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石洲的黎明,有寒意,有海風的鹹腥味。
兩千名古惑仔,如同兩千頭被困在此地的野獸,在各自的角落裡撫摸著武器,等待著那聲開啟團戰的訊號。
海灣中的幾艘巨輪,遠遠看著如同沉默的看客,船上大佬們的目光穿透晨曦前的薄霧,注視著這片即將被鮮血染紅的沙灘。
所有人的焦點,都匯聚在這座孤島之上。
沒有人知道,當大家以為已經將最兇猛的猛虎圍困在島上時,一場真正的獵殺,正在港島本土,悄無聲息地準備著。
港島警察對這一切採取默默的等待。
港島,旺角。
整個港島的繁華地帶之一,人口密集。
在寸土寸金的街道旁,一棟八層高的“清和公司”總部大樓在港島眾多建築中默默無聞,而在它身後,隔著一條狹窄的後巷,便是另一棟七層高的建築,樓頂的霓虹招牌同樣不醒目——“清和物業公司”。
這裡,是清和物業的大本營,也是高晉管理清和物業和居住的地方。
物業公司六樓,總經理辦公室內,開著柔和的燈光。
高晉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卻沒有打領帶,領口的兩顆釦子隨意地解開。
他沒有坐在老闆椅上,而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片被慾望與金錢浸泡的城市,手中端著一杯紅酒,輕輕搖晃。
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痕跡,如同乾涸的血,看得身後的韋吉祥一愣一愣的。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老式掛鐘發出的“滴答”聲,不疾不徐,像是在為某個時刻倒數。
高晉身後,站著他的副手,韋吉祥。
韋吉祥此時不像高晉那樣沉得住氣,他來回踱著步,手裡的香菸一根接一根,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
“晉哥,情況有些麻煩!我的風和阿華那邊都是,新記、洪興、東星,還有……還有和聯勝阿樂那邊的人,都在我們的地盤上秘密集結!這是已經準備動手了!”韋吉祥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嘶啞,“每個堂口外面,都出現了幾百號人,帶頭的還都是他們社團裡的堂主之類。
我們和聯勝的東莞仔都帶隊在荃灣出現了!這是要等火石洲那邊一開打,他們就立刻動手啊!”
他無法理解,我們自己和聯勝不動手就好了,現在這樣,阿樂以後還怎麼玩?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社團火拼,是一場針對清和的全面戰爭!
高晉沒有回頭,他抿了一口紅酒,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阿祥,打架,從來不是比誰人多。”
“可……可這次他們人也多,而且都是瘋狗!我們被自己人捅刀子,兄弟們心裡會怎麼想?”
“爛仔才會想東想西,手下,只需要服從命令。”高晉緩緩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冷光,“我們的人,是精銳刀仔,不是爛仔。”
他走到辦公桌前,按下了桌上一臺有內部通訊的電話的擴音鍵。
“香港仔,甚麼情況?”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著疲憊卻異常冷靜的聲音,是刀仔輝。
“晉哥,魚已經到塘邊了。洪興九龍的細眼親自帶隊,我的人點了下數,至少五百人。他們化整為零,分散在我們堂口周圍的麻將館和茶餐廳裡,都在等訊息。”
“很好。”高晉的聲音依舊平靜,“讓兄弟們沉住氣,別露出馬腳。火石洲的訊息,就是我們的訊號。到時候,關門,放狗。”
“明白,晉哥。”電話那頭,刀仔輝和楊添(大頭)的聲音沉穩有力。
高晉結束通話電話,又撥通了下一個。
“深水埗。”
電話立刻被接起,傳來火爆明的大嗓門:“晉哥!媽的,東星是水靈十傑裡的傷天帶隊,又是五百多人!這些傢伙裝成遊客和嫖客,把我們桑拿和酒吧的幾條街都佔滿了!就等一聲令下衝進來!”
“他要衝,就讓他有來無回。”高晉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你們的人都藏好了?”
“放心,晉哥!四百多個兄弟,早就從後巷密道進了預設的埋伏點!就等您一聲令下!”
