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舉動,與即將“活躍”起來的田家鎮正面守軍形成了東西呼應的態勢,如同一張大網上的幾個點同時被扯動,讓人看不清力量究竟匯聚於何處。
日軍第六師團部,廣濟。
“報告!田家鎮正面支那軍約一個連規模,於入夜後向我第三中隊前沿發起試探性攻擊,已被擊退,但對方炮火襲擾持續不斷!”
“富池口方向,夜間發現至少七處以上不明篝火,位置分散,且無線電監聽發現疑似部隊調動訊號!”
“馬口鎮對岸觀測哨報告,發現小型船隻反覆接近江心後折返,行動詭異!”
“我巡邏艇在武穴下游江面遭遇不明無線電干擾……”
一條條雪片般飛來的“異常”報告被送到師團長稻葉四郎面前。
起初他還試圖冷靜分析,但隨著資訊越來越雜亂矛盾,他的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疙瘩,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發出急促而煩亂的噠噠聲。
尤其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的,是田家鎮方向的“活躍”。自從今村支隊在香山被那支神秘的1044師吃掉,他對田家鎮當面就充滿了忌憚。
現在那裡的守軍一反常態地主動起來,是想幹甚麼?
配合其他地段的渡江?
還是……1044師那幫膽大包天的傢伙,真的要借田家鎮的“勢”,從自己這最警惕的正面玩一手“燈下黑”?!
“八嘎!”稻葉四郎低罵一聲,猛地站起身,走到巨幅的江防地圖前。
地圖上已經被參謀用紅藍鉛筆標註得一片狼藉,到處都是代表“異常”、“可疑”、“接觸”的符號和箭頭。東、中、西,漫長的防線上彷彿到處都在冒煙。
參謀長重田德松小心翼翼地上前:“師團長閣下,支那軍此舉,顯然是想迷惑我們,分散我沿江守備兵力。他們的主攻方向,很可能隱藏在某一處佯動之後。從無線電訊號密度和船隻活動看,富池口和馬口鎮的嫌疑……”
“嫌疑?”稻葉四郎打斷他,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哪裡沒有嫌疑?!田家鎮的炮火和出擊是假的嗎?那裡的支那軍李延年會是配合別人演戲的蠢貨嗎?!萬一師的主力就藏在田家鎮後面,等著我們被其他方向吸引,然後從這裡給我們致命一擊呢?!”
他越說越覺得有可能,手指重重戳在田家鎮對面的南岸位置:“別忘了香山的教訓!那支部隊最擅長的就是出其不意,打你最想不到的地方!他們剛打完萬家嶺,按理應該休整,可他們偏偏在動!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不能用常理判斷!”
重田德松被問住了。確實,從邏輯上講,剛經歷大戰的部隊渡江攻擊以逸待勞的第六師團,是瘋狂的。但如果是那支1044師……瘋狂似乎就是他們的常態。
稻葉四郎揹著手,在地圖前來回踱步,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動和惱火。
敵人的意影象一團濃厚的迷霧,而他自己,因為之前的失利和萬家嶺友軍覆滅的訊息,內心深處對1044師已經產生了嚴重的忌憚,這種忌憚此刻扭曲了他的判斷,讓他看哪裡都覺得可能是陷阱,又可能藏著真正的殺機。
“命令!”最終,稻葉四郎停下腳步,聲音嘶啞地下令,這命令更像是一種焦慮下的全面防禦,“各部,尤其是田家鎮對岸、富池口、馬口鎮相關防區,立即進入最高戒備!增派雙崗,加派巡邏隊!師團炮兵聯隊,各大隊做好對上述所有可能渡江地段的火力支援準備,標定多個預備射擊諸元!江面巡邏艇擴大警戒範圍!我要確保,無論支那軍從哪個老鼠洞裡鑽出來,都要遭到迎頭痛擊!”
“哈依!”重田德松立刻記錄傳達。
這道命令固然嚴密,試圖面面俱到,卻也無可避免地將第六師團本就有限的機動兵力和炮兵火力,進一步稀釋和固定在了漫長的江防線上,陷入了更深的被動。
就在稻葉四郎被自己製造的焦慮和對面中國軍隊的“全景式騷擾”搞得心神不寧、判斷力下降之時,真正的尖刀,已經在最“平靜”的一段江岸,悄然出鞘。
黃阿貴特種大隊,在夜幕的完美掩護下,利用幾艘經過消音處理的小艇和自制的簡陋潛渡裝備,從一處極其隱蔽的河灣率先悄然渡江,在田家鎮上游約十里處的北岸成功登陸。
他們選擇的地點,並非甚麼要衝,而是一處地圖上都不顯眼的緩灘,旁邊還有被江水沖積形成的沙洲和亂石堆,極難觀察。
道爺用他那個從不離身的羅盤,配合豐富的經驗,很快就鎖定了幾個關鍵的日軍潛伏哨位置。
猴子則像壁虎一樣貼地爬行,近距離核實了友軍情報中提到的幾個機槍火力點。
黃阿貴蹲在一個長滿灌木的土坎後,透過微光夜視鏡觀察著不遠處的日軍江防陣地。
那裡的哨兵明顯增多了,探照燈的光柱不時劃過江面,但整體部署並沒有針對他們這個登陸點進行特別強化,看來日軍的注意力,顯然被其他更“熱鬧”的地方吸引過去了。
看來,師長的算計奏效了。他小心地開啟大功率電臺,調至特定頻段,用事先約定好的、極其簡短的暗語,向後方發出了關鍵訊號:
“走廊暢通,末端已清掃,可抵‘家門口’。觀察到對岸鬼子活動如常,未見特別加強跡象。‘鄰居’提供的‘貨單’準確。”
重複兩遍後,他關閉電臺,重新隱蔽起來。電波穿越沉沉夜幕和滔滔江水,被南岸師部電臺迅速接收。
南岸師前指,譯電員迅速將簡短的密碼轉換為文字,送到顧修遠手中。
顧修遠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又“凝視”著腦海中沙盤上清晰顯示的一切:
己方各主力旅團如同數條蓄勢待發的蛟龍,已全部進入田家鎮盤塘段沿岸的最終攻擊出發陣地;北岸,代表日軍的紅色光點雖有戒備,但分佈相對平均,在他選定的主渡場正面,並未形成預料中的鐵板一塊;更遠處,田家鎮要塞方向,象徵友軍的淡藍色光點正按照約定,進行著有節制的“活躍”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