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外的街景飛速倒退。
傍晚時分，持續了一天的霧霾總算消散了些，晚風透過車窗縫隙吹進來，曹爽忽然想去海邊，吹吹鹹溼的海風了。
他靠在車後座，沒工夫欣喜擠破頭想來的求職者，思考著電視劇導演的問題，自己肯定沒有時間去拍，再說自己一個電影導演，拍電視劇，屬實降格。
望著沿路上帶妝的白領，高挑的美女，還有突然竄出來的穿著清涼的模特，曹爽眼前一亮，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一個解決的好方法。
他拿出手機給趙若瑤編輯資訊：“向外公佈漢家文化有至少三部電視劇專案準備上馬，誠邀擅長古裝偶像劇的導演合作。”
很快，趙若瑤的資訊發來，就兩個字：【收到】。
曹爽看著螢幕笑了笑。剛才想到王晶的那句話：你找錢，不如讓錢找你，容易一百倍。
眼下漢家文化的勢頭，不會缺想合作的導演。至於為甚麼發給趙若瑤？因為想法再多，能最快落地的是她，趙若瑤的執行能力真的讓人喜歡。
從中午到現在，會議時間不長，但處理的事情絕對不少。
《藥神》票房、《前任2》劇本和投資、《唐探》籌備、《華國合夥人》立項……
充實且快樂，但依然擋不住他想自由的心。前世這個時候好像在廈門肯德基實習，想到《愛情公寓》，想到騎著腳踏車在環島路上兜兜風。
“曹總，預計還有二十分鐘到約定地點。”司機老李看了眼後視鏡，“這個點有點堵。”
“嗯。”
曹爽應了一聲，目光落向窗外漸次亮起的街燈。
與此同時，漢家文化四層辦公區。
陳佩站在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雙手插在褲兜裡，望著樓下剛剛駛出車庫的那輛黑色轎車的方向。到現在，他站在這裡已經很長時間了。
三年前，他們揹著破舊揹包，從小縣城擠綠皮火車來京，一個求學，一個求生。
那時候，他們是兄弟，是彼此在這座冰冷城市裡的手足。
三年。
不過短短三年。
曹爽是金棕櫚導演，是票房神話，是整個娛樂圈都要抬頭仰望的人。
而他陳佩，不過是靠著曹爽一路兜底，才坐到今天這個位置。
房子首付是曹爽交的。
職位是曹爽給的。
就連當初母親病逝，陪他操持後事、陪他去黃浦江撒骨灰的，也是曹爽。
他一無所有，親人盡逝，全世界唯一的依靠，就剩這個漸行漸遠的兄弟。
敬佩是真的。
感激也是真的。
可那份被巨大差距狠狠拉開的自卑、酸澀、茫然，更是真的。
甚至連他自己都唾棄的嫉妒，也在心底悄悄冒頭。
憑甚麼？
明明一起出發，為甚麼你能一飛沖天，而我只能站在原地，靠你的施捨活著？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陳佩就狠狠掐滅。
他恨自己的齷齪。
可越是壓抑，心裡就越堵得慌。
“你在怪他，還是在怪自己？”
一聲極輕、極平靜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陳佩猛地回頭。
林默不知何時站在走廊裡，一身利落的職業套裝，長髮一絲不苟挽起，整個人冷靜、幹練、分寸感極強。
漢家優選現任 CEO，曹爽的第一任秘書，最信任、最倚重的人。
“林總。” 陳佩連忙收斂情緒，聲音沙啞。
林默沒有靠近，只是站在不遠處，和他一起望向空蕩蕩的路口。
她的目光很淡，淡得看不出情緒，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那一眼望下去，心裡壓著多少沒說出口的東西。
戛納前，那份差點衝破剋制的心動，在她臨危受命、接下 CEO 重擔的那一刻，就被她硬生生壓了回去。
情動，變成了情難。
喜歡，變成了職責。
她不能說，不能表現，只能以最穩妥、最專業、最無可挑剔的樣子，替曹爽守住身後。
圈子裡都在羨慕陳佩，有曹爽這麼個兄弟。
可只有林默清楚，曹爽心裡最軟、最放不下、也最擔心的，就是陳佩。
她看著陳佩緊繃的側臉，輕聲開口，沒有說教，沒有指責，只是一句點醒：
“你覺得他給你職位、給你房子、給你一切，是施捨嗎？”
陳佩喉結滾動，沒吭聲。
“那是因為，他怕你無依無靠，怕你在這座城市站不住腳。”
林默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你犯了錯，他補救；你狀態不好，他給你時間緩。
從來沒把你當下屬，更沒把你當外人。”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
“他不怕你犯錯，但怕你走錯路。他想要的是同路人，同頻共振，做一番事業，改變一些東西。
而你自己，不要被情緒衝昏頭腦，自卑自憐，自我放逐，漸漸淡出他的人生裡。”
陳佩心頭一顫，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想說甚麼，卻發現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所有的委屈、自卑、嫉妒、愧疚，在這一刻被戳穿。
林默沒再看他，也沒再多說。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有些事，需要自己想通。
她乾脆轉身，腳步聲由近到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沒人看見，轉過拐角的那一瞬，她望向電梯口的目光裡，藏著一絲極淺、極剋制的悵然。
她比誰都清楚。
曹爽的身邊，會越來越熱鬧。
會有無數美女環繞，會有無數資本追捧，會有無數人擠破頭想靠近他。
而她，只能站在最穩妥、最安全、最不會越界的位置。
不動心，是假的。
不動情，是騙自己。
可她能做的，只有四個字。
默默守護。
二十分鐘後。
車停了。
曹爽看了眼窗外熟悉的餐廳招牌，手機輕輕一震。是張雨琪發來的訊息：
“再不來，我自己開吃了。”
曹爽看著螢幕，淺笑。
一天的疲憊、沉重、那些複雜的人心，好像被這股直白又潑辣的勁兒，衝散了一大半。
“老李，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不用等。”
“好的曹總。”
曹爽推開車門，晚風迎面撲來。他深吸一口氣，朝餐廳門口走去。
身後，黑色轎車緩緩駛離。
四層那扇落地窗前，早已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