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一行人早早起床,開始在清盛周圍閒逛。
湄公河此時的水渾濁泛黃,夾雜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在清盛這段河道變得平緩。
幾艘掛著各色國旗的長尾船轟鳴著馬達逆流而上,船幫上堆滿了遮蓋得嚴嚴實實的貨物。
李青站在岸邊一處高地上,這裡的視野開闊,能將對岸的叢林和河面上的動靜盡收眼底。
博士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摺扇,偶爾揮動兩下,驅趕著周圍惱人的蚊蟲。
“這一帶水域很複雜,暗礁多,如果不熟悉航道,大船進不來。”
博士指著河面中心幾處翻滾的浪花,“那邊,還有那邊,底下都是亂石。”
李青眯著眼,視線沿著河岸線掃過。
岸邊雜草叢生,幾座廢棄的木屋掩映在芭蕉林裡,顯得破敗荒涼。
“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李青轉過身,看向身後的羅劍華和天養生,
“如果要在這裡弄個據點,得找靠得住的本地人帶路,還要有自己的武裝。”
天養生吐掉嘴裡叼著的草根,墨鏡後的眼睛掃視著四周的叢林。
“地形不錯,易守難攻,只要在制高點架幾挺機槍,河面上來多少船都能打沉。”
“不過,這裡離最近的城鎮也有距離,補給是個問題。”
李青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朝車隊走去。
“看過了,心裡有數就行,回曼谷。”
回程的車隊除了李青和博士卿卿我我,其他人都顯得疲憊。
回到曼谷莊園時,已是次日午後。
剛進客廳,李青連口水都沒顧上喝,便直接對天養生招了招手。
天養生會意,跟著李青走進了書房。
博士正指揮著傭人端上冰鎮的椰子汁,見狀也跟了進去,順手關上了門。
李青坐在寬大的皮椅上,接過博士遞來的椰汁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身上的燥熱。
“養生,你明天就回建浦國。”
李青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金邊那邊,留下一個人看家,天養利、天養智、天養信,你自己挑。”
“要拉人過來了。”
天養生神色一凜,身體微微前傾,“過來?”
“對,要過來了,你和亞克他們想辦法!”
“要帶五個連的編制,湊齊六百人。”
“讓大家化整為零,分批次往曼谷和清盛這邊滲透。”
“裝備方面,我不擔心,你讓博士幫你安排路子。”
坐在一旁的博士手裡的摺扇猛地停住,一雙美眸瞬間瞪大,盯著李青。
“六百人?”
“你在建浦國還有這麼多人馬?”
她一直以為李青只是港島的一個社團大佬,頂多也就是手下有些能打的亡命徒。
可六百人的武裝力量,還是在建浦國那種戰亂之地拉練出來的,這概念完全不同。
還用軍隊編制,那就不是馬仔了。
天養生沒有理會博士的驚訝,只是點了點頭,“明白了,我留阿信看家,阿利和阿智跟我帶隊過來。”
“動作要輕,別驚動了各方勢力,怎麼集結,一定要安排好,把安家費留夠。”
李青囑咐了一句,隨後看向一直候在門口的羅劍華。
“劍華,你也回去。”
“回港島通知王建軍,讓他把我們在緬國的人撤回來。”
“許正陽、徐夕,還有……都叫回來,要動真格的了。”
“還有……”李青頓了頓,“去建軍找彼得,讓他把特製的療傷藥準備一批,這一仗,可能會流不少血。”
羅劍華立正點頭,“是,老闆,我這就去訂機票。”
李青閉目思考,房間裡安靜了下來,博士看著李青,眼神複雜。
“你……也要走了嗎?”
博士咬了咬嘴唇,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捨。
這才剛在一塊沒幾天,就要分開,她心裡有些空落落的。
李青轉過頭,看著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泛起一絲溫和的笑意。
他伸出手,將博士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處,嗅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怎麼?捨不得我?”
博士沒有反駁,順勢靠在他懷裡,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
“生意剛談成,你就把攤子鋪得這麼大,我怕我一個人兜不住。”
“放心,我會幫你。”
李青握住她的手,“我還要留一兩天,有個人需要你幫忙查一下。”
博士抬起頭,“甚麼人?”
