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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第678章 隨棗會戰(1)

“槍是軍人的命!你個狗日的,命都敢亂扔?”他用廣西話罵了一句,聲音又硬又衝,“聽好,打槍的時候莫慌,瞄胸口,扣扳機,莫閉眼。閉眼就打不到人,打不到人你就死,死了你孃老子哪個管?”

丁小有抱著槍,手還在抖,可這回不敢鬆了,抱得死緊。

李老六看著他這副樣子,眼角抽得更厲害了,嘴裡嘟嘟囔囔地罵:“也不懂哪個培訓的新兵蛋子,連槍都拿不穩,怎麼打仗?這些生瓜蛋子拉上來,不是送死是甚麼?”

罵完了,又覺得不對,伸手在丁小有腦袋上拍了一巴掌:“莫怕!跟到我後面,死不了。”

丁小有使勁點頭,可那手還在抖。李老六不再看他,把槍架在胸牆上,盯著東邊。

東邊的天際還是黑的,甚麼都看不見。可他能聞見。

柴油的氣味,鐵器的氣味,還有人的氣味。那些氣味順著風飄過來,鑽進鼻子裡,像死魚爛蝦的味道。

他當過五年兵,聞過這種味道太多次了,這是大隊人馬行軍時才會有的氣味。

“要來了。”他低聲說。

郝家店方向,日軍第3師團的炮兵陣地上,炮兵聯隊長放下望遠鏡,朝身後揮了揮手。

幾十門三八式野炮的炮閂同時拉開,炮彈滑進炮膛,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炮手們半跪在地上,手搭在拉火繩上,等著那一聲令下。

“目標——支那軍警戒陣地。距離——三千二百米。”

聯隊長舉起指揮刀,刀尖指向西北方。

“射擊!”

幾十門火炮同時開火。

炮口火焰在黑暗中炸開,像成百上千道閃電同時劈下來,把半邊天照得慘白。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匯成一片,像無數只巨鳥在頭頂掠過,又像是地獄裡傳來的嚎叫。

第一波炮彈落在警戒陣地上,大地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從底下狠狠踹了一腳。泥土、碎石、斷木被炸起幾十丈高,又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丁小有被氣浪掀翻在地,耳朵裡嗡嗡直響,甚麼都聽不見了。他趴在地上,雙手抱頭,渾身縮成一團。

炮彈在他身後炸開,泥土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把他埋了半截。他的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喊甚麼,連自己都聽不見自己呼喊的聲音。

李老六從土裡刨出來,拽著他的領子往後拖。他的嘴也在動,丁小有聽不見他說甚麼,只看見他的眼睛瞪得溜圓,全是血絲。

炮擊持續了半個時辰。等炮火開始延伸,李老六才鬆開手,蹲回射擊位上,把槍架在胸牆上。他的耳朵還在嗡嗡響,可他已經顧不上那些了。他盯著前方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開闊地,靜靜地等著。

鍾毅蹲在第173師指揮所的掩體裡,被氣浪掀得撞在木樁上,後腦勺磕出一個包。他穩住身子,抓起電話筒,指節捏得發白。

電話線那頭是郝家店的前哨連,連長姓周,廣西人,說話帶著濃重的桂林口音。

“周連長,鬼子到了甚麼位置?”

電話那頭炮聲隆隆,周連長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從水底下傳上來的:“報告師長……天沒亮就上來了……估摸著有一個聯隊……坦克……至少二十輛……步兵跟在後面……黑壓壓的……看不到頭……”

鍾毅沉默了一下:“能頂多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炮聲還在響,震得話筒嗡嗡的。

周連長的聲音又傳過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師長,頂不了多久。鬼子有坦克,有炮,咱們只有步槍和手榴彈。郝家店這地方,無險可守……”

“那就退到塔兒灣來。在塔兒灣頂住。”

“是。”

電話掛了。

鍾毅把地圖攤開,手電筒照在上面。塔兒灣是隨縣的門戶,左邊是高地,右邊是河汊,中間一條公路直通縣城。

日軍要打隨縣,就得從這裡過。他把兩個團擺在正面,一個團放在側後,預備隊縮在反斜面上,等鬼子的炮火覆蓋過後再往上填。

參謀長湊過來,低聲說:“師長,軍部來電話,說湯恩伯的第13軍已經上來了。張軫軍長帶著第89師、第110師佔領了高城附近的陣地,跟咱們形成犄角之勢。軍長說,讓咱們在塔兒灣頂住,第13軍會從側翼幫咱們分擔壓力。”

鍾毅點點頭,他知道,高城方向是日軍側翼包抄的路線,第13軍能在那邊頂住,塔兒灣的壓力就能小一些。

可他也知道,不管側翼打成甚麼樣,塔兒灣這道口子,是他鐘毅來守。

守得住,甚麼都好說;

守不住,說甚麼都沒用。

他把手電筒關了,靠在掩體壁上,閉上了眼睛。遠處,炮聲還在響,越來越近。

上午九時,前哨部隊退下來了。

周連長走在最後面,渾身是土,臉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被彈片擦的還是被樹枝刮的。

他的連出發時有一百五十號人,回來的不到一半。有人被抬著回來,身上蓋著軍裝,露出來的手腳還在滴血。有人自己走回來,拄著槍,一瘸一拐的,臉上全是黑灰,已經分不清眉眼。

“師長,郝家店丟了。”他站在指揮所門口,聲音沙啞,嘴唇乾裂得起了皮,“鬼子跟在後面,最多個把時辰就到塔兒灣。他們有坦克,步兵跟在坦克後面,咱們沒擋住。”

鍾毅點點頭,他早就知道,郝家店守不住。那地方無險可守,本來就是用來遲滯日軍的。能頂住鬼子一個上午,已經夠了。

他轉身對參謀長說:“通知各團,準備接敵。”

參謀長應了一聲,轉身去打電話。

鍾毅又看向周連長:“下去歇著。把傷兵送到後面去。”

周連長張了張嘴,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把想要說的話咽回去了。說甚麼呢?說他的連一百五十號人,回來的不到一半嗎?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這一仗下去也不知道師裡要死多少弟兄。

他立正,敬了個禮。然後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後面走。

鍾毅還站在指揮所門口,望著東邊。東邊的天際線已經泛白了,可那片白光底下,是黑壓壓的煙塵,像一堵牆,正朝這邊推過來。

煙塵裡,隱約能聽見坦克發動機的轟鳴聲。

悶雷一樣,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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