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
清和總部大樓。
這裡今天掛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樓下的拳館裡沒有人練拳。
幾十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大漢,揹著手,站在大廳的兩側。
他們的腰間鼓鼓囊囊。
眼神在每一個進出的人身上掃過。
六樓會議室。
足以容納幾十人的長條會議桌,是用整塊的紅木拼接而成的。
這裡坐著的人,成分很雜。
有西裝革履,戴著金絲眼鏡的斯文敗類。
有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金鍊子的社團大佬。
有滿身油墨味,手指被染成黃色的文職人員。
還有坐得筆直,神情冷漠、生人勿近的武夫。
他們是清和集團的核心。
也是支撐李青當前龐大勢力的基礎。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交談聲,立刻消失。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李青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
沒有打領帶,他的身後跟著丹尼。
丹尼的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李青走到主位上,拉開椅子,坐下。
他掃視了一圈。
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桿,或者低頭示以敬意。
“人都到齊了嗎?”
吉米環顧一週後,點點頭回道,“都齊了。”
“今天這個會,有兩件事。”
“第一,介紹兩個新朋友。”
“第二,定規矩。”
李青向門口招了招手。
“進來。”
門又被推開,兩個身影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楊京。
他顯得有些侷促,雖然李青讓他換了一身西裝,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把手插在褲兜裡,又覺得不妥,拿出來垂在身體兩側。
他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左邊那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正用剔牙籤剔著牙縫裡的肉絲。
右邊那個留著寸頭的男人,袖口下露出的半截紋身,是一條青色的龍尾。
楊京嚥了一口唾沫。
他這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和矽片、顯微鏡打交道。
哪怕是在德州儀器和工人們吵架,那也是技術層面的爭吵。
而這裡,給他的感覺,像狼窩一般。
“這位是楊京。”
李青指了指楊京。
“以後,他是保護傘晶片科技公司的總負責人。”
“坐。”
楊京在李青左手邊空著的第一個位置坐下。
走在他後面的,是一個身材魁梧得像一堵牆的男人。
彼得羅夫,毛熊國人。
他穿著一套特製的超大號西裝,布料被那一身肌肉撐得緊繃繃的。
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
但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卻透著一種被壓抑的瘋狂。
他不需要李青介紹。
那種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血腥氣,讓在座的幾個武鬥派——夏侯武、鞏偉,都眯起了眼睛。
是不是高手不知道,但殺過很多人。
這是他們的第一直覺。
“彼得羅夫。”
李青敲了敲桌子。
“原來的身份,你們不需要知道。”
“現在的身份,是保護傘生物科技公司的負責人。”
“阿杰是這兩個公司的副總。”
角落裡,一個戴著厚底眼鏡,頭髮十分雜亂的男人,只是抬了一下頭,又繼續低頭擺弄著手裡的一個微型電路板。
他是阿杰,這裡不起眼的技術人員。
“好了,新人介紹完了。”
李青靠在椅背上,從丹尼手裡接過一根雪茄。
吉米很有眼色地站起來,掏出火機,“啪”的一聲,幫李青點上。
青煙升起。
“楊京,彼得羅夫。”
“你們兩個的任務,很重。”
“我要在西貢那塊地上,建一個全亞洲,甚至全世界最先進的園區。”
“要造晶片,要研究生物肥料……未來。”
李青的話只有彼得羅夫聽懂了。
造未來。
或者說,造怪物。
楊京推了推眼鏡,強迫自己進入工作狀態。
他站起來,從公文包裡拿出一疊圖紙,攤開在桌子上。
“各位……大佬。”
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些人,只能用剛學會的港島話叫了一聲。
“我是搞技術的,說話比較直。”
“要在西貢建晶圓廠,難度很大。”
“我們需要絕對純淨的水,需要穩定的電,需要特殊的化學氣體。”
“最重要的是,我們需要無塵環境。”
“一粒灰塵。”
楊京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比頭髮絲還細一百倍的灰塵。”
“掉在晶圓上,這一批幾十萬美金的貨,就廢了。”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這麼嬌氣?”
