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 年 3 月 5 日的清晨,陳家莊的雪終於停了。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線只泛著一點淡青,村頭的老槐樹上還掛著未化的雪團,風一吹就 “簌簌” 往下掉,落在凍硬的土路上,碎成細粉。公社的通知是頭天下午送到隊裡的,用毛筆寫在紅紙上,貼在大隊部的土牆上 ——“冬春積肥翻地,每日工分提至 10 分,月底評先進,獎化肥五十斤”。這訊息像把火,燒得全村人都動了起來,天不亮就有人扛著鋤頭往地裡去,土路上的腳步聲、咳嗽聲,混著遠處的雞叫,把沉寂的村子喚醒。
陳父是凌晨四點半起的床。他沒點燈,摸黑穿上那件打了補丁的棉襖,又在外面套了件舊罩衫 —— 這是他過年才捨得穿的衣服,袖口磨得發亮,卻洗得乾乾淨淨。灶房裡,陳母已經燒好了一鍋玉米粥,粥裡只放了兩把玉米麵,稀得能照見人影。“多喝點,早上冷,地裡活重。” 陳母把碗遞給麥秋,眼神裡藏著點心疼。麥秋接過碗,粥溫溫的,喝進肚子裡卻沒甚麼暖意。他昨晚複習到後半夜,抄題的手到現在還酸著,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可看著父親已經扛著鋤頭站在門口,他還是硬撐著把粥喝完,抓起炕邊的手套就往外走。
地裡的雪化了一半,剩下的凍在土裡,結成了一層硬殼。一鋤頭下去,“當” 的一聲,震得虎口發麻,只刨開一個小坑,土裡還裹著冰碴子。陳父在前頭刨,麥秋跟在後面把土塊敲碎,再把隊裡分的羊糞撒進去。羊糞是前幾天從公社養殖場拉的,凍得硬邦邦的,得用手掰成小塊才能撒勻。麥秋的手早就凍裂了,裂口沾了羊糞,又疼又癢,他卻不敢停 —— 工分是按翻地的畝數算的,一天得翻完半畝地,才能掙到 10 分。
“麥秋,你咋回事?” 陳父回頭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麥秋手裡的鋤頭停在半空,眼神發直,盯著地上的土塊,像在看甚麼稀罕東西。“發啥愣?趕緊刨!這地要是今天翻不完,月底的先進評比就沒咱的份了!” 陳父的聲音裡帶著火氣,手裡的鋤頭掄得更歡了。麥秋趕緊回過神,用力把鋤頭往下扎,可腦子裡還是想著昨晚沒解出來的數學題 —— 那道解析幾何題,曉燕畫了三張圖,他還是沒弄明白輔助線該怎麼畫。
太陽昇到頭頂時,地裡的人才歇下來。大家坐在田埂上,就著鹹菜吃帶來的窩頭。麥秋的窩頭是摻了玉米麵和紅薯面的,又乾又硬,咬一口得嚼半天。王鐵牛湊過來,把自己的窩頭掰了一半給他:“俺娘給俺蒸的白麵窩頭,你嚐嚐。” 麥秋推辭著,鐵牛卻硬塞到他手裡:“你晚上覆習費腦子,得多吃點。” 麥秋咬了一口,白麵的香甜在嘴裡散開,心裡暖暖的 —— 鐵牛家也不富裕,白麵是過年才捨得吃的,卻願意分給他。
“麥秋!你眼瞎啊!” 一聲尖利的叫喊突然從旁邊傳來。麥秋嚇了一跳,手裡的水瓢 “啪” 地掉在地上,瓢裡的水順著田埂流到了隔壁王二嬸的地裡。王二嬸正蹲在地裡割草,見狀一下子站起來,手裡的鐮刀指著麥秋,臉漲得通紅:“這水是隊裡的,你浪費了,俺家的麥子喝啥?你是不是心思不在幹活上,天天想著考大學?”
