朧和陽炎的身影，如同投入深井的兩顆石子，悄無聲息地沒入了礦洞那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濃稠黑暗裡。直到最後一點搖曳的微光也消失在拐角，我才將懸在喉嚨口的那口氣，緩緩地、無聲地吐了出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旁邊的王曉鵬？這位仁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眼睛瞪得比礦洞口還圓，喉結上下滾動著，那眼神——嘖，活脫脫一個餓了三天的饞貓盯著一盤剛出鍋的、澆了蜜汁的頂級牛排，還是限量版的那種。
沒辦法，誰讓剛才那位女忍者首領朧，整個人就像一把藏在華麗刀鞘裡的妖刀，冷冽、致命，偏偏又帶著一股子原始的、令人窒息的野性魅力。這種級別的存在，對王曉鵬這種資深宅男來說，大概只存在於加密硬碟最深處某個名為“幻想天國”的資料夾裡，屬於“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終極傳說。
“頭兒！親哥！我的偶像！喔爸！”王曉鵬像是突然被通了電，嗷一嗓子就撲了過來，死死抱住我的胳膊，那力道恨不得把我胳膊卸下來當戰利品，“您老就是傳說中的情聖轉世吧？！求您了，開班授課吧！學費不是問題！下半輩子給您當牛做馬都行！就教我怎麼…呃…跟這種級別的‘非人哉’搭上線就行！”
對於這種臉上寫著“欠收拾”三個大字的傢伙，我向來秉承“能動手儘量不吵吵”的原則。毫不猶豫地抬手，“梆！梆！”兩聲脆響，精準無比地賞了他兩個結結實實的腦瓜崩兒，聲音清脆得能在礦洞裡帶迴音。“滾蛋！再廢話讓你去礦洞深處陪她們‘特訓’！”我甩開他的八爪魚纏抱，沒好氣地趕人。
不遠處的李嵐竺抱著手臂，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若有所思的側影。她的目光在我和那幽深礦洞之間微妙地轉了個來回，唇角似乎極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抿平。關於我是怎麼讓那對忍者姐妹花——特別是那個危險如暗夜毒藤的朧——暫時收起爪牙乖乖合作的，她顯然也好奇得要命。不過，這位聰明人選擇了把疑問嚼碎了咽回肚子裡，只是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這事沒完，我遲早會知道”幾個大字。
我無暇再理會周遭的驚疑，徑直朝烏昊招了招手。他一臉茫然地靠近，還未及發問，我已將掌中那枚非金、非玉、非血肉，但觸手冰涼滑膩的“仵作陰眼”拈起。
就在我手腕輕抖，將它拋向烏昊眉心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枚沉寂的“眼珠”彷彿嗅到了絕佳的宿主，竟在半空中自行活了過來！它微調著角度，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活物，精準地貼上了烏昊眉心正中的面板。
緊接著，那看似光滑的表面，竟無聲地裂開數道細密如髮絲的縫隙，探出無數蒼白、近乎透明的微小腹足——它們蠕動著，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貪婪，瞬間刺破皮肉，整個“眼珠”如同一條找到宿主的詭譎水蛭，猛地向烏昊的顱骨深處鑽去！
呃啊——！這…這是什……”烏昊的驚叫只吐出一半，便被撕心裂肺的劇痛生生扼斷。他雙眼暴突，瞳孔瞬間渙散，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轟然砸倒在地，身體劇烈地扭曲翻滾，彷彿正承受著來自靈魂深處的酷刑。
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伴隨著烏昊的痛苦尖嘯瀰漫開來。我心知不妙，這絕非預想中的溫和融合！不敢有絲毫遲疑，我低喝一聲，體內沉寂的“熊之護衛”之力轟然甦醒。磅礴而厚重的生命能量如同燃燒的暖流，自我掌心洶湧而出，強行灌入烏昊劇烈抽搐的身體，試圖構築一道屏障，抵禦那仵作陰眼狂暴的侵蝕。
