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山,珍珠港,太平洋艦隊司令部
熱帶午後的陽光灼熱刺眼,將珍珠港內停泊的灰色艦影烤得微微晃動。
海軍基地的繁忙一如既往,起重機轟鳴,交通艇穿梭,碼頭上的水兵和工人,為即將到來的大規模集結做著最後的準備。
這種充滿力量的忙碌,被一艘悄悄駛入港口東側輔助碼頭的破舊民船打破了。
民船名叫海鷗號,它沒有懸掛任何明顯的軍旗,船體油漆剝落,散發著魚腥和長途航行的鏽蝕氣味。
但當它緩緩靠岸,跳板放下時,第一個踏上珍珠港土地的人,卻讓碼頭值班軍官瞬間瞳孔收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身材高大,但背脊微駝,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沾滿油汙的粗布襯衫和一條膝蓋磨損的工裝褲,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破舊草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然而,當他抬起頭,摘下帽子,露出一張雖然飽經風霜,但輪廓依舊堅毅的瘦臉時,軍官倒吸一口涼氣。
“將......將軍?!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將軍?!”
麥克阿瑟沒有回禮,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聲音沙啞乾澀:
“帶我去見切斯特·尼米茲。”
“立刻!不要聲張。”
他的身後,跟著五六個同樣衣衫襤褸、面色憔悴、但眼神警惕的扈從,其中三張是亞洲面孔。
訊息像一道無聲的閃電,瞬間擊穿了珍珠港司令部。
十分鐘後,正在與參謀們推演西進行動初步方案的尼米茲,接到了副官壓低聲音的緊急報告。
尼米茲沉穩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愕,但迅速被深思取代。
他揮手暫停了會議:“先生們,休息十五分鐘。”
“哈爾西,你跟我來。”
在司令部一層一間僻靜、沒有窗戶、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的臨時會客室,尼米茲和哈爾西見到了被秘密帶入的麥克阿瑟。
看到昔日那位在華盛頓總是衣著筆挺、叼著玉米芯菸斗、戴著墨鏡的將軍,如今以如此落魄,近乎逃難的形象出現,連哈爾西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將,眼中都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震動。
那是敗軍之將的恥辱。
“道格拉斯,”
尼米茲率先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他指了指椅子。
“坐。要喝點甚麼嗎?”
“水?還是咖啡?”
麥克阿瑟緩緩坐下,身體深深陷入椅背,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又彷彿被抽走了脊樑。
他接過副官遞來的水,一飲而盡,然後長長地地吐出一口氣。
“切斯特,比爾......能再見到你們,感覺......像隔了一個世紀。”
他的聲音依然沙啞,但稍微恢復了一點生氣。
尼米茲示意副官和哈爾西的隨從離開,房間裡只剩下他們三人。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道格拉斯,”
尼米茲身體前傾,目光銳利而專注。
“我們知道馬尼拉發生了甚麼,從情報和零星逃回者那裡。”
“但我們知道的都是碎片,是結果。”
“我們需要知道過程,尤其是細節。”
“朱剛烈的艦隊,究竟是怎麼做到的?他們的實力到底如何?戰術特點是甚麼?”
“你,是唯一一位從最高指揮層級經歷了全過程,並且......活著回來的人。”
麥克阿瑟的眼神黯淡下去,痛苦和恥辱再次浮現。
他雙手交握,指節捏得發白,沉默了近一分鐘,才用一種彷彿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的聲音開始敘述。
“他們......不是人類。”
“至少,他們的指揮官不是。”
他艱難地開口,“馬尼拉......我們以為固若金湯。”
“科雷希多島,巴丹半島的防線......我們在準備歡迎儀式,像個該死的傻瓜!”
他的敘述時斷時續,有時激動,有時低沉。
但尼米茲和哈爾西聽得無比專注,不敢遺漏一個字。
“他們沒有預警,沒有宣戰。”
“清晨,太陽剛升起,瞭望哨報告林加延灣方向出現不明船影。”
“然後......就像海嘯,不是幾十艘,是幾百艘!”
“登陸艇、運輸船......密密麻麻,覆蓋了整個海平面。”
“我們的灘頭......只有一個連,瞬間就被淹沒了。”
“他們的陸軍......”
麥克阿瑟臉上露出一種恐懼的表情,“裝備好得驚人,清一色的反坦克炮,步兵班火力比我們的排還猛。”
“戰術協同......精準得可怕。”
“還有空降兵,他們用了大規模的空降兵,直接切斷了我撤退的道路。”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尼米茲:
“但最關鍵的是海軍,切斯特!他們的海軍!”
他的聲音激動起來,“朱剛烈的海軍,絕沒有我們想象的弱小,在我拼死抵抗的時候,就看到外海至少停泊了幾十艘大型戰艦。”
他掰著手指,一個個數出來,每一個數字都像重錘敲在聽者心上:
“戰列艦,至少兩艘!”
“不是老舊的玩意兒,我看過其中一艘的側影,主炮口徑估計在14英寸以上,航速很快,側舷火力極其兇猛。”
“重巡洋艦,八艘!”
“他們似乎特別喜歡這種兼具火力和航速的艦型,在馬尼拉灣炮擊時,它們和戰列艦構成了核心打擊群。”
“輕型巡洋艦,十二艘或更多,像狼群一樣活躍,負責偵察、屏護和近距離支援。”
“航母......”
麥克阿瑟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不下於五艘,這是我確認的。”
“可能還有更多小型或輔助航母。”
“切斯特,他們的艦載機......數量恐怕上千架。”
“而且不僅僅有戰鬥機,還有大量的俯衝轟炸機和魚雷機。”
“他們在馬尼拉上空的制空權是絕對的,我們的飛機還沒來得及起飛,就被摧毀在機場上。”
他苦笑著,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馬尼拉有甚麼?幾艘老舊的巡洋艦和驅逐艦,飛機不到三百架,而且分散各處......”
“面對這樣的力量,我們就像拿著燧發槍的民兵,面對一個全副武裝的現代軍團,毫無還手之力,切斯特,我說的是毫無還手之力!”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只有麥克阿瑟粗重的喘息聲。
哈爾西臉色鐵青,拳頭緊握。
尼米茲則面色沉靜如水,但灰藍色的眼睛深處,彷彿有風暴在凝聚。
許久,尼米茲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
“那......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所有人,都說你被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