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盤系統它的“戰場提示”功能也曾無數次在關鍵戰鬥中預警敵情。可是,它的覆蓋範圍還不能到花園口,在非戰爭狀態下的巨大傷亡,也不在它的警示列表裡。
如果……如果我能記得更清楚一點,顧修遠的聲音乾澀嘶啞,在空蕩的房間裡幾乎低不可聞:“如果我早一點意識到,這個時間點,這個地點,會不會……會不會就能做點甚麼?”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
顧修遠知道高層決策的無奈與殘酷,也明白戰場之上有時確實需要冷酷的權衡。但這代價……太大了。大到他這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悍將,都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壓得喘不過氣。
他知道自己無法改變蔣介石和軍委會在絕望和瘋狂邊緣做出的決定。那是最高層的戰略抉擇,涉及政治、軍事、國際觀瞻等無數他無法撼動的複雜因素。
以他區區一個師長,哪怕戰功再顯赫,也不可能在事前改變那條註定要掘開的堤壩。
但是……百姓呢?
我是不是可以提前派人過去?
不用多,哪怕只帶一個連,化裝成難民或者地方保安隊,悄悄潛入豫東那些可能受災的縣鄉,不用告訴他們真相,只散播“鬼子可能要炸黃河,大家快往高處跑”的流言呢?
或者,更直接一點,想辦法鼓動地方鄉紳,組織民眾提前向安全地帶轉移?哪怕只能救出幾個村子,幾幹人,幾萬人……
他想到了孫繼志,想到了那些被他派出去執行各種秘密任務的人員。如果他們中有一隊人能早些接到這樣的命令………或許,就能從這場人為的滔天洪水中,搶回一些生命。
可是,沒有“如果”。
當他沉溺於芷江的建設,專注於1044師的現代化改造,盤算著如何兌換更多坦克飛機的時候,幹裡之外的黃河邊上,那場慘劇已經無可挽回地發生了。
幾十萬,甚至可能上百萬無辜的百姓,因為來不及逃離,因為得不到預警,因為被當成了“必要犧牲”的冰冷數字,葬身魚腹,或掙扎在失去一切後的無盡苦難之中。
這種“本可做點甚麼卻最終甚麼都沒做”的後知後覺,這種手握一定力量卻未能用於挽救最脆弱生命的無力感,比面對強大日軍時的壓力更讓他感到窒息和痛苦。
他覺得自己沾上了血,不是敵人的血,而是那些本應被保護卻慘遭犧牲的同胞的血。
不知過了多久,參謀小心翼翼地將最新標註的地圖呈上,放在他面前。地圖上,參謀已經用顫抖的筆觸標出了一大片象徵氾濫區的陰影,旁邊寫著“黃泛區”三個字,字跡旁還有未乾的水漬,不知是墨跡,還是繪圖者聽聞慘狀後,不自覺滴落的淚水。
顧修遠的目光落在那片陰影和那三個字上,瞳孔猛地收縮。那不再僅僅是地圖上的一個符號,而是無數破碎的家庭、湮沒的生命、以及一個民族記憶深處永遠無法磨平的傷疤。
他彷彿能透過地圖,看到那翻滾的濁浪,聽到那絕望的哭喊。他緩緩伸出手,指尖懸在那片陰影上方,微微顫抖,卻最終沒有觸碰下去。
窗外,芷江的黃昏降臨、山影逐漸模糊。這片相對安寧的土地,與地圖上那片新添的、飽含血淚的陰影、形成了殘酷而刺眼的對比。
顧修遠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永遠地改變了。戰爭的血腥與政治的詭譎,如同這蔓延的洪水,遲早會波及每一個角落。
他站在地圖前,感到一種深切的寒意,不僅是為那滔天的洪水與罹難的百姓,更是為這背後所揭示的、某種令人窒息的選擇邏輯。
如果是他,面臨同樣的絕境,他會怎麼做?即便再難,即便要付出更大的犧牲,他也絕不會輕易下達這樣的命令,將戰爭的代價如此直接、如此殘酷地轉嫁到數百萬無辜平民的頭上。
這種思想上的割裂與不適感,避無可避,如同骨鯁在喉。
“來人!”顧修遠轉過身,臉上的沉重已化為一種冷硬的決斷,“緊急召開師部高階軍官會議!一刻鐘內,所有人必須到齊!”
一刻鐘後,師部會議室氣氛凝重。一旅旅長韋昌、副旅長周德海,二旅旅長張鐵山、副旅長孫振華,三旅旅長邱清泉、副旅長徐天宏,以及副師長周峴白,炮團團長趙德柱等人悉數到場。
眾人看到顧修遠的神色,都知道必有大事發生。顧修遠沒有廢話,直接看向周峴白:“峴白,我們的任務,從現在起,更重了。”
周峴白心頭一凜,坐直身體:“師座,請指示!”
“黃河決堤,洪水滔天,”顧修遠的聲音清晰而冷峻,“豫、皖、蘇三省,已成澤國,難民無數,流離失所。洪水過後,必是饑荒、瘟疫。武漢方面自顧不暇,但難民潮必然會向相對穩定的後方擴散。我們芷江,地處湘西,連線川黔,是可能的轉移方向之一。”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命令:第一,立即在芷江城外及周邊選定合適區域,加建、擴建難民臨時安置點!規模要往大了想,至少要能容納數萬人短期棲身!第二,著手儲備糧食、藥品、被服等應急物資。第三,協調縣府,動員地方力量,準備接收和安置可能到來的流民。這項工作,由你總牽頭,李邦全縣長、方敬齋老先生配合,立即著手!”
“是!師座!保證完成任務!”周峴白立刻應道,臉色肅然。他明白,這不僅是人道救援,更是穩定後方、收攏人心、甚至吸納人口補充兵源和勞動力的戰略舉措,必須辦好。
其他軍官聞言,臉上也都露出憤慨與凝重之色。二旅旅長張鐵山操著川音,拳頭砸在桌上:“格老子的!小日本簡直不是人!炸黃河這種斷子絕孫的事都幹得出來!師座,沒說的,以後碰上鬼子,老子見一個宰一個,絕不留情!”
一旅旅長韋昌也沉聲道:“日寇暴行,罄竹難書!我旅官兵,必以血還血!”
副旅長孫振華、周德海等人紛紛附和,會議室裡瀰漫著一股同仇敵愾、恨不得立刻與日軍決一死戰的悲憤情緒。
他們都深信,這滔天浩劫,定是日軍喪心病狂的轟炸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