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五月二日。
天還沒亮,日軍的炮又響了。
這回不是覆蓋,是定點清除。炮彈專門往機槍陣地和迫擊炮位上招呼,一炸一個準。
一個迫擊炮班正在裝彈,班長剛喊了一聲“放——”,炮彈還沒出膛,一發鬼子陣地方向飛來的炮彈就砸在了炮位中央。
火光一閃,連人帶炮炸上了天。炮管在空中翻了幾圈,落下來插在土裡,歪歪斜斜的,像一棵被砍斷的樹。彈坑邊上散落著幾頂鋼盔,還有半截沒炸碎的炮彈箱。
鬼子的炮火持續了半個時辰。
“停!”日軍炮兵陣地上的觀測官放下望遠鏡,朝身後揮了揮手。炮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步兵指揮官的聲音從送話器裡傳出來,又急又硬:“第一線部隊,突擊!”
日軍的步兵上來了。
先是坦克,二十多輛排成一線,轟隆隆地碾過來。車燈全開著,刺眼的白光直直地射向守軍陣地,把戰壕裡每一個人的臉照得慘白。
炮塔上的機槍在掃射,子彈打在地上,濺起一串串泥柱,像一排排跳舞的鬼火。
跟在坦克後面的是步兵,黑壓壓的一片,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槍,貓著腰往前衝。
衝在最前面的那個日軍士兵,光著膀子,頭上纏著白布條,嘴裡叼著軍刀,眼睛紅得像兔子。他一邊衝一邊喊,嗓子已經劈了,可那聲音還是從喉嚨裡擠出來,像野獸的嚎叫。
“殺——給給——!”
後面的人跟著喊,幾百張嘴同時吼出來,那聲音壓過了槍聲,壓過了炮聲,像山洪暴發,像海嘯撲岸,震得人心裡發顫。
李老六從胸牆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見那片黑壓壓的人影,看見那些白布條在晨風裡飄,看見那些刺刀尖上閃著的寒光。他啐了一口唾沫,把槍架好。
“鬼子來了!打!給老子打!”一營長的嗓子已經劈了,可那聲音在槍聲裡誰都聽不見。
李老六把槍架在胸牆上,瞄準一個日軍士兵的胸口。那人正貓著腰往前跑,嘴裡喊著甚麼,面目猙獰,距離不到一百米。
他屏住呼吸,扣動扳機。槍托在肩膀上撞了一下,那人往前衝了兩步,栽倒了,白布條落在地上,沾了泥。
他拉槍栓,退彈殼,推子彈上膛,瞄準,扣扳機,又倒一個。再拉,再推,再瞄,再扣,又倒一個。
丁小有趴在戰壕裡,槍架在沙袋上,眼睛閉著,手指搭在扳機上,不敢扣。
“開槍!”李老六吼了一聲。
丁小有睜開眼,看見前面黑壓壓的人影,看見那些猙獰的臉,看見那些閃光的刺刀。
他手一抖,扣了扳機。槍響了,子彈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他嚇得把槍一扔,縮回戰壕裡,渾身發抖。
李老六一把把他揪起來:“撿起來!開槍!”
丁小有哆嗦著撿起槍,趴在胸牆上,閉著眼睛又開了一槍。
“睜眼!不睜眼你打誰!”
丁小有睜開眼,看見一個日軍士兵正朝他衝過來,嘴裡喊著甚麼,眼睛瞪得像要吃人,刺刀尖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他下意識扣了扳機,槍響了,那人臉朝下栽倒,離戰壕不到十米的距離。
丁小有愣住了,手還在抖。
“裝子彈!”李老六踹了他一腳,“愣著等死?”
丁小有手忙腳亂地拉開槍栓,子彈掉在地上,他撿起來,塞進去,推上膛。
剛把槍端起來,還沒瞄,就聽見那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近,震得腳下的泥土都在往下掉。
他抬起頭,坦克已經到跟前了。
一輛坦克的履帶碾上了戰壕邊緣,泥土嘩啦啦地往下塌。丁小有蹲在戰壕裡,抬頭看見那黑乎乎的鐵疙瘩懸在頭頂,看見炮管上還掛著半截人的腸子,嚇得一動不敢動。
李老六從旁邊撲過來,把他按倒在戰壕底部。坦克從頭頂碾過去,履帶刮下來的泥土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埋了他們半截身子。
他聽見頭頂上傳來日軍的喊叫聲,聽見坦克發動機的轟鳴聲,聽見履帶碾過泥土的聲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列火車從頭頂開過去,轟隆隆的,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等坦克過去,李老六從土裡爬出來,把丁小有也拽出來。丁小有滿臉是土,眼睛睜不開,嘴裡全是泥。
“還能動不?”李老六拍他的臉。
丁小有咳了幾聲,點點頭。
“那就起來,接著打!”
一直打到中午,一營打光了,二營頂上去。
黃營長蹲在戰壕裡,看著前面那片屍體,咬著牙說:“一營的弟兄沒打完的仗,咱們接著打。”
“聽我口令——”黃營長把手舉起來,“放!”
幾十條槍同時開火,衝在最前面的日軍瞬間倒下了一片。後面的日軍立刻趴在地上,舉槍還擊。
不多時,日軍的機槍也響了。九二式重機槍,射速慢,可打得準。一個點射,黃營長身邊的通訊兵身子一歪,胸口炸開兩個血洞,人軟塌塌地往戰壕裡倒,血從傷口往外噴,濺了黃營長一手。
“衛生兵!”黃營長喊了一聲,沒人應。他扭頭一看,衛生兵也倒在前面的戰壕拐角裡,趴著不動,後背上全是血。
他顧不上罵,跑過去,抓住通訊兵的肩膀,把他拖到戰壕拐角。從腰裡扯出急救包,撕開,按在傷口上。
血很快把紗布浸透了,白紗布變成紅紗布,又變成暗紅色。他又扯出一個急救包,按上去,又浸透了。
通訊兵的臉越來越白,嘴唇在動,聲音小得聽不見。黃營長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他說:“營長……我娘……”
“你娘我給你養。”黃營長說。
通訊兵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那光就滅了。手垂下去,砸在地上,咚的一聲。
黃營長跪在那裡,盯著那張年輕的臉看了幾秒。他伸手把通訊兵的眼皮合上,站起來,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還是通訊兵的。
他轉身蹲回射擊位上,端起槍,衝著前面那些還在往前爬的日軍扣動扳機。
“接著打!”他喊了一聲,嗓子劈了,聲音像破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