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炊事連為加餐忙碌起來的同時,師部裡的輕鬆時刻已經結束。顧修遠、周峴白、孫繼志三人再次圍在地圖前,神色嚴肅。
顧修遠的手指在地圖上清晰划動:“松山口已開,但不能停。稻葉四郎不是傻子,他必然收縮固守。我們的節奏不能被他拖住。”
他快速下達了新的作戰指令,三條進攻軸線如同三把利劍,直指日軍心腹:
“韋昌、周德海的一旅任務不變,但力度要加強。沿江東北方向,不僅要肅清殘敵,更要建立穩固的江岸控制區。同時,務必與下游田家鎮的李延年部取得切實的火力協調與通訊聯絡。我們要讓第六師團感覺,背上這根刺,不僅扎著,還會和正面拳頭一起發力!”
“邱清泉、徐天宏的三旅,作為生力軍立刻投入!張鐵山開啟了門,他們就從這門裡穿出去,進行大範圍迂迴包抄。”
顧修遠的手指從松山口划向西北:“主攻方向,鐵石墩側後,威脅大金鎮!動作要快,要猛,打亂日軍的收縮部署。同時,抽調一個精銳加強營,配屬給二旅,增強其正面突擊的持續力。”
“張鐵山、孫振華的二旅,得到三旅的加強後,以松山口為前進基地,穩紮穩打,向鐵石墩正面推進。不要冒進,以火力清除沿途據點,擠壓日軍空間,牢牢吸住正面的鬼子,為三旅的迂迴創造戰機。”
松山口失守的訊息,如同深秋裡最刺骨的一記喪鐘,狠狠地、沉悶地敲在第六師團長稻葉四郎中將的心頭,餘音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寒。
他站在地圖前,松山口那個刺眼的標記彷彿在灼燒他的眼睛。他太清楚了,松山口那種經營良久、地形有利的預設陣地,在1044師的炮火覆蓋、空中打擊和步兵的協同突擊下,都沒能撐過一天。
那麼,在更靠近江岸、缺乏戰略縱深、主要依賴野戰工事的鐵石墩,如果還要死守硬拼,結果會是甚麼?
無非是把更多帝國勇士寶貴的生命,填進那個由鋼鐵和火焰構成的絞肉機裡,被對方優勢到令人絕望的火力一點點磨碎、消耗,直到防線徹底崩解,卻無法給敵人造成對等的傷害。
這毫無軍事意義,只有愚蠢的“玉碎”虛榮。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倒下,因為他是師團長。
“命令!”稻葉四郎猛地轉身,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充滿了連夜未眠的疲憊和敗軍之將最後的不甘與固執,“放棄鐵石墩前沿多數陣地!收縮兵力!所有部隊,以最快速度,向大金鎮方向集結!依託大金鎮外圍我們之前構築的工事和鎮內建築,就地轉入防禦,建立新的、更堅固的防線!”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垂頭喪氣的參謀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後面的字句:“大金鎮,必須守住!不惜一切代價! 如果大金鎮再丟失……”
他停頓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指揮部裡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的絕望,正如師團長所說,如果大金鎮也丟了,那麼大金鎮身後的四望鎮,將無險可守,廣濟縣城的最後天然屏障梅川河防線,就將赤裸裸地暴露在1044師那恐怖的兵鋒之下!
屆時,廣濟危矣,整個江北的局勢,將徹底滑向深淵!
求援!必須立刻、不惜一切代價地求援!
幾乎在收縮命令下達的同時,一封封措辭一封比一封急迫、語氣一封比一封絕望的電報,如同雪片般從第六師團部飛向日軍第11軍司令部。
稻葉四郎拋棄了所有的矜持和“面子”,在電報中幾乎是在哀鳴和吶喊:
“職部第六師團在松山口遭支那軍第1044師主力猛攻……該敵裝備精良程度遠超預料,其炮兵火力之猛、命中之準,航空兵支援之及時,步炮空協同之嫻熟,實為我軍在華遭遇之罕見!”
“我軍雖奮勇作戰,予敵相當殺傷,然自身損失極為慘重,松山口要點已告失守……現敵正乘勝向鐵石墩、大金鎮方向迅猛推進,其一部已向側翼進行深遠迂迴,意圖包抄!”
“廣濟乃至江北整體戰局,已到生死存亡之緊要關頭!懇請司令官閣下洞察局勢之危,火速調遣有力部隊馳援!至少需要一至兩個齊裝滿員的聯隊生力軍,並請求配屬更多航空兵,尤其是戰鬥機部隊,爭奪戰區制空權,壓制敵兇悍之空中力量!否則,職部恐難長期支撐,廣濟有失陷之虞……屆時,恐唯有以全員玉碎,上報天皇陛下之隆恩!”
電報中,“玉碎”、“廣濟失陷”這樣的字眼都隱晦而清晰地出現了,稻葉四郎希望用最嚴重的後果,來打動乃至逼迫岡村寧次做出反應。
日軍第11軍司令部。
岡村寧次大將捏著稻葉四郎這封近乎泣血哀求的電報,眉頭鎖成了“川”字。他面前的局勢圖上,同樣一片狼藉。
南線萬家嶺,106師團剛剛遭遇滅頂之災,薛嶽的第一兵團正氣勢如虹;其他戰線也是壓力重重。手裡還能機動的預備隊捉襟見肘,每一支都關乎全域性。
“1044師……又是這個1044師!”岡村寧次將電報重重拍在桌上,“從萬家嶺又打到了廣濟!顧修遠……他到底想幹甚麼?他的極限在哪裡?”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動和惱怒。這個對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戰力強悍得離譜,且總能出現在最關鍵、最要命的地方。
他知道稻葉四郎的求救並非誇大,第六師團一旦被重創甚至擊潰,江北門戶大開,整個武漢會戰的南翼將徹底動搖。
但是,從哪裡調兵?
地面部隊的機動和集結需要時間,而且他嚴重懷疑,一兩個聯隊投入進去,是否真的能擋住那個如狼似虎的1044師?
焦灼之中,岡村寧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地圖上的那條藍色曲線——長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