著麥秋的手,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快起來,別讓你爹擔心。你一路跑回來肯定餓了,我去給你熱個窩頭,再煮碗玉米粥。”

那天晚上,麥秋沒敢離開爹的身邊。他坐在炕邊的小板凳上,藉著灶房透過來的微光,一邊守著爹,一邊把曉燕抄的複習題拿出來看。陳父醒了幾次,每次都要問他 “甚麼時候回縣城”,麥秋總是笑著說 “等您再退點燒就走”。陳母則在灶房和裡屋之間來回轉,一會兒給爹換毛巾,一會兒給麥秋添熱水,直到後半夜,才在麥秋的勸說下,靠著炕邊打了個盹。

早上,陳父的燒終於退了些,能坐起來靠在炕頭上,喝小半碗玉米粥了。他把麥秋叫到身邊,從枕頭底下摸出個用紅繩繫著的小布包,遞給麥秋:“這裡面是我年輕時攢的幾塊錢,你拿著。在縣城別太省,該花的就花。要是複習累了,就去買個烤紅薯吃,暖身子。”

麥秋開啟布包,裡面是三張皺巴巴的一塊錢,還有一張泛黃的糧票。他知道,這是爹藏了十幾年的私房錢,平時連給自己買包煙都捨不得,卻願意全給他。“爹,我真的不用……”

“拿著!” 陳父打斷他的話,眼神很堅定,“你要是考不上,爹不怪你;可你要是因為沒好好複習而考不上,爹會遺憾一輩子。你記住,不管結果咋樣,你都是爹的驕傲。”

麥秋攥著布包,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 他怕一開口,眼淚又會掉下來。他幫爹蓋好被子,又跟娘囑咐了半天 “按時喂藥”“別讓爹著涼”,才揹著書包往縣城走。

村口的土路還是泥濘的,麥秋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回頭望一眼自家的土坯房,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才加快了腳步。他摸了摸棉襖內兜,裡面的布包硬硬的,那是孃的雞蛋錢和爹的私房錢,也是爹孃沉甸甸的期望。他想起曉燕在縣城等他的樣子,想起劉老師講的解析幾何,想起趙建軍給的英語詞典,心裡忽然變得很踏實 —— 他不是一個人在奮鬥,有那麼多人在支援他,他不能讓他們失望。

中午的時候,麥秋終於走到了縣城。他沒直接去學校,而是繞到了縣城的供銷社門口,用娘給的錢,買了兩個烤紅薯 —— 一個自己吃,一個給曉燕。烤紅薯的香味飄在空氣裡,暖得他心裡發甜,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高考結束後,他和曉燕一起拿著錄取通知書,回家給爹孃報喜的樣子。

縣一中的教學樓就在前面,麥秋遠遠地就看見曉燕站在教室門口,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手裡攥著個筆記本,正踮著腳往路上望。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毛,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星星,一看見麥秋,就快步跑了過來。

“麥秋哥!你可回來了!” 曉燕的聲音裡滿是驚喜,她從帆布包裡掏出個筆記本,遞給麥秋,“你不在的這三天,劉老師講了數列和三角函式,張老師還押了幾道作文題,我都記下來了,你趕緊看看,別落下了。”

麥秋接過筆記本,裡面的字跡娟秀工整,每一個知識點都標得清清楚楚,頁邊空白處還畫著小小的笑臉。他把手裡的烤紅薯遞給曉燕:“剛買的,還熱著,你吃一個。”

曉燕接過紅薯,咬了一口,甜絲絲的暖意從嘴裡流到心裡。她看著麥秋,忽然笑了:“麥秋哥,你爹沒事了吧?我這幾天一直擔心你。”

“沒事了,燒退了,能喝粥了。” 麥秋也咬了口紅薯,心裡暖暖的,“曉燕,謝謝你幫我記筆記。咱們一起好好複習,爭取都能考上大學,去同一個城市。”

曉燕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小聲說:“嗯,一起努力。”

離高考越來越近了,複習班的氣氛也越來越緊張。每天晚上,麥秋和曉燕都在教室裡學到很晚,直到學校的大門要關了,才藉著路燈的光往住的地方走。路燈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腳步聲在空曠的馬路上響著,像一首充滿希望的歌。麥秋知道,不管最後能不能考上,這段日子裡,爹孃的期望、鐵牛的幫助、曉燕的陪伴,還有那些在複習班遇到的好心人,都會成為他這輩子最珍貴的回憶。他攥緊了手裡的複習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好好考,不辜負每一個支援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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