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布,從東方緩緩捲起。
海天相接之處,一線微弱的魚肚白撕開了黑幕,將冷冽的微光投射在火石洲這片孤寂的土地上。
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涇渭分明地佇立著四支隊伍。
他們像四塊沉默的礁石,等待著黎明後的血戰。
“嗚——嗚——嗚——”
太陽光線一露頭,悠長而沉悶的汽笛聲劃破了黎明前的寧靜。
這聲音,來自停泊在火石洲海灣外圍,那十幾艘巨大的遊輪與貨輪。它們彷彿是約好了時間的鬧鐘,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宣告了比賽的開始。
汽笛聲在海面上激起層層疊疊的迴音,穿透清晨的薄霧,彷彿一道無形的命令,不僅傳遍了火石洲,更跨越海峽,瞬間在整個港島的脈絡中擴散開來。
……
港島,各警察局。
一名剛剛值完夜班的警員,打著哈欠走出大門,準備去街角的茶餐廳吃一份熱騰騰的菠蘿油。
突然,刺耳的剎車聲和劇烈的撞擊聲在他身後響起。
一輛滿載著冰鮮海魚的貨車,不知為何方向盤失靈,徑直撞上了警局門口的護欄,車廂翻側,成千上萬條滑膩的石斑、黃花魚傾瀉而出,瞬間將警局門口的道路鋪成了一條銀白色的“魚路”。腥臭味沖天而起,交通瞬間癱瘓。
幾乎是同一時間,西九龍總區總部。
一輛油罐車在距離警局門口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意外”爆胎,司機驚慌失措地跳下車,大喊著“漏油了!要爆炸了!”,引起了巨大的恐慌。整條街區被緊急封鎖,消防車和防爆小組的警報聲響徹雲霄。
旺角警署門口,一場精心策劃的“家庭糾紛”正在上演。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哭天搶地地指責一個男人,男人則大聲辯解,兩人身後,二三十個“親友團”互相推搡,從口角迅速升級為全武行,將警署大門堵得水洩不通。當值的警察試圖分開他們,卻被裹挾在人群中,動彈不得。
油麻地警署外,一輛運送建築材料的卡車“不慎”側翻,成噸的黃沙傾瀉而下,形成一座小山,徹底堵死了道路。司機滿臉歉意地報警,說剎車壞了,而拖車公司的電話卻怎麼也打不通。
尖沙咀警署附近的主要幹道上,一個馬戲團的宣傳車隊緩緩駛過,其中一輛車的籠子“意外”開啟,幾隻猴子竄了出來,在車流中上躥下跳,引發了一連串的追尾事故和交通混亂。
觀塘警署轄區的電纜井突然冒出滾滾濃煙,緊接著附近幾個街區的電力中斷,警署內部的通訊系統也受到了影響,一片漆黑中,只剩下應急燈昏暗的光。
深水埗、中環、北角……港島十幾個警局的門口,在同一時刻,都發生了各種離奇的“意外”。車禍、火警、煤氣洩漏、群體鬥毆、設施故障……層出不窮的警情,像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將港島的警力牢牢地困在了各自的轄區,讓他們疲於奔命,根本無暇他顧。
古惑仔們,則在這場巨大的混亂掩護下,開始蠢蠢欲動。
與此同時,港島所有警署的報警電話線路,彷彿被煮沸的開水,徹底爆開。
“喂?報案中心,這裡是北角,有人跳樓啊!就在七姐妹道!”電話那頭的聲音聲嘶力竭,背景裡還有女人的尖叫。
“油麻地果欄有幾十個人開片!拿刀的!快來人啊!”。
“我兒子在觀塘菜市場走丟了!他才五歲!穿黃色衣服!”類似的報案電話在半小時內接到了十幾起,來自不同的菜市場和商場,每一單都必須派人去核實。
還有更離譜的,有人報警說在維多利亞港看到了水怪,有人舉報鄰居家裡藏了軍火庫,結果是一堆生鏽的鐵管。
更有人直接衝進警署,聲淚俱下地控訴自己的老婆被外星人綁架了。
這些荒誕不經的報案,投入到港島警務系統。每一單警情,無論大小真假,都必須按照程式出警、記錄、核實。多龐大的警力,也在這一件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中被迅速消耗、稀釋,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力量去應對任何可能發生的大規模衝突。
整個港島的地下秩序,在這一刻,隨著警力的癱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真空狀態。
而這一切混亂的源頭,都指向了那座被晨光逐漸照亮的孤島——火石洲。
……
“嘩啦!”