說話的是阿渣。
他戴著墨鏡,腳翹在二郎腿上。
“我拍電影用的膠片,掉進土裡拿水沖沖還能用。”
“你這玩意兒,比娘們兒還難伺候。”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鬨笑。
楊京的臉漲紅了。
“這是科學!”
他提高了聲音。
“這是頂尖的工業技術!”
“不是拍戲!”
李青擺了擺手,止住了笑聲。
“阿渣,閉嘴。”
阿渣立馬收起腿,坐正身體。
“從今天開始,清和的所有部門,都要圍著這兩個公司轉。”
李青的聲音變得嚴肅。
“這不是在跟你們商量。”
“這是命令。”
他看向吉米。
“吉米。”
“到。”
吉米站了起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比起以前那個只會打打殺殺的古惑仔,現在的他,更像一個掌控百億資產的商業鉅子。
“清和實業,還有和記黃埔那邊。”
“你要負責輸血。”
李青彈了彈菸灰。
“建廠是個無底洞。”
“裝置、人工、材料,每天燒掉的錢,就夠你們以前砍一輩子人賺的。”
“錢不夠,就去賺。”
“和黃的港口、地產、零售。”
“清和的泡麵、球鞋、遊戲機。”
“每一分利潤,都要優先供應給保護傘。”
“明白嗎?”
吉米點了點頭,關於這些他早有計劃。
“明白,青哥。”
“目前和黃的現金流很健康,黃埔花園的一期預售資金已經回籠。”
“清和實業的遊戲機在北方賣瘋了。”
“資金方面,我能兜底。”
“第一期五十億港幣,隨時可以到賬。”
楊京聽到這個數字,心跳加速。
五十億,現金。
他看向這個斯斯文文的男人,眼中多了幾分敬畏。
李青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莎蓮娜。
莎蓮娜今天穿了一套白色的職業套裙,妝容精緻。
她推了推金絲眼鏡,翻開面前的資料夾。
“莎蓮娜,清和貿易。”
“你的任務是裝置和原材料。”
“那些洋鬼子對我們封鎖。”
“但這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也沒有不愛錢的人。”
“透過貿易公司的渠道,把我們需要的東西,拆散了,化整為零。”
“以維修零件的名義,或者醫療裝置的名義,運進來。”
“北方那邊的渠道,師爺蘇會配合你,師爺蘇也會去北方聯絡一些人才。”
莎蓮娜記錄著,頭也不抬。
“已經在做了。”
“我們在東南亞註冊了十幾家皮包公司。”
“透過暹羅、緬國中轉。”
“儘管成本會增加30%,但能避開巴統的審查。”
“很好。”
李青看向坐在末尾的師爺蘇。
師爺蘇正在擦汗。
“蘇。”
“大……大佬。”
師爺蘇緊張得有些結巴。
“北方物流,你要把路鋪好。”
“除了運裝置。”
“還要運人。”
“楊京給我列了一個名單。”
“那是他知道的國內搞半導體的老專家,還有那些老專家推薦的年輕的技術員。”
“想辦法,把他們請過來。”
“不管是用錢砸,還是談理想。”
“總之,我要人。”
“明……明白。”
師爺蘇連忙點頭。
“我……我這就去安排。”
“北……北方那邊,我有路子。”
李青的目光繼續移動。
落在一個滿頭紅髮,卻穿著一身運動裝的男人身上。
夏侯武。
“夏侯。”
“在。”
夏侯武的聲音沉穩有力。
“清和體育,還有那幾個拳館。”
“不僅僅是教人打拳。”
“我要你選苗子。”
“身家清白,能吃苦,聽話的。”
“然後你們可以開始組織一些拳賽,門票和賭盤都做好。”
“多增加些資金。”
“保護傘公司,需要這些力量投入。”
夏侯武的眼神一亮。
“沒問題。”
“現在拳館裡有幾個好苗子,都是從圍村出來的,底子乾淨。”
提到圍村。
李青看向了坐在鞏偉身邊的大東。
大東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坐姿有些豪放。
“大東。”
“西貢是你負責。”
“那些村民,還有想來打秋風的小社團。”
“你知道怎麼做。”
“我們要建廠,要徵地。”
“肯定有人眼紅。”
