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永年嗯了一聲,彈了彈菸灰,又問:“你那邊呢?市政府有甚麼動靜?”
李文彬放下了茶杯,壓低聲音說:“這幾天我注意了幾個人。一個是工務局的工程師,姓馬,四十多歲,專門搞橋樑的。這人技術好,為人也正派,就是不愛說話,平時獨來獨往。”
“還有一個是建設科的,姓胡,懂機械,以前在漢陽鐵廠幹過,後來調到市政府。這人倒是好說話,就是有點滑頭,得看準了再開口。”
“再一個是檔案室的劉姐,三十出頭,沒結婚。這人管著市政府的機密檔案,要是能把她弄走……”
“這個好!弄走她,等於把市政府的底摸透了。”
李文彬擺擺手:“別急。這人警惕性高,不好接近。我得慢慢來,先找機會搭上話,探探口風。”
錢永年點點頭,又想起甚麼,壓低聲音說:“對了,你剛才說中統那邊……”
李文彬臉色凝重起來:“我聽到的訊息,洞庭街立興大樓那邊,新成立了個甚麼‘武漢區’,區長叫李果諶。軍統的人,專門負責武漢淪陷後的潛伏工作。這些人現在到處在佈置眼線,發展人員。咱們要是被他們撞上……”
錢永年擺擺手:“撞不上。他們盯的是大人物、大機關,是那些能提供情報、能搞破壞的。咱們挖的是小角色,工程師、技術工、教書先生,這些人他們暫時還看不上眼。”
“萬一呢?萬一有交叉的?萬一咱們想挖的人,他們也看上了呢?”
錢永年想了想,說:“那就看誰下手快。咱們有咱們的優勢,咱們能給他們一條活路,能帶他們走。軍統的人,給的是潛伏任務,是留下來送死。你選哪個?”
李文彬點點頭,可還是說:“話是這麼說,但還是得小心。這樣,你那邊能不能想辦法查到中統軍統的動向?咱們好避開他們。”
錢永年皺眉想了想:“能查到一點,但不保證全。他們的電報都是加密的,我只能從發報的時間和頻率,猜個大概方向。具體內容,看不懂。”
“夠了。”李文彬說,“能避開就避開,實在避不開,繞道走。寧可慢一點,不能出岔子。”
兩人又聊了幾句,把名單對了對,確定了下一步要接觸的人選。
茶喝完了,煙抽完了,話也說完了。
李文彬站起身,朝錢永年點點頭,先出了茶館。他沿著來時的路,又七拐八繞地走了一圈,確定沒人跟著,這才往市政府的方向走去。
錢永年又在茶館裡坐了一刻鐘,喝完最後一杯茶,才慢慢起身,回了電報局。
巷子裡,陽光正好。
但是這平靜的日子,不多了。
周明遠以採訪“戰時教育”為名,將漢口租界邊緣茶館包了場。
老闆收了錢,樂得清閒,把門板一關,自己去後院睡午覺了。
茶館裡擺了三張桌子,拼成一張長桌,圍著一圈十個椅子。周明遠提前到了,把茶泡好,茶杯擺好,又檢查了一遍門窗。
兩點整,人陸續來了。
第一個進門的是中華大學的周教務長,四十多歲,穿著件灰色長衫,手裡拎著箇舊皮包。他是周明遠的老鄉,認識七八年了,知根知底。
接著是武昌中華附中的孫校長,五十出頭,頭髮花白,走路帶風。這人性格直爽,說話不拐彎,周明遠跟他打過好幾次交道,也調查過他的底細,這人信得過。
然後是漢口市立一中的三位老師:教物理的吳先生,教化學的張先生,教國文的劉先生。
這三位都是漢口教育界的老人,人品端正,從沒跟亂七八糟的人有過來往。
還有兩位,一位是私立漢口中學的李校長,一位是教會學校的陳先生。一共八個人,圍坐在拼起來的長桌旁。
周明遠給每人倒了杯茶,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笑著說:“今天請各位來,沒別的事,就是聊聊“戰時教育”的問題,我們報社要做個專欄,想問問各位先生最近學校怎麼樣?有甚麼困難沒有?”
孫校長性子急,第一個開口:“困難?困難大了!昨天教育局來人了,說是要拉一批儀器走。說是‘轉移’,我看就是跑!”
周明遠心裡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哦?拉甚麼儀器?”
“物理實驗室的,化學實驗室的,還有生物課的顯微鏡。”孫校長搖搖頭,“都是好東西,買的時候花了大價錢。現在說拉走就拉走,也不知道拉哪兒去。”
周教務長在旁邊接話:“你們還算好的,我們學校更慘。圖書館的古籍,昨天開始裝箱了。那些書,有些是明朝的刻本,有些是清朝的手稿,比黃金還值錢。現在一箱一箱往外搬,也不知道運到哪兒去。”
劉先生嘆了口氣,推了推眼鏡:“古籍裝箱,儀器運走,這都不是小動作。我教書教了三十年,沒見過這陣仗。”
周明遠問:“那學校的老師呢?有甚麼安排沒有?”
吳先生結結巴巴地說:“有……有老師請假了。我隔壁辦公室的老王,說回老家探親,他老……老家就在漢口邊上,探甚麼親?”
張先生壓低聲音:“不止老王。中華大學那邊,聽說有位系主任,忽然就不來了。說是‘出差’,可誰也不知道出甚麼差。”
周教務長擺擺手:“那是我同事。他走了,帶著全家走的。臨走前跟我喝了頓酒,讓我……讓我也早點打算。”
這話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孫校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聲音悶悶的:“我這兩天也在想這個事。報紙上的口氣變了,你們發現沒有?以前是‘誓死保衛大武漢’,現在變成‘戰略轉移’了。”
陳先生點點頭:“我注意到了。這詞兒一變,意思就不一樣了。”
李校長嘆了口氣:“廣州一丟,武漢就是孤城。再守下去,一百多萬部隊全得搭進去。上面不傻,咱們也不傻。”
又是沉默,這些知識分子最是嗅覺敏銳,這些日常生活中的蛛絲很容易就被他們捕捉,然後推測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