汽笛聲落下的瞬間,火石洲海灘上,四支隊伍同時有了動作。
海灘的東方,代表和聯勝的黃色大旗被猛地插進沙地,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五百名清一色穿著黑色背心的精壯漢子,從手臂上抽出早已準備好的黃色布條,迅速而熟練地系在了自己的右臂上。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鴉雀無聲。
海灘南方,一面巨大的紅色旗幟升起,上面用黑線繡著一個張牙舞爪的“洪”字。洪興的五百名小弟發出一陣震天的嚎叫,他們興奮地將紅色布條綁在胳膊上,揮舞著手中的砍刀,互相拍打著肩膀,像一群即將衝出牢籠的野獸。
西方,東星的黑色大旗顯得陰森而詭異。他們的小弟在沙蜢等人的喝罵下,亂糟糟地繫上黑色布條,眼神中充滿了暴戾與不安。
北方,新記的白色旗幟最為簡潔,上面只有一個蒼勁有力的“新”字。他們的人馬則冷靜地繫上白色臂章,沉默地檢查著藏在布袋裡的武器,彷彿一群即將上工的屠夫。
四種顏色,將這片海灘分割成了四個不同的世界。
海灣中的遊輪上,李青、蔣天生、向炎、駱駝、阿樂等人,幾乎同時舉起了望遠鏡。他們的表情各異,但目光都死死地鎖定了沙灘上的動向。
“開始了。”阿樂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在他看來,李青那五百精銳,即將在三面圍攻下,被撕成碎片,血流成河。
然而,戰場的走向,卻在第一個瞬間,就偏離了所有人的預想。
“行動!”
在和聯勝的陣營中,阿積冰冷的聲音響起。
沒有戰前動員,沒有豪言壯語,只有兩個字。
“吼!”
布同林發出一聲一聲低吼,率先動了。他那結實的身軀像一輛開足馬力的坦克,帶領著身後的五十人,朝著正北方向的新記陣營,發起了衝鋒。
緊接著,高崗、天養生、駱天虹、阿積,各自帶領著自己的方陣,如同五把鋒利的尖刀,從東向北,呈一個巨大的扇形,毫不猶豫地衝向了新記的隊伍。
他們的前進方向明確得令人髮指——新記!
和聯勝方陣中,阿虎揮舞著手中的厚背砍刀,對著身邊的兄弟們咆哮:“都給老子聽清楚了!青哥有令,更是用錢砸出來的命令!我們他媽是來收賬的!三億四千萬,全押了新記第一個仆街!誰不讓新記仆街,就是擋我們的財路!給老子砍死他們!”
飛機跟在阿積的身後,眼神執拗而瘋狂,對著手下低吼:“記住阿積老大的話,切進去,鑿穿他們!不要管兩邊,就是對著新記的白旗,給我往死裡衝!”
“錢!錢!錢!”喪邦更是直接,一邊跑,一邊用刀背拍打著自己的胸膛,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砍死一個,給老子分紅!砍死十個,老子保你下半輩子吃香喝辣!”
五百人的和聯勝隊伍,在這一刻,彷彿被注入了最原始的貪婪與狂熱。他們不再是為社團而戰,不再是為義氣而戰,他們是在為那筆足以改變命運的鉅額賭注而戰!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懵了。
新記的陣營,拳王順的瞳孔猛地一縮。他預想過無數種開戰的方式,唯獨沒有想到,和聯勝會像瘋狗一樣,無視南邊的洪興和西邊的東星,一開局就用全部力量來衝擊自己。
“頂住!結陣!”開山高反應過來,怒吼一聲,拔出背後的開山刀。
新記的人馬雖然訓練有素,但面對和聯勝這種完全不計後果的衝鋒,陣腳還是出現了瞬間的混亂。他們本以為自己是獵人,卻沒想到在開槍前,自己先成了另一群獵人的獵物。
而在南邊和西邊,本該第一時間配合新記,從兩翼合圍和聯勝的洪興和東星,卻集體慢了下來。
洪興陣中,山雞正揮舞著西瓜刀,準備帶人從側翼衝鋒,卻被陳浩南一把拉住。
“南哥,你拉我幹嘛?再不衝,功勞都讓新記搶了!”山雞急得滿臉通紅。
陳浩南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戰場,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不對勁……這太不對勁了。”大飛挖著鼻孔,喃喃自語,“和聯勝這幫撲街,腦子壞掉了?放著我們和東星不理,去跟新記死磕?這裡面有鬼。”
“南哥,還等甚麼?”大天二也急了,“咱們銅鑼灣五虎,最擅長的就是衝鋒陷陣,再等下去,黃花菜都涼了!”
