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幾秒鐘,稻葉四郎被兩個方向同時爆發的猛烈炮擊震得有些發懵。
當參謀驚慌地報告“田家鎮正面遭到支那軍大規模反擊,攻勢兇猛!”時,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吼道:“頂住!不許後退一步!命令炮兵,全力支援田家鎮正面!預備隊,向前配置!絕不能讓支那軍從田家鎮突破!”
他的第一判斷,基於對田家鎮的長期忌憚和今夜那裡異常的“活躍”,本能地認為這才是中國軍隊的主攻方向,目的是撕開他的正面防線,與南岸部隊形成夾擊。
然而,這個判斷僅僅維持了不到十分鐘。
“報告!上游……盤塘、武穴之間多處江段發現大量支那軍船隻正在強渡!”
“我沿江警戒部隊報告,遭到登陸敵軍攻擊!灘頭失守!”
“支援炮火請求來自第23聯隊第二大隊,他們正遭到渡江敵軍和南岸炮火的夾擊!”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從漫長的江防線上不同的點,但明顯集中於上游某個區域傳來。
稻葉四郎的眼睛瞬間佈滿了血絲,他猛地撲到地圖前,手指顫抖著點向那個之前並未被特別重視的江段。
“八嘎……八嘎雅路!”他明白過來了,一股冰涼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田家鎮是佯攻,是死死吸住他拳頭的磁石!真正的致命一拳,打在了他防禦相對薄弱、且因為注意力被吸引而更加空虛的側翼肋骨上!
“命令!立刻命令第36旅團,抽調主力,向盤塘方向反擊!把登陸的支那軍趕下江!快!”他聲嘶力竭地吼叫著,唾沫星子噴了旁邊的參謀一臉。
此時師的第一波突擊隊已經在北岸站穩腳跟,並且,更多的船隻正載著第二批、第三批部隊,冒著開始零星還擊的日軍炮火,衝過長江,源源不斷地加強著那個正在迅速膨脹的橋頭堡。
南岸師的炮兵已經完成了對縱深目標的壓制,開始將炮火向登陸場周邊延伸,構築起一道火牆,阻隔日軍的反撲路線。
北岸的灘頭像一塊被烙紅的鐵,雖然被1044師先頭部隊死死踩住,但四周都是灼熱欲燃的敵意。
腳下的泥濘早已變了質。長江水、人血、牲口血、還有不知名的臟器碎片混合在一起,被無數雙軍靴反覆踐踏,變成了一種濃烈腥臭和硝煙味的暗紅色漿糊。
每一步踩下去,都可能打滑,都可能感覺到腳下有甚麼硬物,具體是彈殼?是碎骨?沒人敢細看。
前方,原本被炮火犁過一遍、看似沉寂的丘陵和村落輪廓後,突然爆發出密集的槍聲和日本鬼子特有的、帶著嘶啞腔調的嚎叫。
擲彈簡發射的“嗵嗵”聲短促而致命,小口徑迫擊炮彈帶著特有的尖嘯砸落在灘頭邊緣,炸起一蓬蓬裡挾著碎肉的泥土。
幾挺隱蔽在側翼廢墟里的九二式重機槍開始發出“咯咯咯”的沉悶聲響。將炙熱的彈雨潑向立足未穩的登陸部隊,瞬間就撂倒了好幾個正在展開隊形計程車兵。
“機槍!左前方士包後面!敲掉它!”有軍官在彈雨中嘶吼。
“手榴彈!掩護!”
剛剛登陸計程車兵們倉促尋找掩體,用手中的武器還擊。子彈打在泥地裡啾啾作響,打在殘存的木樁和石頭上進出火星。
兩翼也開始出現日軍從附近陣地抽調的大量步兵,眾多晃動的土黃色身影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在輕機槍和擲彈筒的掩護下,貓著腰,呈散兵線惡狠狠地壓了過來。
他們顯然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反應迅速,戰術配合嫻熟,想要趁中國軍隊渡江部隊還未完全集結、重火力沒能跟上之前,把這些人全部趕下江餵魚!
壓力從三個方向同時襲來,灘頭陣地瞬間縮小,槍聲、爆炸聲、吶喊聲、咒罵聲、垂死的呻吟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先頭登陸的營連軍官們紅著眼睛,揮舞著手槍或衝鋒槍,竭力收攏部隊,組織防線。
“頂住!把鬼子壓回去!咱們後面就是江,沒地方退!”一個連長剛喊完,就被不知哪裡飛來的一顆子彈掀掉了半邊帽子,血流如注,他晃了晃,一把推開要來扶他的衛生兵,抹了把臉上的血,繼續吼叫指揮。
就在這灘頭生死搏殺、每一秒都有人倒下的關頭,江面上,工兵營的作業成了決定勝負的關鍵。
老耿和他的人,就泡在離灘頭不到五十米的江水裡,這裡同樣危機四伏。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不時有炮彈落在近處,激起的水柱像牆一樣砸下來,幾乎把人拍暈。
“快快快!把浮筒推過去!連桿!上連桿!”老耿的嗓子已經徹底嘶啞,他半蹲在齊腰深的江水裡,冰冷的江水早已被炮彈激起的水柱和鮮血染得微溫。
他揮舞著胳膊,像一尊憤怒的水神,指揮著手下在槍林彈雨中搭建至關重要的重型浮橋。
這是最要命的時候。日軍指揮官稻葉四郎到底不是庸才,在最初的混亂和誤判後,他很快從各方紛亂如麻的戰報中,嗅到了真正的危險所在。
“八格牙路!他們的目標是建立穩固的登陸場,然後讓重炮和戰車過來!”稻葉四郎在地圖前咆哮,口水噴濺,“浮橋!必須炸斷他們的浮橋!把登陸的支那軍困死在灘頭!”
他立刻安排師團直屬的野炮大隊、獨立山炮中隊,甚至將原本用於加強廣濟城防的九二式105毫米榴彈炮也緊急調往前沿。炮位匆匆設立,炮口在黎明前微光中揚起冰冷的弧度,直指江心。
“目標:江面浮橋作業區及北岸灘頭支那軍集結地!座標……急速射!放!”
日軍炮兵指揮官的命令被電話線傳到各個炮位。
霎時間,長江北岸的幾處隱蔽陣地火光頻閃,悶雷般的炮聲連成了一片!
“注意炮擊!隱蔽!”北岸灘頭,經驗豐富的老兵們聽音辨位,嘶聲大吼。
但工兵們沒地方躲,也不能躲。他們就在江水裡,在浮橋上,在光禿禿的灘頭,正對著死神掄圓了的臂膀。
第一波炮彈落下來了,它們不再追求覆蓋縱深,而是像長了眼睛一樣,專門盯著浮橋和正在作業的工兵砸。
“咻——轟隆!”一發105毫米榴彈直接命中了一段剛剛拼接好的浮橋中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