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1日,雨停了。
懷柔影視基地的泥巴地被曬得半乾,踩上去發黏。場務們正忙著填沙,避免拍戲時飛魚服沾染泥點。
曹爽剛拍完一場沈煉巡夜的戲,卸了頭套,只穿著裡層的素色中衣,坐在樹蔭下的小馬紮上。旁邊一個紅色塑膠凳,上面一個茶壺,一個茶杯。
此刻他手裡端著半杯溫茶,沒喝,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秦藍快步走來,腳步急了些。
“曹總,網上炸了。”
曹爽接過平板,垂眸。
螢幕上是那個女孩的認證截圖:紅十字會商業總經理。瑪莎拉蒂。愛馬仕。
熱搜第一。熱搜第二。熱搜第三。
他滑動螢幕,看見紅會的宣告:沒有“紅十字商會”機構,沒有“商業總經理”職位,沒有郭美美其人。
——沒有說:那七百六十億去哪兒了。
他把平板還回去。
“意料之中。”
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秦藍等了幾秒,沒等到下一句。
“媒體堵在門口了,”她說,“想採訪您。問您怎麼看。”
曹爽有些意外,心道:“關我甚麼事?採訪我幹嘛?”
想到這,他抬眸,望向基地入口。幾個舉著相機的人影被攔在門外,踮著腳往裡張望。
沉默了幾秒。
“讓他們進來吧。”
“曹總,這事太敏感——”
“我知道。”
他站起身,半杯涼茶擱在桌上。
“但有些話,不吐不快。”
三個記者跟著秦藍走過來。沒有寒暄,錄音筆直接擱在石板上,咔噠一聲。
“曹導,您怎麼看郭美美事件?”
曹爽坐在小馬紮上,身體微微前傾。
“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他頓了頓。
“未來這樣的事情,還會有。公眾對公益組織、對國企、對很多‘權威’的信任度,會持續下跌——跌很多年。”
記者們愣了一瞬。顯然沒料到這麼直白。
“為甚麼?沒有挽回的餘地嗎?”
“有。但很難。”
曹爽的語氣沒有憤慨,像在陳述一份報告。
“因為問題的根源,不是郭美美。是她被認證成‘總經理’那天,系統裡沒有人問一句:這個20歲的女孩,憑甚麼?”
他頓了頓。
“也是今天紅會發宣告,第一反應不是‘我們哪裡沒管好’,是‘她和我們沒關係’。”
“出了事,切割。把責任推給一個‘無關人員’。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但這是一個很惡劣的開頭。”
他的聲音始終很平。
“這是公權對民權的碾壓,充滿了傲慢和我無需解釋,無需交代,甚至無需負責,無需付出代價。這才是公眾憤怒,信任崩塌的核心原因之一。”
“你把公眾當傻子,公眾自然收回他們的信任。”
片場安靜下來。
風穿過樹梢,嘩嘩響。
一位男記者沉默片刻,輕聲問:
“曹導,您對這件事……有很深的感觸?”
曹爽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簾,望著面前涼透的茶。
良久。
再開口時,聲音輕得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汶川地震那年,我在緊張備戰高考。”
他只說了這一句。
沒說五十塊錢。沒說兩個月零花錢。沒說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不想直面捐款箱。
怕太少太輕,無法減輕那些傷害。
記者們等了幾秒,意識到他不會往下說了。
女記者握著錄音筆,輕聲換了個方向:
“那——漢家服裝的慈善專案,會受影響嗎?要繼續做嗎?”
曹爽抬眸。
“做啊!幹嘛不做?”
“而且要做得更認真。”
他對著鏡頭,語氣平穩。
“不是為了讓別人說我好。是為了對得起那些純粹的善意——”
他頓住。
兩秒。
他們低頭,在本子上寫。
採訪持續了十二分鐘。曹爽沒說自己的事。
記者離開時,女記者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秦藍把人送走,回來。
曹爽還坐在小馬紮上。那杯涼茶還在手邊,沒動。
“曹總。”秦藍輕聲開口,“嫣然基金那邊……要繼續嗎?”
“繼續。”
“您說的個人捐一百萬?”
“先捐。然後賬目要公開,如果不公開,那明年就停止捐助。”
秦藍點頭,轉身要走。
“秦藍。”
她停住。
曹爽看著遠處正在架設機器的攝影組。
“2008年。”他說,“全國為汶川捐了七百六十個億。”
秦藍沒接話。
“那裡面,”他頓了頓,“有五十塊錢是我的。”
他聲音低沉。
“我不心疼那五十塊。”
他沒回頭。
頓了很久。
秦藍等了很久。
“我明白。”
她輕聲說。
腳步聲漸遠。
夜。
懷柔進城的路,這個點不堵。路燈光一截一截從車窗划過去,像放映機過片。
曹爽靠在座椅裡,閉著眼。
他想起2008年,那所縣城高中。
災難的訊息傳來,那晚他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出那張折了兩折的十塊——還有五塊、兩塊、一塊的零錢。湊了五十塊。
那是他兩個月的零花錢。
第二天學校組織捐款,他讓同桌代勞,不敢去,只是望著窗外的天,覺得很藍。
後來他再沒想過那五十塊錢。
直到今天。
紅會的宣告說:我們不認識郭美美。
紅會說:我們已經報案。
紅會說:希望公眾理性看待。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對不起。
沒有一句:那五十塊錢呢。
沒有一句:那七百六十億,我們看好了,用對了地方。
曹爽睜開眼。
窗外是懷柔收費站的燈光,刺目。
他想起今天記者問的那句話:
“您對這件事……有很深的感觸?”
他當時沒說。
因為他不想說,也不知道該如何說——
那個十八歲的少年,沒有錯。
錯的是讓善意下落不明的人。
他等不到那聲道歉了。
那就自己落子。