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水灣,李青別墅。
別墅後院的草坪經過精心修剪,露珠吸附在草尖,搖搖欲墜。
李青坐在一塊未經雕琢的青石上。
雙目平視前方,視線的焦點並未落在海面上,也未落在遠處朦朧的島嶼輪廓上,而是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道家謂之“守一”。
在李青的理解與實踐中,這是一種極度枯燥卻高效的精神錘鍊。
人的大腦是一臺永不停歇的精密儀器,即便在睡眠中,潛意識也在處理著數以億計的資訊垃圾。焦慮、恐懼、貪婪、亢奮,這些情緒如同後臺執行的冗餘程式,無時無刻不在消耗著人的“算力”。
守一,即是清空。
李青的呼吸變得極度綿長,他在腦海中構建了一堵牆。
將海浪聲、風聲、面板接觸空氣的觸感、肌肉的輕微酸脹,統統擋在牆外。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迅速褪色,從原本喧囂多彩的立體畫面,坍縮成一個純粹的、靜止的點。
在這個點裡,沒有時間的概念。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是精神高度集中帶來的生理對映。
如果有心理學家在此監測,會發現李青此時的腦波頻率處於一種極不尋常的“低耗高敏”狀態。
這就是他如今的修行。
練的是那顆在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心,修的是在混亂戰局中能瞬間計算出一百種殺人路徑的腦。
不知道過了多久。
李青眨了一下眼,世界重新湧入他的感官。
色彩變得鮮活,聲音變得清晰,空氣中海水的鹹腥味、泥土的芬芳味、以及身後那個人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層次分明地鑽入鼻腔。
“老闆,茶好了。”
丹尼站在李青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他穿著一件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挽到小臂中間,露出結實流暢的小臂線條。
此時的丹尼,眼神清澈,依然保留著那顆赤子之心和對世界簡單的認知。
“幾點了?”
李青接過丹尼遞來的白瓷茶杯,杯壁溫熱,恰到好處。
“六點十五分。”
丹尼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李青送他的機械錶,聲音平靜地補充道:“錢文迪的車還有兩分鐘到達大門,剛才安保室的人通報的。”
李青抿了一口茶。
“你最近在看甚麼書?”
“《博弈論》。”
丹尼回答得很乾脆,他一邊從旁邊的木托盤裡拿起一塊熱毛巾遞給李青,一邊說道:“很有意思。裡面講的‘囚徒困境’,如果你把兩個人關在一起,即使他們是兄弟,在利益和恐懼面前,也會互相出賣。”
“這結論對嗎?”李青擦了擦手,隨口問道。
丹尼搖了搖頭,“書上是對的,因為那是針對普通人。如果是死士,或者是狼群,困境就不存在。因為狼群只有一個頭狼,頭狼的意志就是所有狼的意志。”
李青動作頓了一下,隨後嘴角露出一點笑意。
“書是死的,人是活的。”
丹尼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退後,雙手自然下垂,赤子之心,殺人手段。
這就是現在的丹尼。
引擎聲由遠及近。
車門開啟。
錢文迪走了下來。
他今天的打扮依舊光鮮,義大利手工定製的灰色條紋西裝,鱷魚皮公文包,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蒼蠅落上去都要劈叉。
他的臉色有些疲憊,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昨晚沒睡好,或者說是太亢奮了。
“青哥。”
錢文迪快步走上草坪,在距離李青兩米處站定,微微欠身。
“坐。”
李青指了指對面的藤椅。
丹尼無聲地上前,倒了一杯茶,放在錢文迪面前,然後又無聲地退回去。
錢文迪對著丹尼感激地點了點頭。
“濠江那邊,清理乾淨了?”
