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機落地,李青一行人登上早已等候多時的轎車。
車隊穿過海底隧道,沿著蜿蜒的海岸公路駛向南區。
莎蓮娜坐在副駕駛位,手裡拿著電話,語速極快地用粵語和英語交替吩咐著。
“瑪麗醫院那邊已經安排好,K座的獨立特需病房,我要最好的血液科專家組,錢不是問題,現在就要看到方案。”
她結束通話電話,轉頭看向後座的李青,揉了揉鼻子。
“老闆,阿猜的女兒莎莎直接送去瑪麗醫院,救護車在紅磡等著了,會有專人陪護。”
李青靠在真皮座椅上,視線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微微頷首。
“好,那就過去。”
後方的一輛商務車內,阿猜抱著沉睡的莎莎,看著窗外繁華得讓他眼花繚亂的城市,手指摩挲著女兒小手。
車隊在分岔路口分開,載著阿猜父女的商務車駛向薄扶林方向的瑪麗醫院,而李青的座駕則徑直駛向淺水灣。
……
旺角,一座商業大廈天台。
鐵欄杆上掛著幾件沒人收的衣服,風吹得衣架哐哐作響。
黃志誠靠在欄杆邊,手裡夾著一支菸,菸灰積了長長一截,但他沒有彈。
陳永仁站在他對面,雙手插在皮夾克的口袋裡,眉頭緊鎖,眼神裡透著焦躁。
“這幾年,倪家正在洗白,我現在跟著韓琛,已經沒辦法了。”
陳永仁吐出一口煙霧,
“倪永孝這個人,已經清除了四大頭目,抓緊上案,做事滴水不漏,想抓他,很難,我想申請回隊。”
“再難也要抓。”
黃志誠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韓琛那邊怎麼樣?”
“韓琛去暹羅了,過幾天回來。”
陳永仁剛想繼續說,突然視線穿過黃志誠的肩膀,落在大廈樓下的街道上。
幾輛黑色的轎車突兀地停在大廈門口,緊接著,十幾名穿著各種衣服的男人從車上下來,,迅速封鎖了大廈的出口。
“黃Sir,有尾巴。”
陳永仁的聲音顫抖,身體本能繃緊。
黃志誠猛地回頭,看了一眼樓下的陣仗,臉色瞬間鐵青。
“是倪永孝的人。”
他在警隊混了幾十年,這種陣仗意味著甚麼,他很清楚。
“你走。”
黃志誠把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走消防通道,快!”
“那你呢?”
陳永仁看著他。
“我走電梯。”
黃志誠整理了一下有些皺的西裝領口,從腰間摸出手銬,在手裡晃了晃,
“我是警察,他們不敢動我,但你不一樣,你還要在裡面做事。”
“快走!”
黃志誠低吼了一聲,推了陳永仁一把。
陳永仁咬了咬牙,最後看了一眼黃志誠,轉身衝向天台另一側的鐵門,消失在昏暗的樓梯間裡。
黃志誠看著陳永仁離開,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向電梯井。
電梯門緩緩開啟,他剛邁進去一隻腳,幾個黑洞洞的槍口就已經頂在了他的腦門上。
“黃Sir,倪先生請你聊聊。”
為首的男人面無表情,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黃志誠舉起雙手,臉上擠出難看的笑容。
“聊聊就聊聊,不用這麼大陣仗吧?”
幾分鐘後,天台。
風比剛才更大了,吹得黃志誠的衣角作響。
倪永孝坐在一張不知道從哪裡搬來的摺疊椅上,手裡拿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慢條斯理地用絨布擦拭著鏡片。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灰色西裝。
幾個手下按著黃志誠的肩膀,讓他跪在滿是天台地面上。
“黃Sir。”
倪永孝推了推鼻樑眼鏡,視線落在黃志誠臉上,“我爸爸是怎麼死的?”
黃志誠抬起頭,嘴角帶著血跡,剛返回到天台就被揍了一頓。
“你爸爸在聽戲的時候,全香港都知道。”
“我爸爸身體很好。”
倪永孝冷著臉,“那天,他被槍殺了。”
“我查到你是主謀,還有誰?”