“我要那裡,方圓五公里,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有些人和事可以提前溝通。”
大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青哥放心。”
“西貢那幫鄉巴佬,我已經擺平了一半。”
“誰敢伸手,我就剁手。”
“不過……”
大東猶豫了一下。
“有些祖墳地,不太好動。”
“錢給到位。”
李青淡淡地說道。
“如果不收錢,就幫他們遷墳。”
“如果不遷,你就想辦法讓他們自己想遷。”
“具體怎麼做,不用我教你。”
大東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抹狠色。
商業歸商業,但在商業解決不了的時候,就是他們這些人存在的價值。
李青轉頭看向高晉。
高晉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整齊。
他的面前放著一瓶水。
沒有標籤。
“雲間山泉怎麼樣了?”
高晉站起身。
“青哥,我們在北方的萬綠湖基地已經動工了。”
“另外,我在粵省河源考察過了。”
“那裡水質很好。”
“現在的口號已經打出去了。”
“‘雲間山泉,有點甜’。”
“我們不生產水,我們只是大自然的搬運工。”
楊京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搬運工?
把水裝進瓶子裡賣?
這能賺錢?
他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個……高總。”
“我們需要的水,得是超純水。”
“去掉了所有礦物質和離子的水。”
“你們那個有點甜的水,不能洗晶片。”
“那是用來喝的。”
高晉看了一眼這個工程師,說道。
“楊總。”
“我賣一瓶水,兩塊錢。”
“成本只有兩毛錢。”
“如果全港島七百萬人,每人每天喝一瓶。”
“就是一千四百萬的流水。”
“如果是全北方十億人呢?”
楊京驚訝地張大了嘴。
他突然明白。
這屋子裡的人,儘管看起來不像好人,但做生意的眼光,真毒。
李青笑了笑。
“楊京,不用擔心。”
“高晉賺的錢,就是給你造超純水系統的經費。”
“楊添。”
李青喊了一聲。
大頭立刻站了起來。
“青哥。”
“清和餐飲。”
“你的盒飯,要供上西貢的工地。”
“幾千個工人的伙食。”
“吃飽,吃好,才有力氣幹活。”
“另外。”
“讓你的那些送餐員,眼睛放亮點。”
“整個港島,哪裡有風吹草動,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送外賣的,是最不顯眼的眼線。”
大頭用力拍了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
“現在連O記的阿sir點外賣,都點我們清和的。”
“他們在警署說甚麼,我都能知道個大半。”
李青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滲透,無孔不入的滲透。
從高科技的晶片,到最底層的盒飯。
從高階的金融投資,到最暴力的安保力量。
最後,李青看向了阿渣。
還有他身邊的王金和尹天仇。
阿渣正無聊地轉著手裡的墨鏡。
“阿渣。”
“到!”
阿渣條件反射地坐直。
“娛樂公司。”
“我要你做喉舌。”
“收購電視臺的事情,馬丁會給你資金支援。”
“如果有人抹黑我們。”
“你要比他們罵得更狠,聲音更大。”
“還有。”
“給我們的雲間山泉、清和餐飲,清和酒樓這些拍幾個宣傳片。”
“高科技,未來感,天然健康,不管甚麼都是造福人類。”
“把這幾個詞,刻在觀眾的腦子裡。”
阿渣嘿嘿一笑。
“懂了,青哥。”
“就是吹牛皮嘛。”
“這事兒王胖子最擅長。”
旁邊的王金擦了擦額頭的汗,陪著笑臉。
“李生放心,劇本我都想好了。”
“絕對高大上。”
“找幾個洋妞,穿白大褂,拿著試管或其他,絕對未來和健康。”
“再配上激昂的音樂。”
“保證讓人看了就覺得我們是在拯救世界。”
李青點了點頭。
拯救世界?