李青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遠處的海面。
提到正事,錢文迪立馬收斂了那股子江湖油氣,坐直了身體,開啟公文包取出一份檔案。
“只能說,暫時打服了。”
錢文迪推了推眼鏡,語氣中帶著一絲回憶起的驚歎。
“那個崩牙駒,確實是個人物,有點梟雄的潛質,可惜眼界太窄,只盯著濠江那一畝三分地。”
“前段時間,他搞了個‘四聯公司’,把水房賴、大圈幫那幫亡命徒都拉攏在一起,號稱要清場,把我們這些過江龍趕回港島。”
“他甚至放話,說在濠江,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李青輕輕轉動著手中的茶杯,沒有說話。
錢文迪繼續說道:“週二晚上,阿積動的手。”
“崩牙駒安排了三十個刀手埋伏在阿積住的酒店樓下。”
“結果阿積根本沒走正門,直接從二樓跳下去,一把短刀,從街頭殺到街尾。”
“我當時在樓上看了一眼。”
錢文迪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還能感到那一晚的寒意。
“每個人都是手腕或者腳筋中刀,傷口深度都在兩厘米左右,剛好廢掉行動能力,卻又不至於當場致死。”
“三十個人躺在地上哀嚎,阿積身上連滴血都沒沾。”
“駱天虹那邊更簡單粗暴。”
“崩牙駒當時正在和水房賴在葡京的VIP廳喝茶談判。”
“駱天虹提著那把八面漢劍直接闖了進去。”
“水房賴的兩個金牌打手,連槍都沒拔出來,就被連人帶椅子劈翻了。”
“天虹把劍插在崩牙駒兩腿之間的沙發縫裡。”
“只差一公分,崩牙駒就要變太監。”
“當時那個場面……”
錢文迪搖了搖頭,“崩牙駒手裡的茶杯都在抖,茶水灑了一褲襠。”
“第二天,四聯公司就散了。”
“崩牙駒親自擺酒賠罪,把假日酒店、凱悅酒店,還有即將開業的回力娛樂場的三個賭廳包廳權,全部交了出來。”
“而且,為了表示誠意,他在水房賴的地盤上放了一把火,算是納了投名狀。”
李青聽完,神色沒有任何波瀾。
這種結果,在他意料之中,武力是談判的基礎。
沒有絕對暴力的支撐,所謂的社團談判就是扯淡。
“賬目呢?”
李青問道。
錢文迪立刻翻開檔案的第二頁。
“恆萊酒店這邊的地下場子,這一週流水穩步增長,淨利潤三百四十萬。”
“十三個分割槽的地下賭檔,除去給兄弟們的茶水費和打點條子的錢,淨利潤在六百八十萬左右。”
“如果算上即將接手的濠江三個賭廳……”
錢文迪迅速心算了一下。
“下個月,光是賭這一塊的現金流,保守估計能破三千萬。”
三千萬。
在這個年代,這是一筆足以讓人瘋狂的鉅款。
足以買下半條街,足以讓無數人為之賣命。
但在李青眼裡,這只是一個數字還不夠,在西貢那個吞金巨獸。
晶片廠、生物實驗室、安保公司的擴張、海外的佈局,哪一樣不是用錢堆出來的?
“錢不夠。”
李青嘆了一聲。
錢文迪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如果是別人說三千萬不夠,他會覺得那是瘋子。
但李青說不夠,那就是真的不夠。
“青哥,還有個事。”
錢文迪猶豫了一下,觀察著李青的臉色,“這次在濠江,我遇到了一個人。”
“誰?”
“陳嘉南。”
錢文迪語氣中帶上了幾分興奮。
“是個大人物,馬來西亞的拿督,非常有錢。”
“他這次來濠江,是想搞賭船生意。”
“把船開到公海上,避開濠江政府的高額賭稅,又拉來港島、灣灣、馬來等客戶,前途很大。”
“他手裡有資源,他聽說我是清和的人,非常有興趣和我們合作。”
“他說,只要我們負責安保和一部分啟動資金,利潤五五開。”
錢文迪越說越覺得這生意能做。
“青哥,那可是公海賭船啊。”
“一旦做起來,那流水比陸地上的賭廳要翻好幾番。”
“而且不受監管,那是真正的印鈔機。”
李青看著錢文迪眉飛色舞的樣子,沒有打斷。
他拿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茶。
直到錢文迪說完,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李青才緩緩開口。
“拿督。”
“陳嘉南。”
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戲謔。
“文迪,你以前是做甚麼的?”
錢文迪一愣,“做……做老千的啊。”
“既然是做老千的,怎麼連同行的味兒都聞不出來?”