黃志誠冷笑一聲,“想知道?下去問你老爸啊。”
倪永孝站起身,走到黃志誠面前,看著他。
“你不說,我也查得到。”
他蹲下身,視線與黃志誠平視,“那個女人,叫Mary,對吧?韓琛的老婆。”
聽到“Mary”這個名字,黃志誠原本死硬表情瞬間僵住,瞳孔收縮。
看到黃志誠的反應,倪永孝笑了。
“看吧,我就說我查得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身背對著黃志誠。
“送黃Sir上路。”
兩名手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黃志誠,拖著他走向天台邊緣。
“倪永孝!你敢殺警!你跑不掉的!”
黃志誠拼命掙扎,但在兩個壯漢的鉗制下,他的反抗沒有作用。
身體騰空的一瞬間,黃志誠看到了灰濛濛的天空,重力接管了一切。
“砰——!”
沉悶在大廈門口響起。
陳永仁剛剛從消防通道的側門跑出來,氣還沒喘勻,就看到一團黑影重重地砸在他面前幾米遠的水泥地上。
鮮血瞬間濺射開來,染紅了他的褲腳。
幾分鐘前還讓他快走的人,此刻已經成了一具扭曲的屍體,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陳永仁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攤不斷擴大的血跡。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緩緩停在他身邊。
車窗降下,露出倪永孝那張平靜的臉。
“上車。”
陳永仁僵硬地轉過頭,看著那張與他有幾分相似的臉,他怎麼找自己。
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啟動,碾過地上的血跡,揚長而去。
“你做臥底,但他是害死爸爸的主謀之一。”
倪永孝看著窗外,耐心說道:“害死爸爸的主謀有三個,一個是剛才那個警察,還有兩個,你等著看吧!”
他轉過頭,看著渾身僵硬的陳永仁。
“阿仁,你是倪家的人,這個仇,你要看著我報。”
陳永仁低下頭,藉著黑暗掩蓋眼中震驚和迷茫。
……
淺水灣別墅。
李青坐在書房的紅木大桌後,手裡握著電話聽筒。
“石廳長,別來無恙。”
電話那頭傳來石廳長爽朗的笑聲,“李先生,怎麼樣,計劃好了嗎?甚麼時候出發?”
“差不多了,等下人就出發。”
李青思考一下道,“我有一批人,要從南邊清盛過來,另外的一批人走勐龍那條線過去匯合。”
“人?”石廳長暫停一下道,“你倒是思慮周全。”。
“在南邊招了人,他們走那邊方便。”
李青沒有繞彎子,“我們這邊的人走勐龍這邊,在這個月之內分批進來,我想找坤沙試試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這種規模的武裝調動,哪怕是在邊境線模糊的地帶,也是極為敏感的。
“他在撣邦的勢力很大的?”石廳長疑問。
“勢力大好,他手下的人我便於改編。”李青說道,“其他地方都是本地人,要的時間太長。”
“你既然這樣說,我們這邊會準備好。”
石廳長的聲音重新變得輕鬆,“你過去的時候,如果有空,過來喝杯茶,順便把我們丟失東西看看清單,畢竟這麼多‘遺失’物品,我們要備案。”
“好,過幾天我就過去。”
結束通話電話,李青靠在椅背上。
……
翌日清晨。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客廳的地毯上,電視里正播報著早間新聞。
“昨日本港發生一起駭人聽聞的墜樓案件,O記高階警司黃某於北角某大廈墜樓身亡,警方初步懷疑是黑幫仇殺,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畫面上是打了馬賽克的血腥現場,和被警戒線封鎖的大廈入口。
李青喝了一口咖啡,怎麼會同韓琛手法一樣,倪永孝還是韓琛,應該是倪永孝。
黃志誠死了,這個畫大餅的警察死亡,也許對陳永仁來說是好事情。
緊接著,新聞畫面一轉。
“赤柱監獄今晨發生一起命案,服刑人員素素在前往工場途中,遭遇兩名偽裝成裝修工人的殺手襲擊,被利器割喉,當場死亡。據悉,素素曾是某三合會重要成員……”
李青放下咖啡杯,倪永孝的動作很快,連浩龍的動作也快。
