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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歷史的程序

2026-03-30作者:牛在天上飄

6月21日,雨停了。

懷柔影視基地的泥巴地被曬得半乾,踩上去發黏。場務們正忙著填沙,避免拍戲時飛魚服沾染泥點。

曹爽剛拍完一場沈煉巡夜的戲,卸了頭套,只穿著裡層的素色中衣,坐在樹蔭下的小馬紮上。旁邊一個紅色塑膠凳,上面一個茶壺,一個茶杯。

此刻他手裡端著半杯溫茶,沒喝,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秦藍快步走來,腳步急了些。

“曹總,網上炸了。”

曹爽接過平板,垂眸。

螢幕上是那個女孩的認證截圖:紅十字會商業總經理。瑪莎拉蒂。愛馬仕。

熱搜第一。熱搜第二。熱搜第三。

他滑動螢幕,看見紅會的宣告:沒有“紅十字商會”機構,沒有“商業總經理”職位,沒有郭美美其人。

——沒有說:那七百六十億去哪兒了。

他把平板還回去。

“意料之中。”

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秦藍等了幾秒,沒等到下一句。

“媒體堵在門口了,”她說,“想採訪您。問您怎麼看。”

曹爽有些意外,心道:“關我甚麼事?採訪我幹嘛?”

想到這,他抬眸,望向基地入口。幾個舉著相機的人影被攔在門外,踮著腳往裡張望。

沉默了幾秒。

“讓他們進來吧。”

“曹總,這事太敏感——”

“我知道。”

他站起身,半杯涼茶擱在桌上。

“但有些話,不吐不快。”

三個記者跟著秦藍走過來。沒有寒暄,錄音筆直接擱在石板上,咔噠一聲。

“曹導,您怎麼看郭美美事件?”

曹爽坐在小馬紮上,身體微微前傾。

“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他頓了頓。

“未來這樣的事情,還會有。公眾對公益組織、對國企、對很多‘權威’的信任度,會持續下跌——跌很多年。”

記者們愣了一瞬。顯然沒料到這麼直白。

“為甚麼?沒有挽回的餘地嗎?”

“有。但很難。”

曹爽的語氣沒有憤慨,像在陳述一份報告。

“因為問題的根源,不是郭美美。是她被認證成‘總經理’那天,系統裡沒有人問一句:這個20歲的女孩,憑甚麼?”

他頓了頓。

“也是今天紅會發宣告,第一反應不是‘我們哪裡沒管好’,是‘她和我們沒關係’。”

“出了事,切割。把責任推給一個‘無關人員’。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但這是一個很惡劣的開頭。”

他的聲音始終很平。

“這是公權對民權的碾壓,充滿了傲慢和我無需解釋,無需交代,甚至無需負責,無需付出代價。這才是公眾憤怒,信任崩塌的核心原因之一。”

“你把公眾當傻子,公眾自然收回他們的信任。”

片場安靜下來。

風穿過樹梢,嘩嘩響。

一位男記者沉默片刻,輕聲問:

“曹導,您對這件事……有很深的感觸?”

曹爽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簾,望著面前涼透的茶。

良久。

再開口時,聲音輕得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汶川地震那年,我在緊張備戰高考。”

他只說了這一句。

沒說五十塊錢。沒說兩個月零花錢。沒說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不想直面捐款箱。

怕太少太輕,無法減輕那些傷害。

記者們等了幾秒,意識到他不會往下說了。

女記者握著錄音筆,輕聲換了個方向:

“那——漢家服裝的慈善專案,會受影響嗎?要繼續做嗎?”

曹爽抬眸。

“做啊!幹嘛不做?”

“而且要做得更認真。”

他對著鏡頭,語氣平穩。

“不是為了讓別人說我好。是為了對得起那些純粹的善意——”

他頓住。

兩秒。

他們低頭,在本子上寫。

採訪持續了十二分鐘。曹爽沒說自己的事。

記者離開時,女記者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秦藍把人送走,回來。

曹爽還坐在小馬紮上。那杯涼茶還在手邊,沒動。

“曹總。”秦藍輕聲開口,“嫣然基金那邊……要繼續嗎?”

“繼續。”

“您說的個人捐一百萬?”

“先捐。然後賬目要公開,如果不公開,那明年就停止捐助。”

秦藍點頭,轉身要走。

“秦藍。”

她停住。

曹爽看著遠處正在架設機器的攝影組。

“2008年。”他說,“全國為汶川捐了七百六十個億。”

秦藍沒接話。

“那裡面,”他頓了頓,“有五十塊錢是我的。”

他聲音低沉。

“我不心疼那五十塊。”

他沒回頭。

頓了很久。

秦藍等了很久。

“我明白。”

她輕聲說。

腳步聲漸遠。

夜。

懷柔進城的路,這個點不堵。路燈光一截一截從車窗划過去,像放映機過片。

曹爽靠在座椅裡,閉著眼。

他想起2008年,那所縣城高中。

災難的訊息傳來,那晚他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出那張折了兩折的十塊——還有五塊、兩塊、一塊的零錢。湊了五十塊。

那是他兩個月的零花錢。

第二天學校組織捐款,他讓同桌代勞,不敢去,只是望著窗外的天,覺得很藍。

後來他再沒想過那五十塊錢。

直到今天。

紅會的宣告說:我們不認識郭美美。

紅會說:我們已經報案。

紅會說:希望公眾理性看待。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對不起。

沒有一句:那五十塊錢呢。

沒有一句:那七百六十億,我們看好了,用對了地方。

曹爽睜開眼。

窗外是懷柔收費站的燈光,刺目。

他想起今天記者問的那句話:

“您對這件事……有很深的感觸?”

他當時沒說。

因為他不想說,也不知道該如何說——

那個十八歲的少年,沒有錯。

錯的是讓善意下落不明的人。

他等不到那聲道歉了。

那就自己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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