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水灣別墅,客廳。
黑膠唱片在唱機上緩緩轉動。
鋼琴曲如流水般淌過昂貴的波斯地毯。
李青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普洱。
港生坐在一旁,修長的手指熟練地剝著一顆葡萄,剔除籽後,遞到李青嘴邊。
李青張嘴接下。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開。
丹尼坐在一架白色的鋼琴前,手指僵硬卻極其認真地敲擊著黑白琴鍵。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
丹尼的手指停在半空。
琴聲戛然而止。
港生拿起電話,聽了兩句,隨後雙手捧著話筒遞給李青。
“老闆,是九龍的託尼哥。”
李青接過電話,抿了一口茶。
“講。”
聽筒裡傳來託尼略顯沉悶的聲音,背景嘈雜,似乎是在拳館或者工地。
“青哥,有個麻煩事。”
“忠青社的人撈過界了。”
“他們在我的場子裡散貨,是‘白麵’。”
李青眉頭微微皺起,清和集團明令禁止在港島做這種生意。
“這種小社團,直接掃了就是。”
“高晉不在,你也是鐵臂託尼呢?”
託尼的聲音變得有些支支吾吾,帶著幾分憋屈。
“青哥,不是我不打。”
“那個忠青社的老大,叫丁孝蟹,是個狠角,做事不講規矩。”
“他背後還有個老爸,叫丁蟹。”
“這老東西……邪門得很。”
“我派人堵了他三次。”
“第一次,我的車剎車失靈,撞在電線杆上。”
“第二次,那傢伙在街上發瘋,被一群阿sir圍住,結果他屁事沒有,我的人因為帶刀被抓了。”
“第三次,我和他單挑。”
託尼頓了頓,聲音裡透著懷疑人生的情緒。
“我用了全力,打斷了他三根肋骨。”
“結果他像沒事生人一樣,反手給了我一拳,力氣大得嚇人。”
“第二天,他又活蹦亂跳地出現在街頭。”
“自從遇到那個刀槍不入的王九,現在又來個打不死的丁蟹。”
“青哥,我是不是最近犯太歲?”
李青放下茶杯。
丁家五蟹。
那個“丁蟹報仇點到即止,丁蟹報恩家破人亡”的瘋子家族。
這種反常的抗擊打能力和強運,倒是有點意思。
李青原本想讓封於修或者阿布去處理。
轉念一想。
整天守一修心,也是時候活動一下筋骨,見見這些“奇人”。
“你不要動。”
“在那邊等著。”
“我現在過去。”
李青結束通話電話,站起身。
港生連忙拿起外套,伺候李青穿上。
“丹尼,別彈了。”
“去開車。”
丹尼合上琴蓋,起身跟在李青身後。
……
九龍,清和物業分公司。
一輛黑色的賓士緩緩停在樓下。
託尼早就在門口候著。
他穿著一件緊身背心,手臂上纏著繃帶,臉色有些發青。
那是淤血未散的痕跡。
李青下車,掃了託尼一眼。
“手又受傷,傷得不重。”
“皮肉傷。”
託尼撓了撓頭,一臉慚愧。
“就是這口氣咽不下去。”
“約了嗎?”
“約了。”
託尼立刻回答。
“那個丁孝蟹說中午會過來談數。”
李青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半。
“先吃飯。”
“吃飽了才有力氣看戲。”
三人沒有坐車。
沿著街道步行,拐進了附近一家裝修老舊的茶餐廳。
正值飯點,餐廳里人聲鼎沸。
夥計端著托盤在狹窄的過道里穿梭,喊單聲此起彼伏。
李青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託尼熟練地擦著桌子,點了燒鵝、叉燒和幾籠點心。
“這裡的燒鵝是九龍一絕,老闆是個老海員,手藝很正。”
託尼給李青倒了一杯茶。
菜上得很快。
李青夾起一塊燒鵝,皮脆肉嫩,滷汁入味。
就在這時。
“喂!沒長眼睛啊!”
一聲尖銳的叫罵聲打破了喧鬧。
隔壁桌。
三個染著黃毛,穿著花襯衫的混混,正圍著一個女服務員。
桌上的一碗雲吞麵被打翻了。
湯汁灑了一地。
那個女服務員低著頭,手裡拿著抹布,不停地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聲音細若蚊蠅。
她穿著不合身的寬大工作服,頭髮簡單地紮在腦後。
雖然低著頭,但側臉的輪廓卻精緻得驚人。
面板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油膩的餐廳燈光下,像是發光的瓷器。
“對不起有用嗎?”