麥秋趕緊撿起水瓢,用土把田埂上的缺口堵上:“對不起二嬸,我不是故意的,剛才沒留神。”
“沒留神?我看你是故意的!” 隊長陳老實扛著鐵鍬走過來,臉拉得老長。他是村裡的老黨員,說話一向威嚴,“天天想著考大學,地裡的活不上心。這要是耽誤了春耕,全隊人都得受影響!你以為考大學那麼容易?全縣那麼多考生,輪得到你一個農村娃?”
周圍的社員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就是,一個農村娃,還想考大學,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好好幹活掙工分多實在,考大學就是瞎折騰。”“他爹也是,還慣著他,要是俺家娃,早把書燒了!” 這些話像針一樣紮在麥秋心上,他低著頭,臉燒得慌,手指緊緊攥著水瓢,瓢沿都快被他捏變形了。
“隊長,麥秋不是故意的!” 王鐵牛突然站起來,擋在麥秋前面。他個頭高,比陳老實還高出半個頭,聲音也洪亮:“他最近幫俺家修房子,晚上沒睡好,才出的錯。再說,他也不是不幹活,早上天不亮就來了,比誰都賣力!”
陳老實瞪了鐵牛一眼:“你少替他打掩護!我看你們倆就是閒的!再這樣,月底的先進評比,你們倆都別想評上!” 說完,他又瞪了麥秋一眼,扛著鐵鍬往別處去了。王二嬸也哼了一聲,繼續割草,嘴裡還嘟囔著 “不務正業”。
麥秋站在原地,心裡又委屈又難受。他知道自己剛才走神了,可他不是故意的。晚上覆習到後半夜,白天干活總打不起精神,他也想好好幹活,可腦子裡的題總揮之不去。鐵牛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往心裡去,隊長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晚上俺幫你複習,你教俺解數學題,俺幫你幹活,咱倆分工!” 麥秋看著鐵牛,點了點頭,心裡的委屈少了些 —— 至少,還有人懂他。
晚上回家時,天已經黑透了。麥秋剛放下鋤頭,就看見陳母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你最近晚上老往鐵牛家跑,” 陳母的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砸在麥秋心上,“下午我去鐵牛家借針線,他娘說你根本沒去。你是不是在跟曉燕一起復習高考?”
麥秋攥著衣角,沒敢抬頭。他知道瞞不住了,可他還是不想說 —— 他怕父親生氣,怕母親擔心。“娘,我想試試。” 他的聲音很低,像蚊子叫。
“試?” 陳父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個菸袋鍋,臉色鐵青。他把菸袋鍋往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濺在地上:“隊裡馬上要算冬春的工分,你晚上不睡,白天干活沒精神,工分少了,年底分的糧食就不夠吃!你想讓你娘、你妹妹跟著你餓肚子?去年冬天的日子你忘了?一天兩頓稀粥,你妹妹餓得哭,你娘把自己的窩頭省給你,你現在倒好,想著考大學,不管家裡了?”
麥秋抬起頭,想說 “我能兼顧”,可看著父親發紅的眼睛,話又咽了回去。他沒忘去年冬天 —— 糧食不夠,父親每天只喝兩碗稀粥,把僅有的窩頭省給他和妹妹;母親的棉襖破了,捨不得縫,凍得直打哆嗦。他知道父親不是狠心,是怕了,怕一家人再餓肚子。他悄悄把藏在棉襖裡的手抄題往身後挪了挪,那幾張紙是曉燕白天抄給他的,上面有幾道數學重點題,他還沒來得及看。
那天晚上,麥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糊著報紙的窗戶,照在炕上,形成一道淡淡的光。他悄悄爬起來,從炕蓆底下摸出曉燕抄的複習題,藉著月光,一頁頁往下看。月光很淡,字看得模模糊糊,他就湊到窗戶邊,把紙貼在玻璃上,藉著遠處大隊部的燈光看。大隊部的燈是 15 瓦的燈泡,光線很弱,可他還是看得很認真,把題裡的重點用指甲劃出來,記在心裡。
早上,麥秋剛起床,就看見父親扛著扁擔站在門口,扁擔兩頭掛著兩個空柴筐。“今天跟我去後山砍柴,” 陳父的聲音沒有起伏,“別再去曉燕家瞎混了!砍柴能掙工分,還能攢著夏天燒飯,比你瞎琢磨高考強!”
