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打到天黑,陣地還在中國軍隊手裡,塔兒灣的主陣地已經被炸得千瘡百孔。
高城方向,第13軍那邊也傳來了訊息,日軍側翼包抄的企圖被擋住了,張軫的部隊傷亡不小,可陣地也沒丟。
李宗仁的作戰參謀在電話裡說:“李長官問,塔兒灣還能不能守?”
鍾毅蹲在戰壕裡,看著陣地前沿那一片屍體,有日軍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手在抖,不是怕,是累的。
從早上到現在,他只喝了三口水,吃了一塊乾糧,打了上百發子彈,嗓子幹得冒煙。
“能守。”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那就守住。”
日軍第三師團的前線指揮部內,山脅正隆正在聽參謀長彙報今日戰況。
“今天的進度太慢了,塔兒灣還在支那人手裡。明天,炮擊力度再加大一倍。”
參謀長立正,翻開手裡的記錄本:“師團長閣下,炮彈儲備足夠支撐兩天的高強度射擊。問題是,炮兵陣地前移之後,暴露在支那軍迫擊炮射程內,昨天已經有兩次被零星火力騷擾。”
山脅正隆皺了一下眉頭:“支那軍的迫擊炮還能響?”
“不多,零星的。可他們的觀測哨很頑強,打掉一個又冒出一個。”參謀長頓了頓,“而且,步兵那邊傷亡也不小。第5旅團報告,昨天一天戰死一百餘人,傷三百餘。”
山脅正隆沉默了幾秒,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塔兒灣的位置上:“明天,炮擊從凌晨四點開始,持續一個小時。步兵在炮火延伸後立即突擊,不許停頓。告訴鯉登行一,我不要傷亡數字,只要塔兒灣。”
參謀長應了一聲:“哈依。”
五月三日,凌晨四時,日軍的炮擊就開始了。
這回比前兩天更猛。一百多門炮同時開火,炮口焰在晨霧裡炸開,把半邊天照得通紅。
炮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在塔兒灣陣地上,炸點連成一片,分不清先後。
戰壕一段一段地塌陷,胸牆被削平了半截,鐵絲網被炸得稀爛,只剩幾根扭曲的木樁在硝煙裡晃盪。
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等炮火開始延伸,日軍的步兵就上來了。
這回不是試探,而是“波浪式”的衝鋒。第一波剛被打退,第二波已經到了半路,第三波已經在出發陣地上整好了隊形。一波接著一波,前面的倒下去,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往前衝,中間連喘氣的功夫都不給人留。
坦克在前面排成一線的開路,履帶碾過彈坑,碾過鐵絲網,碾過那些還沒涼透的屍體。
步兵跟在坦克後面,端著刺刀,貓著腰,利用坦克的掩護往前推進。衝到戰壕邊上,他們就往裡面扔手榴彈。
一個日軍士兵蹲在戰壕邊上,從腰間摸出一顆手榴彈,在鋼盔上磕了一下,扔了下去。“轟”的一聲,泥土飛濺。
他又摸出一顆,磕了一下,又扔下去。他又探出頭往下看,硝煙還沒散盡,可他已經看見了,戰壕裡還有支那軍人,還在動。他咧嘴笑了,端起刺刀,跳了下去。
“刺刀!”一營長喊了一聲。
活著計程車兵端著刺刀迎上去。戰壕裡狹窄,槍打不開,只能拼刺刀。金屬碰撞的聲音,刺刀捅進肉裡的聲音,慘叫聲,咒罵聲,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一波日軍剛被打下去,又一波已經湧了上來。陣地失守了,又被奪回來。奪回來,又失守。一天之內,核心陣地反覆易手六七次。
每一次奪回來,陣地上的活人就少一批。每一次失守,留下的屍體就多一堆。
到後來,誰也說不清這道戰壕到底是屬於誰的,只知道前面還有鬼子,就不能停。
第519旅旅長梁津蹲在指揮所裡,手裡的電話筒一直在抖。他的三個團長,兩個已經聯絡不上了。他的兵,上午還有三千多,下午就剩不到兩千。
“旅座,軍部問咱們還能撐多久?”參謀長趴在他旁邊,臉上全是血,聲音又急又啞。
梁津沒回答,從戰壕裡探出頭。日軍的坦克正在重新編隊,步兵跟在後面,黑壓壓的,比早上還多。
梁津縮回來,從懷裡摸出一包煙,皺巴巴的,拆開,裡面還剩兩根。他叼了一根,把另一根遞給參謀長。
“抽完這根,接著打。”
參謀長接過煙,哆嗦著點著了。兩個人在戰壕裡抽菸,誰都不說話。炮彈在附近炸開,泥土落了一身,誰都不動。
參謀長猛吸了兩口,把煙掐了,低聲說:“旅座,這麼硬守不是辦法。鬼子有坦克有大炮,咱們只有步槍手榴彈,傷亡太大了。再打兩天,這旅就打沒了。是不是跟李長官反映一下,想想別的法子?”
梁津把煙抽完,菸頭在泥土裡碾滅,塞進口袋裡,才開口:“反映?反映甚麼?李長官不知道咱們難?可塔兒灣丟了,隨縣就懸了。隨縣懸了,棗陽就保不住。這是死命令,守不住也得守。”
“走,接著打。”
梁津端起槍,蹲到射擊位上。參謀長趴在他旁邊,把槍架在胸牆上。
同一時刻,日軍第3師團的前線指揮所裡,通訊兵剛剛譯出一份電報,遞給參謀長。
參謀長看完,走到山脅正隆面前;“師團長閣下,鯉登旅團長來電。他說,當面支那守軍的抵抗意志非常頑強,步兵衝鋒已經連續受阻兩天,傷亡很大。他建議——”參謀長頓了一下,“非常時期,可否使用非常之方法。”
山脅正隆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沒有說話。他走到地圖前,盯著塔兒灣那個標記看了很久。
“發報給岡村寧次司令官閣下,明天,如果還拿不下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建議司令官閣下准許我們採用非常之法。”
參謀長立正:“哈依!”
黃昏時分,日軍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打不動了,退回去補充彈藥。
戰壕外面,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有仰面朝天的,有臉朝下趴著的,有蜷著身子縮在彈坑裡的。土黃色和灰藍色絞在一起,像一鍋煮爛了的雜糧粥,分不清哪塊是日軍的,哪塊是守軍的。空氣裡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嗆得人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