一個混混一腳踩在凳子上,手指幾乎戳到女孩的臉上。
“老子的阿瑪尼褲子!兩千塊一條!”
“你賠得起嗎?”
其實那只是一條地攤上的仿冒貨,沾了一點湯汁而已。
女孩抬起頭,滿臉驚慌。
那是一張清純到了極點的臉。
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眼神單純得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
沒有任何脂粉氣,卻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我……我幫你洗乾淨……”
“洗?洗壞了怎麼辦?”
混混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腕。
“沒錢賠也行。”
“陪哥哥們去喝兩杯,這事就算了。”
託尼眉頭一皺,“啪”地一聲放下筷子。
“媽的,又是忠青社的爛仔。”
“在我地盤上搞事。”
他剛要起身。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青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
“坐下。”
“這種英雄救美的橋段,老大在,輪不到你小子出風頭。”
李青站起身,理了理襯衫的領口。
他走到那桌混混身後。
沒有廢話。
右手探出,兩根手指如同鐵鉗一般,夾住了那個抓著女孩手腕的混混的手腕。
稍微用力。
咔嚓。
骨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啊——!”
混混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癱軟下去。
另外兩個混混反應過來,抄起桌上的酒瓶就砸。
李青看都沒看。
左腳踢出。
那兩個混混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腳下一麻,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李青順勢一人一腳。
將他們踢得滾出三米遠,撞翻了兩張桌子。
餐廳裡瞬間亂了起來,食客們扔了碗,趕緊遠離是非之地,急的老闆跳腳。
李青轉身,看向那個女孩。
女孩正捂著被捏紅的手腕,驚魂未定地看著他。
“沒事吧?”
李青的聲音溫和。
女孩搖了搖頭,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
“謝……謝謝你。”
“我叫阮梅。”
她小聲說道,聲音軟糯。
阮梅。
那個為了省錢買便宜菜,可以走幾條街的“慳妹”。
李青看著她有些蒼白的臉色,以及嘴唇上那一抹不正常的淡紫。
家族遺傳先天性心臟病。
在這個年代,這是個燒錢的無底洞,也是個定時炸彈。
“這幾個人是衝著你來的?”
李青明知故問。
“不是……是我不小心。”
阮梅急忙解釋,還不忘看一眼地上的雲吞麵,臉上露出心疼的神色。
“可惜了,才吃了一口……”
李青差點笑出聲。
這就是阮梅。
被人調戲不心疼,心疼那碗麵。
“我要是你,就換個工作。”
李青說道。
“這種地方油煙大,空氣不好,對你的身體不好。”
阮梅嘆了口氣,低頭摳著手指。
“我也想啊。”
“可是這裡工資高,一個月有一千二。”
“我想請個保姆。”
李青突然說道。
“在淺水灣,包吃包住。”
“平時就是做做飯,打掃一下衛生。”
“一個月五千。”
阮梅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滾圓。
“五……五千?”
她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你不是騙子吧?”
警惕性瞬間上線。
李青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這是我的公司地址。”
“你可以去打聽一下。”
“如果你做得好,我可以預支你半年的薪水。”
“還有,看你身體不好。”
“要表現好,也可以安排最好的醫生給你檢查。”
阮梅拿著那張燙金的名片,手有點抖。
五千塊。
那是她現在工資的四倍。
可以存好多錢,外婆的養老金有著落了。
就在這時。
門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那個斷了手的混混,正被幾個人扶著,指著裡面大喊。
“老大!就是他!”
“就是這小子廢了我的手!”
門口。
站著兩幫人。
左邊,是一個穿著灰色西裝,身材高大,卻把領帶系得歪歪扭扭的中年男人。
他的眼神遊離而狂熱,帶著一種不講道理的偏執。
丁蟹。
右邊,是一個神情陰鷙,眼神如狼般狠厲的年輕人。
丁孝蟹。
“是你打了我的人?”
丁蟹大步走進來,完全無視了周圍的食客。
他指著李青,一臉的義正言辭。
“年輕人,做事不要太絕。”
“雖然他們調戲婦女不對,但你也不能下這麼重的手啊!”