清理門戶,斬草除根。
“老闆。”
阿積從門外走進來,身後跟著換了一身黑色工裝的阿猜。
阿猜看起來精神好了很多,雖然眼底還有些血絲,但狀態還是不錯。
“莎莎怎麼樣?”李青問。
“醫生說情況穩定,正在做移植前的準備。”
阿猜上前一步,雙手垂在身側,“老闆,我可以幹活了。”
李青看著他,點了點頭。
“阿積,你帶他去西貢找大東。”
李青站起身,走到阿猜面前,“大東在那邊有點麻煩,需要人手。”
“告訴大東,事情辦得漂亮點,別在那邊拖泥帶水。”
“是,老闆。”
西貢,清和工業園區工地。
這裡原本是一片荒地,背靠著山,面朝西灣和鹹田之間的海岸線。
十幾臺推土機和挖掘機停在爛泥地裡,四周拉起了臨時的鐵絲網。
夜幕降臨,幾盞大功率的探照燈將工地照得如同白晝。
工地門口,聚集了黑壓壓的一片人。
足足有兩三百號人,手裡拿著鋤頭、鐵棍,甚至還有自制的土雷,將工地大門堵得水洩不通。
帶頭的是幾個穿著唐裝的中年人,那是附近幾個村的村長,在他們身後,混雜著不少染著頭髮、紋著身的古惑仔。
是有些社團的手伸進來了。
大東穿一身藏青色的西裝,坐在一張摺疊桌後,手裡把玩一把砍刀。
在他身後,站著清和的一眾猛人。
阿虎抱著膀子,一身肌肉把黑T恤撐得快要爆開,一臉的不耐煩。
喪邦嘴裡叼著一根香菸,兩條長腿搭在旁邊的油桶上,興奮地盯著對面的人群。
阿積帶著阿猜穿過馬仔,來到了大東身後。
“阿東,要動手嗎?”
阿積低聲說道。
大東回頭看了一眼阿猜,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到阿猜。
“新來的?”
“暹羅來的,阿猜。”阿積介紹道。
阿猜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大東合掌行了一禮。
“既然來了,就先看著。”
大東轉過頭,看著對面領頭的一個老頭,
“三叔公,昨天晚上我已經給足了面子,賠償款每戶加了兩成,這路,今晚必須讓開。”
“加兩成?”
那個叫三叔公的老頭冷哼一聲,用柺杖重重地頓了頓地,
“這是我們祖宗留下的風水地,你們要在這裡挖山填海,壞了風水,給多少錢都不行!”
“就是!不行!”
“滾出去!”
後面的村民和古惑仔跟著起鬨,有人甚至撿起石頭砸了過來。
“當”的一聲,一塊石頭砸在大東面前的鐵皮桌上。
大東手裡把砍刀放下。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扣子。
“給臉不要臉。”
他揮了揮手,“清場。”
阿虎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大吼一聲,直接衝進了人群。
“嘭!”
他一拳砸在一個拿著鐵棍的古惑仔臉上,那人的鼻樑骨瞬間粉碎,整個人橫著飛了出去。
喪邦嘿嘿怪笑一聲,長腿一邁,一腳踹翻了兩個村民,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鋼管,專往人膝蓋上敲。
場面瞬間失控。
幾百號人混戰在一起,喊殺聲、慘叫聲響徹夜空。
阿猜站在大東身後,看著眼前的混亂,看著那些揮舞的鐵棍和飛濺的鮮血,身體本能地處於一種防禦姿態。
他是獄警,以前鎮壓犯人是為了職責,現在這種為了利益的街頭火拼,讓他有些不適應。
就在這時,一個不知死活的古惑仔繞過人群,舉著一把西瓜刀衝向大東。
大東連頭都沒回,依然在慢條斯理地點菸。
阿積剛要動,身邊一道黑影已經竄了出去。
阿猜,迎著刀光一步踏出,左臂格擋住對方的手腕,右手成肘,帶起惡風,重重地砸在那人的太陽穴上。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那個古惑仔連慘叫都沒發出來,身體瞬間僵直,一灘爛泥一樣癱軟下去。
阿猜收回手,面無表情地退回到大東身後。
大東吐出一口菸圈,回頭看了阿猜一眼,眼中閃過讚賞。
“身手不錯。”
這一晚的衝突,以清和集團的絕對武力壓制告終。
村民們被打散了,那些混在裡面的古惑仔更是被打斷了手腳扔進了臭水溝。
事情卻有結束。
第二天晚上,林屋圍。
這次對面的人更多了,不僅有本地村民,有些社團人也撕破了臉皮,直接派出了大批刀手。
領頭的是和聯勝的一個堂主,外號“瘋狗”,手裡提著兩把開山刀,滿臉橫肉。
“大東!這裡是西貢,不是你們旺角!”