其他人被這駭人景象驚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就想衝上前。我厲聲喝止：“都別動！這不是你們能碰的！”聲音在壓抑的礦洞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們僵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烏昊在痛苦的地獄中掙扎，而我則如同連線著風暴中心的錨點，源源不斷地輸送著對抗的力量。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痛苦哀嚎與能量對抗的無聲嘶鳴中，被拉扯得無比漫長。短短五六分鐘，卻漫長得如同幾個時辰。我清晰地感覺到“熊之護衛”的力量正被那枚貪婪的陰眼瘋狂吞噬、消耗，一股深沉的疲憊感如同冰冷的潮水，開始從四肢百骸蔓延上來，侵蝕著我的精神。
“原來如此……”一個冰冷的念頭如毒蛇般鑽入我的腦海。甚麼“陳北玄家族傳承”，甚麼“有緣人”，甚麼“傳男不傳女”，統統是矇蔽世人的謊言！
這“仵作陰眼”根本不是甚麼溫和的饋贈，它更像一把淬了劇毒的鑰匙，開啟的是一條九死一生的荊棘之路。所謂的“挑選”，不過是篩選出能在這種非人折磨中僥倖存活下來的軀體罷了！這痛苦的融合過程，本身就是一道殘酷的、淘汰弱者的絕命門檻！
看烏昊那個樣子，估計要沒有我的熊之護衛給他續命，估計他接下來就可以去挑選那個小盒當永遠的家了。
時間彷彿又凝固了片刻，直到地上那個因劇痛而痙攣的身影，終於停止了翻滾。
烏昊，緩緩地，用一種近乎非人的僵硬姿態，撐起了身體。他身上的特戰服早已被汗水徹底浸透，緊貼在面板上，勾勒出微微顫抖的輪廓。那汗水並非尋常的鹹溼，在昏暗光線下，竟隱隱泛著一層冰冷的、類似水銀般的詭異光澤，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陳舊草藥與金屬鏽蝕的奇異氣息——彷彿他體內排出的並非汗水，而是某種被強行逼出的、不屬於人世的雜質。
我悄然運轉“鬼瞳”，視野中的微光流轉。當目光觸及他額頭的瞬間，我的呼吸微微一窒。
在那裡！
原本光潔的眉心面板，此刻被一道深邃的、彷彿用最幽暗的墨線刻下的豎痕撕裂。豎痕中央，一隻冰冷的“眼睛”正靜靜地蟄伏著。它並非血肉之軀的眼睛，更像一枚被強行嵌入活人額骨的異界寶石，或者說，是一顆來自幽冥、被剝去了眼瞼的“真眼”。
它的材質難以名狀，非玉非石，表面流淌著一種比最深的夜還要沉鬱的光澤，偶爾閃過一絲極其微弱、如同磷火般的幽綠。緊閉的豎瞳線條鋒利，像一把縮小了無數倍的、淬過寒冰的解剖刀，僅僅是存在本身，就散發出一種洞穿皮囊、直視靈魂本質的寒意。這“仵作陰眼”——此刻，它已與烏昊共生，如同一個古老而沉默的烙印。
仵作陰眼尚未睜開，威力自然無從顯現。然而，僅僅是站立在那裡的烏昊，周身瀰漫的氣息已截然不同。
先前的憨厚、迷茫，甚至那份因痛苦而生的脆弱，都如同被那枚陰眼吸走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死寂，一種非人的疏離感。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卻並非充滿力量，而是一種近乎僵硬的、失去彈性的挺拔，彷彿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提線木偶，剛剛獲得了站立的指令。他的眼神掃過我們，那目光空洞、冰冷，不再帶有任何屬於“烏昊”的熟悉溫度，更像是在用某種精密儀器，毫無感情地掃描著面前幾具“待檢”的活體樣本。
礦洞內殘餘的微光似乎都畏懼地避開了他周身幾寸的範圍，形成一片模糊的、帶著寒意的陰影。李嵐竺下意識地握緊了短劍，王曉鵬更是張大了嘴，喉間滾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臉上只剩下純粹的驚駭。一種無聲的、源自生命本能的警惕，瞬間攫住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枚來自幽冥的“眼睛”，已然開始重塑它的宿主。烏昊還是烏昊，但某種更古老、更冰冷的東西，正藉由他的軀殼，悄然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