“大家出來混,講的是一個理字!”
“你打斷他的手,就是斷了他的生計,你這是在殺人啊!”
邏輯閉環,無懈可擊的歪理。
李青看著丁蟹。
就像在看一個新奇的物種。
“託尼。”
李青喊了一聲。
託尼從後面走上來,手裡提著一張折凳。
“青哥。”
“給老闆賠償,我們回去。”
李青淡淡地說道。
“丁蟹、丁孝蟹是吧?這裡不是講數的地方,跟我走。”
“別嚇到了我的新廚師。”
他又看向阮梅。
“你先回家考慮一下。”
“想好了,打名片上的電話。”
說完,李青看都沒看丁蟹一眼,轉身向外走去。
經過丁孝蟹身邊時。
李青停下腳步。
“管好你的狗。”
“還有,管好你老爸。”
“不然,我不介意讓你們一家整整齊齊。”
丁孝蟹的拳頭猛地攥緊。
……
九龍分公司,會客室。
李青坐在主位上,抓出打火機把玩著。
丁蟹和丁孝蟹坐在對面。
丁蟹還在喋喋不休。
“這位老闆,做人要講良心。”
“我在忠青社這麼多年,從來沒做過虧心事。”
“賣麵粉也是為了讓兄弟們有口飯吃。”
“那些道友(吸毒者)自己要買,我又沒逼他們。”
“這是你情我願的買賣!”
“你怎麼能因為這個就斷我的財路呢?”
“這不公平!”
李青看著丁蟹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這種人,沒救了。
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用一套扭曲的道德標準來衡量世界。
誰擋他的路,誰就是壞人。
“丁蟹。”
李青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
“你的歪理,留著跟閻王爺說。”
“你在那裡賣,我們不管,但不能在清和物業的地盤賣。”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李青站起身,走到丁孝蟹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的黑幫梟雄。
“今天,給你們面子,你們自己決定。”
丁孝蟹的臉色變了。
李青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一家子神經病。”
李青轉頭看向託尼。
“託尼。”
“在。”
“以後見到忠青社的人。”
“見一次,打一次。”
“那個甚麼丁蟹,不是抗揍嗎?”
“把他裝進水泥桶裡,沉到維多利亞港。”
“我倒要看看,他在海底能不能呼吸。”
丁孝蟹猛地站起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李青眼神一冷,突然出手。
一巴掌抽在丁孝蟹的臉上。
“啪!”
一聲巨響。
丁孝蟹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
牙齒混著血水飛了出來。
丁蟹大吼一聲,像一頭蠻牛一樣衝向李青。
“你敢打我兒子!”
“我要打死你!”
他的拳頭毫無章法,純粹是蠻力。
李青側身一避,伸出一隻腳。
丁蟹被絆了一下,整個人像一發炮彈一樣衝向窗戶。
“嘩啦!”
玻璃粉碎。
丁蟹重重地摔在外面的花壇裡。
片刻後。
樓下傳來丁蟹中氣十足的罵聲。
“你等著!”
“老天爺會收拾你的!”
“人惡人怕天不怕!”
李青走到窗邊,看著那個從花壇裡爬出來,拍著屁股上一瘸一拐逃跑的身影。
居然真的沒大事。
這種身體素質,簡直是人類進化的奇蹟。
或者是造物主的惡作劇。
“青哥……”
託尼嚥了口唾沫。
“這老東西,骨頭是鐵打的嗎?”
“不用管他。”
李青轉過身,看著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丁孝蟹。
“把他扔出去。”
“告訴忠青社剩下的幾隻螃蟹。”
“三天之內,滾出九龍。”
“不然,我就幫他們搬家。”
“搬到海底去。”
李青整理了一下衣服。
心情莫名地舒暢。
打了一頓瘋子,果然有助於身心健康。
“回別墅。”
“對了,託尼。”
“那個阮梅你派人保護著點,不要出甚麼意外。”
託尼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曖昧的笑容。
“明白了,青哥。”
“未來大嫂嘛,我懂。”
李青白了他一眼。
“懂個屁。”
“那是我給自己找的廚師。”
李青走出辦公室,身後,丹尼默默地跟上。
“我究竟是忘了甚麼,看到小猶太,總覺得有件事情對她有幫助,被丁蟹一夥給打斷思路了,都怪這夥人,回去就通知人今晚做了他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