“一個獄警。”
李青回憶著腦海中的資訊,“叫阿猜,三十歲左右,泰拳底子很硬。”
“他有個女兒叫莎莎。”
“你讓人去北孔普雷監獄查查,如果沒有,就查查曼谷、廊曼監獄,或者曼谷周邊的其他監獄。”
博士雖然疑惑李青為甚麼要找一個小小的獄警,但並沒有多問。
“好,我現在就讓人去查。”
她從李青腿上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用流利的泰語吩咐了幾句。
結束通話電話,她轉過身,看著李青,眼波流轉。
“正事談完了?”
李青笑著站起身,一把將她橫抱起來,大步走向臥室。
“剩下的時間,只談風月。”
翌日清晨,李青睜開眼,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他洗漱完畢下樓,博士正坐在餐桌前看報紙,面前擺著一杯黑咖啡。
見李青下來,她放下報紙,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笑容。
“查到了。”
“這麼快?”李青拉開椅子坐下,傭人立刻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
“在曼谷,就沒有我查不到的人。”
博士把一張寫著地址的便籤條推到李青面前,“北孔普雷監獄沒有這號人,但是在廊曼監獄,有個叫阿猜的獄警。”
“資料都對得上,三十歲,有個女兒叫莎莎。”
“不過……”博士頓了頓,“他最近請了長假,據說他女兒病得很重,現在住在曼谷兒童醫院。”
李青拿起便籤條看了一眼,摺好放進口袋。
“謝了。”
半小時後,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曼谷兒童醫院的門口。
醫院裡人聲鼎沸,走廊裡擠滿了抱著孩子的家長,哭鬧聲、咳嗽聲此起彼伏。
李青帶著丹尼和阿積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了三樓的重症監護區。
這裡的環境相對安靜一些,但壓抑更加濃重。
透過一扇玻璃窗,李青看到了阿猜。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
此時,他正趴在隔離窗前,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毛絨玩具,目光地盯著病房裡那個插滿管子的小女孩。
李青抬手示意丹尼和阿積留在原地,自己整理了一下衣領,緩步走了過去。
阿猜聽到腳步聲,警覺地轉過頭,充滿了戒備和兇狠。
看到李青一身考究的西裝,氣質不凡,阿猜眼中的兇光稍微收斂了一些,但身體依然緊繃著。
李青走到他身邊,沒有看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病房裡的莎莎。
小女孩臉色蒼白如紙,光頭上戴著一頂粉色的毛線帽,正在沉睡。
“血癌?”
李青開口,阿猜愣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更加握緊了毛絨玩具。
“很難治。”
李青繼續說道,“化療、排異、移植,每一關都是鬼門關,且治療時間長。”
“重要的是,錢。”
阿猜猛地轉過身,盯著李青。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
李青也看著他,“重要的是,我能救你女兒。”
阿猜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你有錢?”
“幾百萬泰銖,對我來說,不多。”李青接著道,“不光有錢,在港島還能進最好的國際醫院治療。”
“至於骨髓,只要人還活著,我能幫你找到匹配的人。”
阿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戒備開始動搖。但他畢竟是在監獄那種地方混飯吃的,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
“條件。”
“我要你的命。”
阿猜面色一愣。
“別誤會,不是要殺你。”
李青伸手拍了拍阿猜厚實的肩膀,“是讓你賣命。”
“以後,你人,歸我,為我賣命。”
“我讓你殺誰,你就殺誰;我讓你去哪,你就去哪。”
阿猜沉默了,他哪怕在監獄那種大染缸裡,也一直守著自己的底線。
可現在,底線在女兒的生命面前,顯得那麼脆弱。
病房裡,監護儀突然發出“滴滴”的報警聲,護士匆忙跑了進去。
阿猜慌忙轉過身,臉幾乎貼在玻璃上,滿眼都是驚恐。
好在只是無關緊要報警,護士調整了一下儀器,很快就出來了。
阿猜虛脫了一樣,靠在牆壁上,大口喘著氣。
李青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片,上面只有一個手寫的電話號碼和地址。
他把名片塞進阿猜的上衣口袋裡。
“我只能在曼谷待今天和明天。”
“明晚七點之前,如果你想通了,就來這個地方找我。”
說完,李青轉身就走,丹尼和阿積跟在他身後。
阿猜靠在牆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紙片。
這一夜,曼谷下起了雷雨,轟隆隆的雷聲震得窗戶嗡嗡作響。
阿猜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徹夜未眠。
他看著窗外的閃電撕裂夜空,腦海裡不斷迴盪著李青的話。
一面是尊嚴和底線,一面是女兒日漸消瘦的身體。
凌晨時分,他去了一趟廁所,用冷水衝了一把臉。
看著鏡子裡那個鬍子拉碴、雙眼佈滿紅血絲的男人,阿猜突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容比哭還難看。
尊嚴?
