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湘西芷江,陽光灼熱,將?水河面烤出一層氤氳的水汽,兩岸連綿的丘陵滿眼蒼翠,蟬鳴聲嘶力竭,交織成一片悶熱的背景音。
在這片看似寧靜的山地深處,卻湧動著一股與世隔絕卻又緊張有序的活力。新拓寬的湘黔公路芷江段,黃色的土路在綠意中蜿蜒,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地平線盡頭傳來了低沉而持續的引擎轟鳴聲,打破了山野的寂靜。不多時,延綿的公路上出現了一支由十多輛軍用卡車組成的車隊。
卡車的車廂被厚重的帆布遮蓋得嚴嚴實實,車尾也用篷布緊緊扎住,不透一絲縫隙。沉重的車輪碾過路面,捲起漫天的黃色煙塵,如同一條土龍在山間公路上緩慢而堅定地移動。
在為首的第一輛運兵車的車廂第一排,坐著兩個人,左邊那位,正是消失了數天,風塵僕僕的1044師副官孫繼志。他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睛卻異常明亮有神。
右邊則是一位二十六七歲的年輕少校,面容端正,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也藏著揮之不去的憂慮,正是原中國空軍驅逐機部隊的王牌飛行員之一,鄭少愚。
此刻,鄭少愚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陌生山景,又想起後方越來越近的武漢戰雲,忍不住嘆了口氣,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和一絲自我懷疑:
“繼志兄,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這次聽你的,跟你來芷江,到底是對還是錯。武漢那邊,大戰一觸即發,正是用人之際。可我……卻跟著你跑到了這湘西腹地。真希望,我今後在有生之年,不會為今天這個決定感到後悔。”
孫繼志聞言,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翹了翹,他沒有直接安慰,反而一針見血地反問:“少愚兄,你即便現在留在武漢,又能做甚麼?如今的空軍,經過淞滬、南京、臺兒莊……還有幾次攔截,還能剩下幾架能飛、能戰的飛機?”
鄭少愚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地反唇相譏:“難道到了你那個芷江,就一定有新式戰機給我們開?就能改變甚麼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被戳破真相後的些許惱火,也帶著深深的懷疑。
孫繼志收斂了笑容,轉過頭,目光異常認真地凝視著鄭少愚的眼睛,一字一句,緩緩說道:“你放心。我孫繼志,代表1044師顧修遠師長,向你保證,也向所有願意跟我們來的弟兄們保證。到了芷江,一定會有新戰機給你們開!不是修修補補的老爺貨,是真正能跟鬼子最新銳飛機掰手腕的好東西!”
這時,坐在後排、一直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的另一位年輕軍官,同樣是被孫繼志“拐”來的飛行員梁添,忍不住開口了:“孫長官,芷江那個機場……我聽說只是個簡陋的野戰機場。現在不知道建設得怎麼樣了?能起降……您說的那種新戰機嗎?別到時候飛機有了,跑道不夠長,或者淨空條件不行……”
孫繼志回過頭,給了梁添一個“放心”的眼神,語氣沉穩:“梁兄弟,這一點你大可放心。正是因為芷江機場正在按照能起降新式戰機的高標準秘密擴建和加固,有了可靠的保障,軍事會員會才會最終同意,將你們這批寶貴的種子,從武漢調離出來,交給我們。如果連飛機都落不了地,我們費這麼大勁請你們來,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這篤定的話語暫時壓下了飛行員們的疑慮,但好奇與不安卻像野草般在他們心中瘋長。
車廂內短暫沉默後,坐在後排,一位眉宇間帶著機敏神色的年輕飛行員劉國運終於忍不住了,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異常鄭重地問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核心的疑惑:
“孫長官,既然您和顧師長費了這麼大力氣,把我們這些人從武漢‘請’到芷江來,能不能……給我們透個底?顧師長他,到底給我們弄來了甚麼新戰機?是美製的?蘇制的?還是別的甚麼?也好讓我們心裡有個數,提前琢磨琢磨。”
孫繼志聞言,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掃過車內這些寫滿期待和探究的臉,最終迎著劉國運和鄭少愚等人灼灼的視線,非常乾脆地搖了搖頭,坦然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甚麼?!” 鄭少愚第一個忍不住了,一路上積壓的忐忑、對離開主戰場的負疚感,以及對孫繼志那“保證”的期待,在這一刻彷彿被欺騙的怒火點燃,臉騰地一下就紅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孫長官!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
他的話被孫繼志一個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眼神打斷了。那眼神並不兇狠,卻像一盆冰水,帶著久居上位和歷經生死的銳利,瞬間澆滅了鄭少愚衝動的火氣,讓他心裡不由自主地一涼。
孫繼志這才淡淡開口,語氣平緩卻不容置疑:“我沒有騙你們。我說不知道,是因為我離開芷江來接你們的時候,師長那邊訂購的飛機確實還沒運抵,具體型號和數量,屬於最高機密,連我也不完全清楚。師長只告訴我,一定會是好東西,足以讓你們發揮所長,抗衡日寇。”
“今天,我們就能抵達芷江。到了地方,親眼看到機場,看到飛機,一切自然見分曉。如果到時候,你們覺得看到的飛機配不上你們的本事,或者認為我孫繼志、我們1044師是在誆騙諸位英雄好漢……”
他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種軍人的乾脆和傲氣:“我孫繼志,親自負責,想辦法再把你們原樣送回武漢前線!絕無二話!這樣,總可以了吧?”
看著孫繼志眼中那銳利如刀、毫無虛飾的眼神,鄭少愚知道這位長官是動了真格,也確實是實話實說。
那股被“愚弄”的感覺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最高機密”的好奇和對那位素未謀面的顧師長行事風格的猜測。
他張了張嘴,最終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悻悻地靠回椅背。車廂內,只剩下引擎的轟鳴和揚塵撲打車窗的沙沙聲,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