山雞用力甩開陳浩南的手,大聲道:“就是!這波要是慢了,回去怎麼跟蔣先生交代?南哥,你別婆婆媽媽的!”
“都他媽給老子閉嘴!”陳浩南終於爆發了,一腳踹在山雞的腿上,眼睛血紅地吼道,“你們用腦子想一想!李青為甚麼要這麼做?他不知道我們在兩邊嗎?他這是在演戲!演給我們和東星看!他媽的,肯定是新記跟李青私底下達成了協議,他們想聯手,先把我們或者東星給吞了!”
此言一出,山雞、大天二等人全都愣住了。他們雖然衝動,但不是傻子。李青重注新記第一個出局的賭盤訊息,早就傳遍了整個江湖。之前他們只當是李青的心理戰,但現在看到和聯勝這不要命的打法,一種巨大的懷疑湧上心頭。
難道……這真的是一場戲?和聯勝的衝鋒是假,引誘我們和東星也跟著衝上去,然後新記再從背後給我們一刀?
“所有人,放慢速度!保持距離!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準上!”陳浩南嘶吼著下達了命令。
幾乎是同一時間,西邊的東星陣營,也上演了相似的一幕。
“衝啊!乾死和聯勝!”沙蜢提著鋼管,正準備帶人衝鋒。
但他身旁的那個假烏鴉,卻伸出一隻手,攔住了他。
“烏鴉,你幹甚麼?”沙蜢不解地問。
假烏鴉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陰冷的眼睛,看了一眼南邊遲疑不前的洪興隊伍,又看了一眼被和聯勝瘋狂衝擊,卻顯得有些“手忙腳亂”的新記,眼神在口罩上方,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寒光。
假烏鴉緩緩抬起手,做了一個“停止前進”的手勢。
沙蜢雖然滿心疑惑和不爽,但面對這個氣場大變的“烏鴉”,一時間也不敢造次,只能罵罵咧咧地讓手下停住了腳步。
於是,火石洲的海灘上,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東邊的和聯勝隊伍,如同一股黃色的狂潮,向著北邊新記的白色堤壩衝去。
而本該從南、西兩翼合圍的洪興(紅)和東星(黑),卻像兩個猶豫不決的看客,遠遠地綴著,減慢了速度,任由和聯勝與新記即將狠狠地撞在一起。
那看似堅不可摧的三方聯盟,在開戰的第一個瞬間,就因為李青那個價值三億四千萬的陽謀,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遊輪上,向炎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他一把將手中的望遠鏡砸在甲板上,發出一聲怒吼:“混蛋!”
他身後的李育添等人大氣都不敢出。
“炎哥……”
“蔣天生!駱駝!他們的人在幹甚麼!?”向炎指著遠處的海灘,對著自己船上的手下咆哮,聲音因為憤怒而扭曲。
在望遠鏡的視野裡,海灘上的人影攢動,旗幟飄揚。向炎看不清陳浩南的表情,也聽不到沙蜢的叫罵,但他能清楚地看到,代表洪興的紅色方陣和代表東星的黑色方陣,在和聯勝的黃色方陣發起衝鋒後,移動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幾乎停滯不前,像是在觀望,完全沒有從兩翼包抄的意圖!
“他們在等甚麼?等我們新記和和聯勝拼光嗎?”向炎,氣得渾身發抖。
另一艘船上,蔣天生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不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遠方。
駱駝則急得滿頭大汗,他抓著船舷的欄杆,對著身邊的古惑倫吼道:“怎麼回事?沙蜢和烏鴉為甚麼不動了?他們想造反嗎?”
古惑倫也是一臉茫然:“龍頭,我……我也不知道啊,這沒法聯絡,難道是洪興那邊不動,他們不敢動?”
計劃在第一秒鐘就出了岔子,而他們這些在船上的決策者,此刻卻成了最無助的觀眾,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局勢,朝著最不想看到的方向滑去。
海灘上,肅殺的氣氛已經凝固到了極點。
和聯勝五百人的腳步聲,整齊而沉重,像擂動的戰鼓,一聲聲敲在新記眾人的心上。
距離在飛速縮短。
三百米。
兩百米。
一百米。
新記的刀手們,已經能看清衝在最前面的布同林那張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臉,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如同實質般的殺氣。
“準備!!”拳王順的聲音變得嘶啞,握著拳架,關節捏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