李青放下茶杯,杯底與石桌碰撞,發出清脆的“嗒”聲。
錢文迪心頭一跳。
“同行?青哥你是說……”
“甚麼狗屁拿督。”
李青嗤笑一聲。
“那個陳嘉南,不過是個高階一點的騙子。”
“他那一身名牌是租的,豪車是借的,所謂的關係網全是吹出來的。”
“賭船生意?”
“那只是一個餌。”
“他釣的不是賭客,是投資人。”
“只要你的資金一進去,他就會用各種理由拖延,比如船期延誤、手續卡殼,然後拆東牆補西牆。”
“等到雪球滾大,或者要暴雷的時候,他早就拿著錢跑到南美去逍遙快活了。”
錢文迪只覺得背脊發涼,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的襯衫。
他是玩千術的高手,擅長的是牌桌上的手眼身法,是利用人的貪慾在方寸之間做局。
但陳嘉南這種透過包裝身份、利用資訊差進行的大規模商業詐騙,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當局者迷。
他被那一層光鮮亮麗的“拿督”外衣給晃了眼。
“該死……”
錢文迪咬著牙,“我差點就著了他的道。”
“那我現在就去回絕他,順便找人斷他兩條腿?”
“急甚麼。”
李青擺了擺手。
“騙子也有騙子的用處。”
“既然他想演戲,我們就給他搭個臺子,而且他那個拿督的身份我需要。”
“我們要不僅要他的船,還要借他的名頭,把那些想發橫財的水魚都聚攏過來。”
“到時候,怎麼收網,我們說了算。”
“你先吊著他。”
“表現出很有興趣,但資金週轉需要時間的樣子。”
“讓他急,讓他求著你送錢。”
錢文迪眼睛一亮,立馬精神了,敢騙我,看我弄不死你。
“明白了,青哥。”
李青思考了下,既然濠江有了三個賭廳的包廳業務,那麼就需要人過去管理。
李青懶得去管濠江的事情,需要能打,又能管理的,又下手狠的小弟去濠江,思來想去,決定還是邱剛熬監管澳門賭廳,畢竟他帶著幾個兄弟就做點港島軍火生意有些浪費。
想到這裡,李青轉頭讓丹尼打電話。
“丹尼,你通知阿熬來一趟!”
李青和錢文迪又說了些濠江的事情,別墅大門的對講機響了。
丹尼走過去接聽,片刻後轉身彙報道:
“少爺,邱剛敖和羅劍華到了。”
“讓他們進來。”
幾分鐘後。
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傳來。
兩個身影出現在後院的入口。
走在前面的邱剛敖,穿著一件黑色的戰術夾克,拉鍊拉到頂,遮住了半截脖子。
他的頭髮燙成了微卷,凌亂地遮在眉骨上,臉上那道從左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疤痕,隨著他的表情微微扭動。
跟在他身後的羅劍華,則是一塊沉默的石頭。
平頭,面無表情,眼神如同死魚一般毫無波瀾。
但他站立的姿勢,雙腳微微分開,重心下沉,這是一個隨時可以暴起傷人的進攻姿態。
兩人走到李青面前。
“青哥。”
李青打量著這兩人。
“坐。”
邱剛敖拉開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羅劍華則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背在身後。
錢文迪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椅子。
即使大家都是在為李青做事,但他對邱剛敖這種喜歡物理超度的人,有著一種生理上的畏懼。
“阿敖。”
李青開口了。
“最近這幾天,軍火生意怎麼樣,沒甚麼大事吧?”
邱剛敖扯動嘴角,臉上的傷疤隨之扭曲,顯得猙獰。
“面具軍火吃下了港島八成的份額。”
“上個月淨利一千二百萬。”
“倉庫擴建了兩次,依然不夠用。”
“買家有些變了。”
“以前是社團是主力。”
“現在是過江龍需求越來越大。”
“有個叫‘博士’的人,從暹羅聯絡我。”
“口氣很大, 說暹羅有許多軍火,問我們要不要合作。”
“ 我們當前的貨主要是建國拉過來的多,我回絕了他們。”
“沒人敢鬧事,不服的,不守規矩的就打服氣。”
錢文迪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這就是瘋子,現在把暴力當成一種生理需求。
“那正好。”
李青指了指桌上的檔案。
“有個地方,夠亂,夠爛,正適合你們。”
“濠江。”
“我要你們帶一隊人過去。”
“接管那邊的三個賭廳,其他的賭廳你看著慢慢增加。”
“還有,把那邊的地下軍火生意壟斷下來。”
“這邊的過江龍也要滿足,他們都是做大生意的人。”
邱剛敖的眼睛瞬間亮了。
“濠江?”
