畑俊六轉過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支那陸軍第一零四四師——這支部隊,你和他打過交道嗎?”
岡村寧次心裡猛地一跳。
他儘量讓聲音保持平靜:“當然知道。不止是聽說過,我們還交過手。”
“哦?”畑俊六的語氣淡淡的,“那麼勝負如何啊?”
岡村寧次心裡一陣發苦。他知道這個問題躲不過去,只能硬著頭皮回答:“啟稟司令官,第一零四四師……目前未曾有敗績。不久之前,第六師團剛剛在此師團手中吃過大虧。”
車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畑俊六沉默了很久,那雙渾濁的眼睛一直望著車窗外掠過的田野。岡村寧次也不敢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等著。
終於,畑俊六幽幽地開口了:“岡村君,一零四四師……真的很難對付嗎?”
岡村寧次心頭一緊。
這個問題,讓他怎麼回答?
你要說一零四四師好對付吧,那為甚麼打了這麼久還沒打贏?第六師團在廣濟吃了那麼大的虧,重炮旅團被炸得灰飛煙滅,新編艦隊沉在長江裡,連近藤英次郎少將都玉碎了。這叫好對付?
你要說一零四四師不好對付吧,那豈不是承認大日本皇軍不如支那軍隊?這話傳出去,有損帝國軍威,他這個第十一軍司令官的臉往哪兒擱?
岡村寧次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沉吟片刻,最後苦笑著向畑俊六微微鞠了一躬,低聲道:“司令官閣下,我真是慚愧……直到現在,還對付不了這支部隊。”
畑俊六看著他,臉上的嚴肅慢慢褪去,換上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是這樣啊。”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透著幾分疲憊:“岡村君,我瞭解你的苦衷。一零四四師要是容易對付,松浦君就不會玉碎在這裡了。”
岡村寧次心裡一沉。
“並非我為難你。”畑俊六緩緩說,“我此次前來,一來是為了視察軍隊,二來就是為了這個一零四四師。”
他轉過頭,看著岡村寧次,目光變得格外凝重:“就在前天,天皇陛下已經過問了這事,並下了御旨,一定要消滅這支屢次和我大日本帝國做對的軍隊。”
岡村寧次心頭劇震。
天皇陛下……
御旨……
他早就知道一零四四師是個燙手的山芋,但沒想到竟然連天皇陛下都驚動了。
這下,事情麻煩了。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司令官閣下,不知陛下有何指示?”
畑俊六擺擺手:“陛下的意思是,這支部隊屢次挫敗皇軍,已經成了支那人的精神象徵。必須將其徹底消滅,以振皇軍威名。”
岡村寧次點點頭,心情變得異常沉重。
他想了想,才斟酌著開口:“司令官閣下,說實話,我接觸這支部隊還是在武漢攻略開始以後。此前,我也只是聽說過而已。但是直到交手後,我才知道這支部隊的難纏。”
畑俊六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
“他們裝備精良,且作戰意志卻極其強烈。一旦被其纏住,就是不死不休的結局。”岡村寧次的聲音低沉,“其指揮官顧修遠,更是一個膽大包天的人。我重炮旅團的覆滅,新編艦隊的沉沒,都是出自他的手筆。”
畑俊六聽後點點頭,示意岡村寧次繼續說。
“更讓我擔心的,是這個一零四四師卻並非蔣的嫡系部隊,而是出身於桂系雜牌軍。”岡村寧次繼續說,“因此他的行動才更加肆無忌憚。他不受蔣的節制,想打就打,想撤就撤,完全沒有嫡系部隊那些顧忌。”
岡村寧次苦笑著總結:“說實話,這是一個很不好對付的對手。為了對付他,我們損失的部隊已經太多了。”
畑俊六聽完,長長地噴了口氣。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我現在問你,你能消滅他麼?”
岡村寧次沉默了。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想著各種可能,想著各種方案,想著各種後果。
最後,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司令官閣下,為了對付這支部隊,我們十一軍已經損失了兩萬多勇士和六七十架戰機。由此可見這支部隊的實力。”他緩緩說,“因此我認為,想要對付一零四四師,就必須用強大的部隊出其不意地將他圍住,然後天上地下一起圍攻才行。否則,想要徹底消滅他,只能是痴人說夢。”
畑俊六聽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岡村寧次這個人他是瞭解的,在軍中向來以作風激進著稱,敢於冒險,善於捕捉戰機。
當初進攻武漢的計劃,就是他力排眾議提出來的。可現在,連這樣一個激進的人都不得不謹慎起來,可見那個一零四四師,確實非同小可。
戰鬥力……恐怕還在帝國軍隊之上。
這個念頭讓畑俊六心裡一陣發寒。
但他畢竟是統兵數十萬的大將,片刻的動搖之後,立刻恢復了冷靜。
“岡村君,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他緩緩開口,“但是,你想過沒有,在戰事如此緊要的當下,抽調所有軍力去圍剿一零四四師,可能嗎?”
“……”,岡村寧次也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
他當然知道不可能。
北邊,華北方面軍的部隊正在向信陽推進,但孫連仲的部隊還在頑強抵抗。東邊,第三師團、第十三師團正在贛北與薛嶽的部隊糾纏,進展緩慢。南邊,第二軍剛剛拿下廣州,但立足未穩,隨時可能被反擊。
整個武漢戰場,一百多萬支那軍隊,三十多萬帝國將士,正糾纏在一起,每一支部隊都有自己的任務,每一個方向都缺人。這時候抽調帝國精銳主力去圍剿一零四四師,就等於在其他方向露出破綻。
更何況,一零四四師現在在哪兒?人家可是在芷江。那是湘西山區,地形複雜,交通不便。
把大軍調過去,光補給線就夠頭疼的。萬一圍住了,一時半會兒打不下來,其他方向的戰事怎麼辦?
畑俊六見他不說話,嘆了口氣:“岡村君,芷江……離武漢多遠?”
岡村寧次一愣,隨即回答:“直線距離,五百餘里。實際路程,七八百里。”
“那麼遠?”畑俊六皺起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