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修遠看著部下們激憤的神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晦暗。他抬手,壓下了眾人的議論。
“諸位的心情我明白。對日寇,我們自然要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他轉向坐在角落,一直沉默寡言、面容精幹的情報科科長韓治中:“韓科長,把你們情報部門核實到的情況,向大家通報一下。”
被點名的情報科科長韓治中,聞言立刻站起身。他個子不高,身形瘦削,穿著利索的軍裝,釦子扣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卻總透著一種冷靜到近乎漠然的審視光芒,彷彿隨時都在分析、過濾著周圍的資訊。
這位畢業於德國情報專業的高材生,是當初周峴白力薦、顧修遠親自考察後拍板挖來的人才。
確實如周峴白所言,是個不苟言笑、不屑於交際攀附的怪才。顧修遠私下覺得,這人放後世,絕對是個標準的、重度社恐的“I人”。
但偏偏是這種性格,搞情報卻再好不過。他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心分析海量枯燥的資訊,邏輯嚴密得像臺機器,對人際關係中的虛與委蛇和表面文章毫無興趣,只關注事實與邏輯鏈條。
第一次見面時,這位韓科長就用他那沒甚麼起伏的語調,直截了當地問了顧修遠一個問題:“長官,您認為,搞情報工作,最重要的是甚麼?”
顧修遠當時正在看地圖,頭也沒抬,不假思索地答道:“錢。”
韓治中鏡片後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繼續問:“理由?”
“有錢,才能鋪開攤子,養得起精幹的行動人員和潛伏者;有錢,才能收買關鍵人物,獲取核心情報;有錢,才能建立高效安全的通訊網路和交通線;有錢,甚至能影響輿論,製造迷霧。情報是無聲的戰爭,而戰爭,打的就是錢和資源。” 顧修遠回答得乾脆利落。
韓治中沉默了大概兩三秒,然後推了推眼鏡,吐出兩個字:“同意。” 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顧修遠能感覺到,這傢伙跟自己對路了。
事實證明,顧修遠的判斷和“投資”無比正確。有了充裕的經費支援,加上韓治中那套嚴謹到近乎苛刻的專業體系和其本人沉浸式的投入師的情報部門在短短時間內就搭建起了驚人的框架和網路。
他們不僅關注日軍動向,也留意各方勢力的態度,滲透、收買、無線電偵聽、信件檢查、社會關係分析……手段多樣且高效。
雖然韓治中本人依舊是個沉默寡言、除了工作彙報幾乎不與其他軍官多廢話的“怪胎”,但他領導下的情報科,卻成了1044師黑暗中最敏銳的眼睛和最靈通的耳朵,提供的許多情報往往精準而及時,可謂是價值連城。
此刻,韓治中早已準備多時,聞言立刻站起身,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檔案,但那份量彷彿重逾千斤。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內容更是石破天驚:
“報告師座,各位長官。經我情報部門透過多條特殊渠道反覆交叉核實,並結合前線友軍零星傳遞的異常資訊分析確認,六月九日鄭州花園口黃河決堤事件,並非日機轟炸所致。”
會議室裡瞬間死寂。所有人,包括剛剛還憤慨激昂的幾位旅長,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韓治中,又看向面無表情的顧修遠。
韓治中迎著眾人的目光,繼續用那種平直卻殘酷的語調陳述:“決堤行動,系由最高軍事委員會直接下令,第一戰區組織實施。最初選址中牟趙口,由第53軍執行未果,後改在花園口,由第二十集團軍新編第八師具體執行,於六月九日晨,以炸藥配合人工,成功掘開並拓寬堤防。其直接軍事目的,是為形成黃泛區,遲滯日軍第14、16師團等部推進,為武漢佈防爭取時間。”
眾位將領軍官剛剛還燃燒著的對日寇的怒火,彷彿被一盆冰水混合著泥沙,當頭澆下,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一種荒謬的麻木。
張鐵山張大了嘴,臉上的橫肉抽動了幾下,想罵甚麼,卻發不出聲音。韋昌臉色鐵青,手指緊緊摳著桌沿。邱清泉閉上了眼,腮幫子咬得咯咯響。徐天宏低頭看著桌面,不知在想甚麼。周峴白則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中的鬱結都吐出來……
“對外宣傳為日機轟炸,是上峰統一口徑。” 韓治中補充了最後一句,然後合上檔案,垂手肅立。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一種信仰某種東西碎裂的、無聲的震盪。
顧修遠緩緩站起身,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震驚、痛苦、迷茫乃至憤怒的臉龐。
“都聽清楚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這就是戰爭。這就是我們面臨的現實。有些決定,有些代價,超出我們以往的認知。”
“但是,”顧修遠的語氣陡然轉厲,目光如刀,“這也讓我們更加明白,我們1044師未來該走一條甚麼樣的路!外寇要殺,家園要守,但更重要的是——”
他斬釘截鐵,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裡迴盪:
“我們要有力量,有擔當,有底線!要讓自己和跟隨我們的人,在亂世中,多一分活下去的尊嚴和希望,少一分被如此輕易犧牲的無奈與悲涼!這才是我們現在,拼盡全力建設芷江、壯大隊伍的意義所在!”
“都回去,該練兵練兵,該建設建設,該準備接收難民的去準備!把心裡的火,憋著的勁,都用到正地方!未來的仗,有得打!未來的路,要靠我們自己,一步一個腳印,紮實地走出來!”
“散會!”
軍官們沉默著起身,敬禮,依次退出。每個人的腳步都比來時沉重了許多,但眼神深處,除了最初的震撼與痛苦,似乎也多了一些別的東西……那是認清現實後的清醒,是破除了某種幻象後的堅定,或許,還有一絲被顧修遠最後那番話點燃的、更加深沉執拗的火焰。
會議室裡只剩下顧修遠一人。他重新走到地圖前,看著那片新標註的、廣闊得令人心碎的黃泛區,久久不語。
真相的揭示是痛苦的,但唯有直面這血淋淋的真實,才能在未來的驚濤駭浪中,不至於迷失方向。
從這裡開始,他要帶著他的人,走得更加清醒,也更加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