“爹,我還得複習呢。” 麥秋急了,離高考就剩倆月了,現在不復習,就真考不上了。“我晚上覆習,白天砍柴,不耽誤工分,行嗎?”
“複習?複習能當飯吃?” 陳父的火氣上來了,抓起炕邊的菸袋鍋子,往炕沿上磕得 “啪啪” 響,“我告訴你陳麥秋,你要是再敢去複習,我就把你的書全燒了!你這輩子,就老老實實在家種地!別想著那些不切實際的!”
麥秋看著父親,心裡又委屈又難受。他知道父親是為了這個家,可他不想一輩子只跟土地打交道。他想起李老師的話,想起曉燕眼裡的光,想起自己偷偷寫的《我的理想》,眼淚差點掉下來。可他還是跟著父親去了後山 —— 他不敢惹父親生氣,怕父親真的把他的書燒了。
後山的路不好走,到處是碎石子和未化的雪。麥秋穿著雙舊解放鞋,鞋底早就磨平了,沒走多遠,腳趾頭就被石子蹭得生疼。山上的風更烈,吹得臉像被刀子割,他的手凍得發僵,抓著柴刀都費勁。父親在前頭砍柴,動作麻利,很快就砍了一捆,麥秋跟在後面撿,手指被柴枝劃破了,滲出血珠,他也沒察覺。
中午休息時,兩人坐在背風的石頭縫裡。陳父從懷裡掏出兩個窩頭,遞給麥秋一個。麥秋接過,咬了一口,幹得咽不下去。他想起懷裡還藏著曉燕抄的複習題,趁父親不注意,悄悄掏出來,剛看了兩行,就聽見父親的腳步聲。
“你還敢帶這個!” 陳父一把奪過題紙,看都沒看,就撕了個稀碎,扔在雪地上。碎紙被風吹得四處飄,有的落在雪地裡,有的掛在柴枝上。“我讓你複習!讓你考大學!你眼裡還有這個家嗎?”
麥秋看著地上的碎紙,眼睛一下子紅了。他蹲下去,一張一張撿起來,手指被碎紙劃破了,滲出血珠,也沒覺得疼。“爹,” 他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我就想試試,就一次。要是考不上,我這輩子都不碰書本,安安心心在家種地,掙工分養家,行嗎?我不會讓你和娘餓肚子的,我保證!”
陳父看著兒子手裡的碎紙,又看看他流血的手指,心裡忽然軟了。他想起麥秋小時候,跟著他去地裡,手裡拿著個小鋤頭,學得有模有樣;想起麥秋高中時,每次拿回獎狀,都高興地舉著給他看;想起去年冬天,麥秋把自己的窩頭省給妹妹吃。他嘆了口氣,蹲下來,幫麥秋撿了張沒撕爛的紙,上面寫著一道數學題,字是娟秀的女生字型。“罷了罷了,” 陳父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給你一次機會。但你得答應我,白天好好幹活,不準耽誤工分,晚上覆習也不能熬到太晚,別把身子熬壞了。”
麥秋看著父親,眼淚掉得更兇了。他重重地點點頭:“謝謝爹!我一定好好幹,一定不辜負你!” 他把撿起來的碎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懷裡,貼在胸口 —— 這是他的希望,他不能丟。
風還在吹,雪還沒化,可麥秋的心裡,卻像照進了一縷陽光。他知道,這條路不好走,有工分的壓力,有複習的困難,還有別人的議論,可他會堅持下去 —— 為了自己的理想,為了爹孃的期望,也為了那些偷偷幫助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