或許吧。
或者是在毀滅世界的邊緣反覆橫跳。
“魯濱孫。”
李青看向那個年紀最大的老者。
“恆萊酒店。”
“把頂層的總統套房空出來。”
“以後,那裡就是我們接待最重要客人的地方。”
“彼得羅夫帶來的一些‘特殊專家’,如果不方便露面,就安排在你那裡。”
“絕對保密。”
魯濱孫穩重地點了點頭。
“李生放心。”
最後,是Sandy。
“Sandy。”
“清和律師團。”
“所有的合同,所有的專利檔案。”
“都要做得滴水不漏。”
“我們是做正經生意的。”
李青特意加重了“正經”兩個字。
“任何法律上的漏洞,都要提前堵死。”
“如果有人想用法律手段搞我們。”
“你就讓他們知道,甚麼叫法務流氓。”
Sandy推了推眼鏡,自信地笑了笑。
“好的,李生。”
“我們的律師團隊,已經是全港最貴的了。”
“最貴的,通常就是最好的。”
任務分配完畢。
李青站起身。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旺角的車水馬龍。
霓虹燈開始閃爍。
“各位。”
李青背對著眾人。
“我們正在做一件前無古人的事情。”
“這叫進化。”
“這個世界,只有兩種人。”
“一種是制定規則的人。”
“一種是遵守規則的人。”
“我們要做的,就是從遵守規則,變成制定規則。”
“保護傘公司。”
“就是我們制定規則的起點。”
“楊京。”
“在。”楊京下意識地站直。
“三年內,我要看到第一塊完全屬於我們自己的晶片下線。”
“彼得羅夫。”
“是。”巨熊般的俄國人悶聲回應。
“用你的專業,好好研究。”
李青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
身體前傾。
“散會。”
……
看著空蕩蕩的會議室。
李青閉上眼睛。
腦海裡,一張巨大的拼圖正在慢慢合攏。
晶片是大腦,生物科技是血液,安保是肌肉,資金是骨骼。
“雙雄抉擇……”
李青喃喃自語。
“張謀選擇了灣灣。”
“如果我這邊成功,那你就可以退休了,如果不成功,你就過來給我打工。”
……
西貢,雨還在下。
泥濘的工地上,幾臺推土機正在轟鳴。
大東穿著雨衣,站在泥地裡。
他的腳下,是一個剛剛挖出來的深坑。
幾十米深。
像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動作快點!”
大東衝著下面的工人吼道。
“天亮之前,必須把這批鋼板鋪好!”
“誰要是敢偷懶,老子把他填進水泥樁裡!”
在他的身後,幾十個穿著雨衣,手裡拿著鋼管和砍刀的馬仔,正在巡邏。
他們警惕地注視著周圍黑漆漆的山林。
不遠處的樹林裡。
幾雙貪婪的眼睛正在盯著這裡。
“這幫人,到底在建甚麼?”
一個聲音低聲問道。
“管他建甚麼。”
另一個聲音冷笑道。
“佔了我們的風水地,不吐出點血來,別想安生。”
“明天,叫上圍村的兄弟。”
“帶上傢伙,去給這位李老闆,送份大禮。”
閃電劃過夜空,照亮了大東那張陰沉的臉。
也照亮了那個巨大的深坑。
儘管自己給老闆說沒問題,但這裡一直沒消停過。
自己得私下找晉哥說說,把飛機、阿虎他們先抽調幾個過來,分擔自己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