“等火石洲的訊號。”高晉淡淡道,“訊號一響,你再動手。記住,你的任務不是殺光他們,是拖住他們,把傷天給老子廢了就行。”
“明白!”
高晉一個接一個地打著電話。
“荃灣,拳王榮。”
“晉哥,是和聯勝的人,東莞仔帶的隊。這幫反骨仔,比外人還狠,幾十輛貨車已經停在了我們工業區外面的路邊,司機都沒下車,隨時準備發動。”
“屯門,折骨哲。”
“這邊是新記文彪,十傑之一。他帶了六百人,偽裝成裝修隊,把我們大廈的上下幾層都租了,工具箱裡全是傢伙。夠陰的。”
“觀塘,九紋龍。”
“是洪興西環的基哥帶隊,這傢伙牆頭草,但這次人不少,也都在周圍的網咖和遊戲廳裡耗著。”
一通電話打下來,高晉的語氣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變化。
韋吉祥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
他終於明白,高晉從一開始,就把清和物業的十三個堂口,武裝好了,是準備吞噬一切來犯之敵的陷阱。
當所有電話都打完,高晉看了一眼手錶。
“阿祥,去通知阿武和齙牙,讓他們準備。”高晉說道。
韋吉祥一愣:“阿武和齙牙哥?他們不是守在總公司嗎?”
高晉搖了搖頭,走到巨大的港島地圖前,地圖上用紅色的筆,圈出了十三個清和物業的據點,又用藍色的筆,畫出了十幾條箭頭,指向不同的方向。
“他們以為集結重兵就能吃掉我們,那是他們太天真。”高晉用手指點了點地圖,“所以,不能只守,要攻。”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等火石洲訊號一響,你立刻通知阿武,帶五十個最能打的兄弟,去掃了新記在旺角的老巢。”
他又指向另一個點:“同時,讓齙牙(梅藍天)帶五十個人,去端了東星在廟街的毒品倉庫。”
韋吉祥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圍魏救趙?!”
“不。”高晉冷笑一聲,“是中心開花。他們以為我們在守,其實我們也在準備攻。他們以為主力在火石洲,卻不知道,我們另一把刀,隨時能插進他們的心臟。”
“李先生說陳真說的,“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有時最好。把戰火,燒到他們自己的地盤上去,燒得他們後院起火,看他們還怎麼安心在我們的地盤上撒野!”
高晉的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自信與智謀。
韋吉祥呆住了,他感覺一股寒氣從脊椎升起。他一直以為自己跟著高晉,已經算是見識了江湖的陰險,但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有多天真。
他看著高晉再次拿起桌上另一部紅色的加密電話,那部電話,他從未見高晉用過。
高晉撥通了第一個號碼。
“阿敖。”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又帶著一絲瘋狂的聲音:“晉哥。”
是邱剛敖。那個曾經的警隊之星,如今的“面具軍火”頭領。
“你們的貨,都準備好了嗎?”高晉問道。
“AK、手雷、火箭筒,管夠。”邱剛敖的聲音裡透著興奮,“我的人,早就等不及了。”
“好。”高晉的語氣冷了下來,“聽好,今晚是社團械鬥,我們守規矩。但是,只要對面敢響第一槍,不管在哪個區,不管是誰開的槍,你們就給我動手。把他們所有帶頭的,堂口,全都給我轟上天。不用請示,不用留手。”
“明白。耶穌都留不住他們,我說的。”邱剛敖笑了起來,那笑聲讓韋吉祥不寒而慄。
結束通話電話,高晉又撥通了第二個號碼。
“建軍。”
電話那頭是一個沉穩如山的聲音:“晉哥。”
是王建軍,清和安保的總教官。
“安保的人都就位了?”
“港九新界,十三個行動小組,一百三十人,全部待命。”王建軍的回答像軍人一樣簡潔。
“記住你們的任務。”高晉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那個堂口的槍聲一響,你們的任務就是清理現場。配合阿敖他們,封鎖街道,清除所有活口。我不想在第二天的報紙上,看到任何關於我們的新聞。
如果沒有槍響,那就算了,輸了也是活該!”