瘋狗指著大東大罵,“想在這裡插旗,問過座管沒有?”
大東看著對面黑壓壓的人群,眉頭微微皺起。
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人數是這邊的兩倍。
“阿猜。”
大東突然開口,“阿積說你女兒生病,你要錢救女兒?以後用錢的地方多。”
“今晚,一個人,給你一萬,我大東說的。”
阿猜身體一震。
大東抽著煙道:“死亡、殘廢不論,倒下起不來就算。”
阿猜猛地抬起頭,眼中的猶豫徹底消失了,雖然老闆出了醫療的錢,但以後莎莎還得生活、學習,幹了。
他眼裡,對面那些一臉兇相的打手,此刻全都變成了一疊疊厚實的鈔票。
“上!”
隨著瘋狗一聲令下,幾百號刀手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
阿虎和喪邦頂在最前面,但這回對方人太多,兩人一下子也打退不了。
阿猜盯著人群最密集的缺口,腳下的爛泥地被猛力蹬得飛濺開來,整個人撞了進去。
一名刀手迎面劈來,阿猜腰身猛沉,避開寒芒的同時貼身切入,右膝在極近的距離下暴起,硬生生頂在對方胸骨正中。
“咔嚓。”
骨骼斷裂,人眼球暴突,胸膛肉眼可見地塌陷,身體蜷縮著倒飛出去,砸翻了身後一片同伴。
腳掌剛沾地,阿猜藉著脊柱扭轉的爆發力騰空半轉,左腿如重斧劈砍,掃在側面偷襲者的脖頸動脈處。
那人連慘叫哽在喉嚨裡,腦袋歪向一側,直挺挺栽進渾濁的泥水中。
狹窄擁擠的人堆裡施展不開長兵器,這反倒成了阿猜的獵場。他全身上下的關節都化作了致命的 武器。
手肘砸爛眉弓噴出的熱血濺在他臉上,膝蓋頂碎肋骨的悶響,每一次接觸都是皮肉與骨骼的硬撼。
腦後惡風忽起,阿猜脊背大龍一抖,看也不看便是一記轉身後擺肘。
堅硬的肘尖切入偷襲者的面門,鼻樑塌陷,鮮血混合著碎牙暈開一團血霧。
看著 阿虎、喪邦、阿猜不知疲倦的人肉絞肉機,瘋狗握著雙刀的手掌滲出冷汗,幾乎握不住刀柄。
“攔住他 們!都給我上!”瘋狗嘶吼著。
七八柄鋼刀罩向那個渾身浴血的身影。
阿猜眼中兇光暴漲,五指如鐵鉤扣住一人手腕,鋼管易主,反手橫揮,鋼管砸碎了另一人的喉結,帶起一蓬血雨。
後背傳來利刃划來,阿猜把鋼管一插,幾步步跨到瘋狗面前。
瘋狗只覺眼前一花,慌亂舉刀,手腕卻被阿猜左手鉗住下壓。
緊接著,腹部遭到重錘般的膝撞,胃酸伴著苦水湧上喉嚨。
沒等他喘息,阿猜十指深深陷入他後頸皮肉,強行將他的頭顱按下,右膝再次蓄力轟出。
這一記箍頸膝撞沉悶而厚重。
瘋狗仰面癱倒,面部血肉模糊,四肢還在神經質地抽搐,再也沒了動靜。
阿猜站在人群中央,胸膛劇烈起伏。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大東。
眼睛裡,只有兇狠與渴望,為了女兒活下去的執念。
大東掐滅了指尖早已燃盡的菸蒂,隔著雨幕,看著這個男人,眼中閃過讚賞,輕輕頷首。
“清場。”
這一次,沒有人再敢阻攔。
阿猜走到一邊,撿起一件破衣服擦了擦臉上的血。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莎莎的照片,照片被塑膠膜包著,沒有沾上一滴血。
藉著工地的燈光,他看著照片上女兒燦爛的笑臉,那個剛剛還如殺神般的男人,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莎莎……”
他低聲呢喃著,將照片貼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