若是連女兒都保不住,要這尊嚴有甚麼用?
哪怕是把靈魂賣給魔鬼,只要能換回女兒的命,他也認了。
次日中午,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博士的莊園裡,綠植被雨水沖刷得翠綠欲滴。
李青正陪著博士在涼亭裡餵魚,兩人有說有笑,享受著難得的閒暇時光。
一名保鏢快步走來,低聲彙報道:
“老闆,外面有個人要見李先生,他說他叫阿猜。”
李青撒下最後一把魚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帶他進來。”
片刻後,阿猜被帶到了涼亭。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雖然依舊破舊,但整個人收拾得很利索。
鬍子刮乾淨了,眼神裡的迷茫和掙扎也消失了,他走到李青面前,沒有任何廢話,直接雙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泰式大禮。
“老闆。”
這一聲“老闆”,叫得生硬。
李青看著跪在地上的阿猜,並沒有立刻讓他起來。
“想好了?”
“想好了。”
阿猜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青。
“只要能救莎莎,我的命,就是你的。”
李青滿意地點了點頭。
“起來吧。”
李青看向博士,“又得麻煩你了,幫他和他女兒莎莎辦手續,他們和我們一起回港島。”
李青又吩咐丹尼道,“給港島那邊的港生聯絡,聯絡醫院和專家組會診,錢先打一千萬進醫院賬戶。”
阿猜聽到“一千萬”這個數字,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他站起身,對著李青深深鞠了一躬,眼眶有些發紅,卻強忍著沒有流淚。
“謝謝。”
處理完阿猜的事,時間已經來到了下午。
博士像是要把這幾天的空缺都補回來一樣,一直粘著李青。
兩人窩在沙發裡,看了一部冗長的泰國愛情片,雖然劇情狗血,但博士卻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把爆米花喂到李青嘴裡。
直到時針指向七點,夜幕再次降臨。
“該走了。”
李青看了一眼手錶,輕聲說道。
博士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很快掩飾過去。
“我送你。”
車隊向著廊曼國際機場疾馳而去。
一路上,博士緊緊握著李青的手,一言不發,只是側著頭,藉著路燈的光,貪婪地看著他的側臉。
到了機場貴賓通道口,兩人又膩歪一陣。
丹尼、阿積、天養生和新加入的阿猜和他女兒都已經拿著行李候著了。
李青轉過身,看著博士。
“回去吧。”
博士上前一步,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指尖在他胸口停留了片刻。
“在那邊小心點。”
“要是缺甚麼,就給我打電話。”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眼圈微微泛紅。
李青伸手攬住她的腰,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
“放心,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清盛那邊,金邊那邊的事情,還要麻煩你多費心。”
“知道了,囉嗦。”
博士錘了他一下,破涕為笑。
看著李青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安檢口,博士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身後的保鏢輕聲提醒,她才深吸一口氣,轉身向外走去。
在萬米高空的機艙裡。
阿猜的女兒已經睡著,阿猜看著窗外逐漸縮小的曼谷燈火,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裡的一張照片。
那是莎莎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燦爛無比,他有看看安睡的女兒。
“莎莎,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他在心裡默默唸道。
前排,李青閉著眼睛,看似在休息,實則在腦海中梳理著接下來的計劃。
阿猜,以後是他留在清盛的管理人,他有底線,也知道變通,關鍵的是怎麼讓他一直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