“是。”
結束通話電話,高晉將那部紅色電話放回原處,彷彿只是處理了兩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韋吉祥卻已經渾身被冷汗浸透。
面具軍火,清和安保。這兩張牌,是李先生和晉哥防範的底牌!
四大社團以為他們是在圍獵,卻不知道,他們早已踏入了一個雙層陷阱。第一層,是十三個堂口的街頭血戰;而第二層,則是隻要他們敢越過底線,就會被瞬間撕成粉碎的現代化火力打擊!
……
與此同時,銅鑼灣的一家高階日料店的包廂裡。
東星“下山虎”烏鴉,正與趕來“笑面虎”吳志偉對坐。
“烏鴉,都安排好了。火石洲那邊,我也找了個替身,保證沒人能看出來。港島這邊,老大駱駝讓我們的人主攻深水埗,傷天親自帶隊,其他堂口也都動了。現在全港島的黑道,都在等火石洲的訊號。”吳志偉戴著金絲眼鏡,笑眯眯地給烏鴉倒了一杯酒。
烏鴉沒有碰酒杯,他用小刀剔著指甲,眼神陰狠:“銅鑼灣這邊呢?”
“嘿嘿,大佬B正在他自己的夜總會里準備擺慶功宴呢,以為今晚之後就能分油尖旺的地盤。他絕對想不到,烏鴉你根本沒去火石洲,而是來了他的地盤。”吳志偉笑道。
“陳浩南在火石洲,回不來。大佬B身邊現在沒甚麼能打的人。等火石洲的訊號一響,全港的注意力都在清和物業那邊,就是我們動手的最好時機。”
烏鴉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笑意。
他貪圖銅鑼灣的繁華,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更何況,他跟大佬B和陳浩南本就不對付,看不順眼。
當年他偷襲“靚媽”,搶走深水埗部分地方,大佬B找人砍傷,這筆賬他一直記著。後來他一直來深水埗鬧,除了報仇出氣,就是看中這塊地方。
這次,正是笑面虎給他獻的計:趁著全港大亂,所有人都盯著清和物業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幹掉大佬大佬B,搶了銅鑼灣。事後把黑鍋往清和物業頭上一甩,死無對證。
“笑面虎,你這條計不錯。”烏鴉抬起頭,看著吳志偉,“事成之後,銅鑼灣的場子,分你三成。”
“多謝烏鴉!”吳志偉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那我就預祝烏鴉,今晚馬到成功,成為銅鑼灣的新主人!”
烏鴉沒再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大佬B夜總會那閃爍的霓虹招牌,眼中閃爍著餓狼般的光芒。
……
大佬B的夜總會里,歌舞昇平,酒氣沖天。
“來來來!喝!今晚不醉不歸!”大佬B紅光滿面,舉著酒杯大聲道,“等浩南他們在火石洲砍出威風,我們再把清和物業的地盤一分,到時候油尖旺那塊肥肉,我們銅鑼灣有光,洪興也威風!”
“B哥威武!”
“多謝B哥!”
手下的小弟們紛紛起鬨,氣氛熱烈。
沒有人注意到,夜總會周圍的幾條小巷裡,烏鴉的幾十個心腹,已經扮成醉漢和路人,悄然就位。他們都在等待,等待烏鴉的一個手勢。
……
清和物業總部。
高晉放下了電話,整個辦公室再次陷入了寂靜。
他走到窗邊,重新看向窗外的夜景。
十三處戰場,都已箭在弦上。
新記、洪興、東星,還有和聯勝的叛徒,超過五千人的龐大隊伍,像一張巨大的網,已經籠罩了清和物業在港島的所有據點。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針,正緩緩地指向黎明。
“火石洲那邊,也快開始了吧。”
他喃喃自語。
一場吸引了全港島目光的血腥團戰,即將在日出時分上演。
而一場真正決定港島地下勢力格局的血腥絞殺,也只等待著那一聲來自遠方的訊號,便會在這片繁華都市的陰暗角落裡,瞬間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