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修遠望著眾位戰友正色道:“今日之後,要麼讓咱們1044團的旗插在鬼子指揮部,要麼讓這紅綢裹著弟兄們的骨灰一起撒進黃浦江!堅持過今天!大家都得活著!”
“是!”八隻拳頭重重砸在地圖中央。
木門一聲被推開,晨霧裹著硝煙灌進掩體。
顧修遠站在門口,看著大家魚貫而出,背影很快被濃霧吞沒。
遠處不停傳來士兵們搬運彈藥的吆喝聲,鐵鍬挖土的悶響,還有炊事班剁鹹菜的聲,這是大戰前特有的喧囂。
“黃阿貴!”顧修遠喊住傳令兵,“通知炊事班,青幫兄弟支援的肉別捨不得,給大家多做點。”少年剛要點頭,又聽見團長壓低聲音補充:“每人都要有,傷員分量加倍。”
B7高地一營陣地上,溼冷的晨霧中,韋昌蹲在剛挖好的環形戰壕裡,手指捻著潮溼的松枝。
他粗糙的指尖沾滿了松脂和泥土,狠狠啐了一口:“他孃的,再摻點馬糞!這點能起多少煙?我們的煙要濃得能嗆死蒼蠅才行!”
“營長,馬糞不夠了!”一個滿臉菸灰的老兵李品仙拖著麻袋跑來,“就剩這些了,怎麼辦?”
韋昌抓了把馬糞在手裡搓了搓,突然咧嘴笑了:“去炊事班要兩桶泔水來!”他轉頭對正在壘假機槍工事的韋春生吼道:“春生!把鍍鋅鐵皮反過來裝!太陽從東邊照過來,反光角度要對著鬼子的方向!”
韋春生手忙腳亂地調整鐵皮,突然被韋昌一把按住肩膀。
營長粗糙的手指在地面劃出幾道線:“看好了,假戰壕一定要挖得淺一點,但間隔要密。”他抓起一把土揚向空中,“鬼子飛行員在三千公尺高空,只能看陰影密度判斷戰壕數量。”
韋昌眯眼看了看錶。他從兜裡掏出半包皺巴巴的老刀牌,給周圍人挨個發了一支:“抽完這口,都給老子打起精神!”
煙霧繚繞中,幾十個稻草兵被套上繳獲的日軍軍服,歪歪斜斜地在假陣地上。一個廣西老兵正用木炭在假人臉上畫鬍鬚,力求效果更加逼真。
鐵路岔口二營雷區陣地上,周德海單膝跪在鐵軌旁,工兵鏟輕輕撥開第七節鐵軌接縫處的碎石。他的臉上沾滿泥水,卻絲毫不影響那雙手的精準度。
“慢點,再慢點...”他盯著工兵將電發雷緩緩送入軌縫,電線如同毒蛇般蜿蜒進道砟深處。
突然,他一把按住工兵的手:“停!電線要貼著枕木底部走,鬼子的裝甲車有磁力探測器。”
樹上傳來窸窣聲,幾個士兵正在洋槐樹枝丫間佈置辣椒包。周德海抬頭看了一眼:“王班副,絆索高度再降低三寸,要正好在鬼子鋼盔下沿的位置。”
炮兵連長趙德柱貓著腰穿過灌木叢,遞來一張寫滿資料的草紙:“火炮已經就位,標尺按團長算的設定好了。”周德海掃了一眼:“老趙,我們的火力支援就靠你了。”
遠處似乎傳來裝甲車履帶的聲。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摸出懷錶——。周德海突然從兜裡掏出幾個空彈殼,輕輕擺在雷區邊緣:“聲東擊西的小把戲。”
蘇州河畔·三營集結地上,張鐵山正扯著嗓子吼道:“舉旗的要抖得像抽風,團長給的日本甜餅乾不要捨不得撒,負責撒餅乾的要撒得像天女散花!”
學生兵劉文舉顫巍巍地舉起竹竿,東京炎上的白旗在晨風中微微抖動。“營、營長...”他結結巴巴地問,“要是鬼子開槍打我...”
“慫包一個!”張鐵山一把扯開軍裝,露出從鎖骨斜貫到肚臍的刀疤,“老子在陣地上挨這一刀時,腸子流出來都沒吱聲!”他突然壓低聲音,粗糲的手指在學生兵胸口點了點:“放心,等鬼子露頭,老子帶老兵從側面...”
“營長!團長緊急下令……”通訊兵飛奔而來,腳下一滑摔在泥地裡。
張鐵山一把揪起他的衣領,看清紙條後臉色驟變:“全體準備!行動提前半小時!”他轉身一腳踢醒打盹的機槍手:“龜兒子們,要提前開戲了!”
川軍老兵們默默往綁腿裡塞進辣椒麵,金屬碰撞聲此起彼伏。
隱蔽工事·機槍連陣地上,李鐵柱正用獨眼貼著捷克式的瞄準鏡,佈滿老繭的手指輕輕撫過散熱孔。
新兵陳大狗正在旁邊壓子彈,汗溼的手心讓黃銅彈殼不斷打滑。
“李、李連長...”新兵聲音發顫,“聽說鬼子觀測員都帶望遠鏡呢?”
“嗯。”李鐵柱從兜裡掏出顆變形的步槍彈頭,彈頭底部刻著一個小小的字。“上個月打穿的鬼子觀測鏡,”他把彈頭塞進新兵手裡,“送給你。”
新兵手一抖,彈鏈一下散了開來。
李鐵柱獨眼一瞪,面色嚴肅卻放緩語氣:“今天你要打碎的,是他們的測距儀。”他抓起一把子彈,“看好了,五發點射,間隔兩秒。”
遠處傳來裝甲車引擎的轟鳴。
李鐵柱猛地抬手,陣地上九挺機槍同時拉開保險,聲整齊得如同一聲。
他獨眼掃過每個射手的臉龐:“記住,一會先打黃呢子的。”
韋昌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手中的懷錶,當指標精準的指向11點時,立刻用刺刀尖挑開溼松枝上的麻布,第一縷青煙像條甦醒的毒蛇,扭曲著鑽出灶坑。
未乾的松枝在混了馬糞的泔水裡作響,轉眼就噴湧出滾滾濃煙。這煙濃得發黑,在晨風中聚成猙獰的鬼臉,將整個B7高地籠罩在詭異的霧靄裡。
“再加點料!”韋昌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幾個廣西老兵立即把準備好的爛魚內臟倒進灶坑。腥臭的白煙頓時暴漲,新兵韋春生被嗆得直流眼淚,手裡死死抱著那挺假機槍,鍍鋅鐵皮捲成的炮管在煙幕中反射陽光,竟真像金屬受熱後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