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河搖搖頭:“陳大夫,您自己想想,從武漢到重慶,上千裡地,路上全是潰兵、難民、還有可能碰上鬼子。您帶著一家老小,能走多遠?”
陳濟生沒說話,他知道這位趙軍爺說的對。
他是父母的老來子,所以現在雙親年事已高。一個六十有八,一個六十有三,腿腳都不利索。
老父親去年還中過一次風,走路得拄著柺杖,走幾步就得歇一歇。母親倒是硬朗些,可也經不起長途顛簸。
妻子是個柔弱人,平時連殺雞都不敢看,讓她帶著兩個孩子逃難,怕是走不出二十里就得哭成淚人。
妻子父親早亡,是岳母拉扯著長大的,逃難時候不能丟下岳母,再加上兩個孩子,大的才八歲,小的剛滿四歲,正是離不開人的時候。
就他這麼一個拿手術刀的,手無縛雞之力,別說打鬼子,就是跟人打架都打不過。真要遇上潰兵搶東西,遇上難民潮衝散家人,遇上鬼子掃蕩……
他不敢往下想。
這兩天夜裡,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地盤算。往西走,去重慶?可那得走多久?走多遠?路上吃甚麼?住哪兒?萬一老人們病了怎麼辦?萬一孩子丟了怎麼辦?
算來算去,都是死路。
可留在武漢?更不行。鬼子是甚麼東西他太知道了,他不想讓老人們落到鬼子手裡,不想讓妻子遭受那種屈辱,不想讓孩子……
趙大河看陳醫生的神情,知道這會兒他已經動心了,便繼續說道:“我們師長說了,只要是願意去芷江的,他派兵來接,一路護送。到了那邊,房子、工作、孩子上學,全安排妥當。您一家老小,安安穩穩,不用在路上擔驚受怕。”
陳濟生眼睛亮了一下,可又猶豫了:“芷江?那地方……我聽說過,你們師長姓顧,抗日英雄顧修遠?”
趙大河點點頭:“對,就是顧師長。”
陳濟生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奇怪的表情。那表情裡有驚訝,有激動,還有一點點……崇拜?
“顧師長……”他喃喃著,“就是那個在廣濟把鬼子第六師團打得屁滾尿流的顧師長?”
趙大河笑了:“陳大夫,您還知道這個?”
陳濟生嘆了口氣,聲音有些發顫:“我是個醫生,不能上戰場扛槍殺敵,可我心裡有數。誰是真打鬼子的,誰是混日子的,我看得出來。我……我早就想為抗戰做點甚麼,可我一個拿手術刀的,能幹甚麼?只能待在醫院裡,救一個算一個。可鬼子要是打進來,這醫院還能開嗎?這些病人還能救嗎?我……”
趙大河拍拍他的肩膀:“陳大夫,您這樣的醫生,是真正的寶貝。顧師長說了,您這樣的人到了芷江,要甚麼給甚麼,只要您願意救人。”
陳濟生深吸一口氣,看著趙大河,目光裡帶著一種決絕:“趙……趙兄弟,我跟你們走。可我一家老小,老婆孩子,甚至還有我老岳母……”
趙大河笑了:“都帶走。您家裡人,一個不落。咱們1044師的人,說到做到。”
陳濟生眼眶紅了,握住趙大河的手,使勁搖了搖:“好!好!我跟你們走!”
趙大河點點頭,壓低聲音:“陳大夫,您現在回去,該幹嘛幹嘛,不要聲張。兩天後,還是這個時間,我去您家接您。到時候您帶著家小,收拾好細軟,等我們的人來。”
陳濟生使勁點頭:“好,我等著。”
與此同時,李文彬也沒閒著。
他今天一早就跟科長請了假,說是頭疼的老毛病犯了,想回去歇一天。
科長沒多問,擺擺手就準了,這幾天請假的人多,大家心照不宣。
李文彬出了市政府大門,沒有直接走,而是先繞到后街的一家早點鋪子,要了碗豆漿,兩根油條,慢悠悠地吃完。
然後起身,穿過幾條小巷,七拐八繞地走了小半個時辰,確定身後沒有任何尾巴,這才朝漢口電報局的方向走去。
電報局旁邊有一條巷子,巷子深處有一家小茶館,名叫“清心茶社”。這茶館門臉不大,裡頭也就擺著六七張桌子,來的都是附近的熟客,賣的是最便宜的粗茶,做的是熟客的生意。
李文彬推開茶館的門,裡頭煙霧繚繞,幾個老頭正圍著桌子下棋,旁邊還有幾個在打盹。
他掃了一圈,看見角落裡那張桌子上,錢永年已經坐在那兒了,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茶杯。
李文彬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錢永年給他倒了杯茶,壓低聲音說:“路上順利?”
李文彬點點頭:“繞了好幾圈,沒人跟。”
錢永年放心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卻一直盯著門口。
李文彬也端起茶,裝作品茶的樣子,低聲問:“你那邊怎麼樣?”
錢永年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菸點上。藉著點菸的動作,他把一個小紙條塞進李文彬手裡。
“這是我這幾天記下來的。電報局裡能用的幾個人:一個機修工,姓孫,四十出頭,在電報局幹了十幾年,甚麼機器到他手裡都能修好;一個線務員,姓周,年輕,手腳麻利,外線搶修是一把好手;還有一個報務員,姓鄭,女的,丈夫去年在徐州會戰沒了,一個人帶著個孩子,現在正愁不知道往哪兒去。”
李文彬藉著低頭喝茶的動作,把紙條塞進袖子裡。
錢永年抽著煙,繼續說:“這幾個人我都試探過,都有點意思。那個機修工老孫,他老婆是漢口本地人,家裡還有老人。線務員小周,光棍一個,無牽無掛,待遇給的高他哪都能去,那個女報務員……”
他嘆了口氣:“最難的就是她。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孩子,想走不敢走,留下又怕。我跟她提了一句芷江,她明顯意動了,可一說到孩子,又猶豫了。”
李文彬點點頭:“女人帶著孩子,確實難。回頭讓茶壺那邊安排個人,專門去跟她聊聊。女人跟女人說話,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