“那裡可是個好地方。”
邱剛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要殺人嗎?“還是說,要留活口?”
“那是生意。”
李青淡淡地糾正道。
“生意講究的是和氣生財。”
“但是,如果有人不想讓我們發財。”
李青的手掌一拍。
“那就送他們去填海。”
“崩牙駒、水房賴、街市偉。”
“這些人,如果老實,就給口飯吃。”
“如果不老實……”
李青看著邱剛敖。
“你知道怎麼做。”
邱剛敖笑了。
“明白。”
“青哥是想要那裡,誰破壞秩序,我就讓他消失。”
“我不懂做生意,但我懂怎麼讓人閉嘴。”
李青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正是他需要的效果。
錢文迪這種人適合在規則內玩弄技巧,而邱剛敖,則是用來給那邊套枷鎖的。
“文迪。”
李青突然喊道。
“在……在!”
錢文迪嚇得差點跳起來。
“到了那邊,有些拿不準的商業上的事,阿敖會問你。”
李青的話裡有話。
邱剛敖轉過頭,看著錢文迪。
“錢兄弟,以後多多關照。”
“要是有人敢在賬目上動手腳,你告訴我。”
“我幫你把他每一根手指都掰斷,再讓他吞下去。”
錢文迪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嚥了口唾沫,急忙握了上去。
“一定……一定。”
“敖哥辦事,我放心。”
“只要賬算得對,大家都是兄弟。”
邱剛敖用力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去吧。”
李青揮了揮手。
“羅劍華,你們幾個兄弟以後攤子大了,多用心,還有,有喜歡的,就找吧,不過家不能安在港島。”
羅劍華啪地一個立正。
“是!”
兩人轉身離去。
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
李青眼中的溫和逐漸褪去,他拿起桌上的大哥大。
按下了一串號碼。
這個電話,是打給雷耀揚的。
東星奔雷虎。
那個喜歡聽莫扎特,喜歡把人從樓上推下去的變態智囊。
電話響了三聲。
接通。
背景裡傳來了鋼琴曲的聲音,舒緩、優雅,似乎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喂?”
雷耀揚的聲音很有磁性。
“我是李青。”
雷耀揚手裡晃著半杯紅酒,另一隻手拿起了響鈴的電話。
他按下了擴音鍵,隨後伸手關小了音響的音量。
“ 青哥。”
雷耀揚的聲音低沉。
電話那頭傳來了李青的聲音。
“耀揚。”
“上次你來找我,說不想在爛泥裡打滾了。”
“我現在給你機會。”
雷耀揚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記得那次在淺水灣的密談。
他看著李青談論港口、貿易、各種生意,再回看自己。
每天還要為了幾條街的保護費,跟一幫沒腦子的古惑仔動刀動槍。
哪怕被稱為東星智囊,在李青面前,也覺得自己沒甚麼出息。
“李先生,我一直在準備。”
雷耀揚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對著電話說道。
“ 我是東星五虎之一,駱駝那隻老狐狸又盯得緊。”
“我想把手尾收乾淨。”
“我不希望帶著一身腥味去見您,我想幹乾淨淨地過檔。”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你有心了。”
“不過,時機不等人。”
“濠江那邊我已經動了,我有的計劃也要開始了。”
“ 你能不能拿到入場券,看你自己。”
“三天。”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雷耀揚拿著聽筒,聽著裡面的忙音,卻久久沒有放下。
三天,入場券。
他慢慢放下電話,重新端起那杯紅酒。
猩紅的酒液在燈光下搖曳。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留在東星,他永遠只是個社團頭目,是個高階混混。
“為了未來……”
雷耀揚喃喃自語。
他仰頭將紅酒一飲而盡。
“本想創造個機會,看來不行了,時間太緊,看來得破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